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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试水的温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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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激动。”李云龙压下心中的躁动,“赵政委说了,这只是‘鱼饵’,看看就好。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裤子衬衫做好,让信用证顺顺利利兑付了!有了这第一步,才能谈后面!”

赵刚的办公室成了临时的“技术情报分析中心”。来自香港的设备简介照片和说明,被放大冲印出来,贴在墙上。他请来的几位绝对可靠的重工业专家(来自一机部、冶金部、化工部的秘密技术顾问),正对着这些模糊的图像和只言片语的说明,进行一场艰难的“拼图游戏”。

“赵政委,从这张轧机牌坊的局部结构和铭牌样式看,很像是美国伯利恒钢铁公司四十年代末期生产的1700中板轧机的配套部件。”一位冶金专家指着照片说,“这种轧机在当年是先进水平,如果核心部件(如轧辊、轴承座、主传动齿轮)状态完好,其技术价值和直接利用价值都非常高。但问题在于,照片只显示了牌坊一角,我们无法判断其他关键部分是否存在、状态如何。”

另一位化工专家则对那组塔器照片更感兴趣:“这几张照片里的盘管和阀门形式,非常类似当时美国UOP公司或环球油品公司设计的**流化催化裂化(FCC)装置**中的反应器或再生器的内部构件。如果真是,哪怕只是部分旧构件,对我们理解这类先进炼油工艺的设备结构和材料要求,也有极大参考价值。但同样,信息太少,无法判断其完整性、腐蚀程度以及是否包含核心技术部件。”

“这些重型机床和船用柴油机部件,情况类似。”机械专家补充,“照片太模糊,缺乏关键尺寸和技术参数。不过,从大概的轮廓和制造风格看,应该是美国战后工业鼎盛时期的产品,基础工艺水平很高。”

专家们的结论高度一致:清单展示的设备类别,恰恰击中中国重工业最薄弱又最急需的环节(大型轧钢、先进石化、重型精密加工、大功率船用动力),其潜在技术价值巨大。但现有信息犹如管中窥豹,真实性和可用性完全无法评估,很可能是对方精心筛选过的、最具诱惑力也最不完整的“广告图片”。

“对方很懂行。”赵刚听完汇报,沉吟道,“他们知道我们缺什么,渴望什么。所以抛出的诱饵,针对性极强。但他们又极其谨慎,不给任何实质信息,让我们心痒难耐,却无从下手。这是在测试我们的技术判断力,更是在测试我们的定力和谈判策略。”

他指示:将专家分析结论整理成文,作为内部参考,但不做任何对外回应。对霍启明的指令不变:专注于执行试单合同,对设备清单仅表示“收到,已转交相关部门评估”,不做进一步追问。他要让对方先着急,看看在试单顺利执行后,对方会不会主动拿出更具体、更有诚意的设备信息。

同时,他让专家们根据这些模糊线索,结合国内实际需求,秘密草拟一份“理想设备与技术资料需求详单”,内容要极其具体,包括希望获取的设备型号、技术状态要求、配套资料清单(如图纸、操作手册、维护记录)、以及可接受的交换条件范围(用多少轻工品、什么品类)。这份详单,将作为未来如果谈判深入时,中方的“要价”依据和风险控制底线。

平壤,苏联专家彼得罗夫并未放弃他的“数据共享”计划。他不再直接强求,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向朝方轻工业省赠送了一套由莫斯科计算中心开发的、用于“生产计划优化”的初级线性规划软件包(以打孔卡片形式),并派来一名年轻的技术员,表示可以“免费”为朝方重点工厂提供数据分析和优化建议。

朴成浩将情况告知程佩珊。两人都明白,这是“糖衣炮弹”的升级版——软件本身可能无害,甚至有用,但一旦使用,必然需要输入详细的产能、原料、工时、成本数据,并由苏方人员“指导”分析。这无异于将家底敞开了让人研究。

“接受软件,但严格限定使用范围和数据输入。”程佩珊建议,“可以选一个非核心的、生产流程简单透明的车间(比如包装车间)进行‘试点’,输入的数据仅限于该车间的公开信息。分析结果由我们的人自己看,有问题也不向他们请教核心技术,只问一般性的管理问题。同时,我们要加快自己的‘手工图表’建设。”

朴成浩依计而行。他选定了第二被服厂一个辅助性的辅料裁剪车间作为“试点”,只提供该车间每日的工时记录、辅料消耗量和任务完成量等最表层数据。苏方技术员帮助建立了一个简单的数据录入和计算流程,得出的“优化建议”无非是调整排班、减少等待时间之类,并无实质新意。

与此同时,在“技术图书馆”那个小房间里,朴成浩和几位核心组员,在程佩珊的指导下,开始尝试用最原始的方法,对清津橡胶厂“TC-1”系统运行几个月来的温度控制记录数据进行手工整理和分析。他们绘制简单的运行趋势图、计算温度波动标准差、统计不同设定值下的能耗对比。没有计算机,全靠算盘、计算尺和坐标纸。

过程笨拙,结果粗糙,但意义重大。当他们第一次通过自己绘制的图表,直观地看到系统在某个参数区间运行时温度最稳定、能耗最低时,那种通过自己动手发现规律的成就感,是任何外来“优化建议”都无法替代的。程佩珊鼓励他们将这种方法整理成简易指南,在“互助小组”内分享,并将其命名为“基于生产记录的简易效能分析法”。

“我们不能被别人的工具框住思路。”程佩珊对朴成浩说,“哪怕工具再先进,如果数据不是自己的,分析过程不是自主的,得出的结论也可能南辕北辙。我们这套土办法,慢是慢,但每一步我们都清楚怎么回事,这才是我们自己的‘数据防火墙’和‘分析能力’。”

两周后,纽约花旗银行开出的不可撤销信用证,准确无误地抵达香港汇丰银行,经“信天翁贸易”审核,条款完全符合合同规定。霍启明心中稍定——至少,对方在支付环节的第一步,表现出了规范和诚意。

大连总厂经过最初的忙乱和返工,第一批两千件工装裤和一千打衬衫终于生产完毕,通过了厂内质检和霍启明指定的香港公证行(SGS)的装船前检验,获得了合格的检验报告。货物装上租用的外籍货轮,从大连港启运,数日后抵达香港,在葵涌货柜码头完成转船,准备发往美国西海岸洛杉矶港。

就在货物即将离港前夕,霍启明接到了威廉·张的一个电话。电话里,威廉·张语气轻松,先是确认了货物出运信息,然后仿佛闲聊般提起:

“霍先生,第一批合作非常顺利,我很高兴。顺便提一下,我的一些工程师朋友,对上次给贵方看的那种‘伯利恒轧机部件’做了更详细的整理。他们发现,除了牌坊,似乎还有配套的万向接轴和部分轴承座,保存状况比预想的好。如果贵方真的有兴趣,或许……可以在我们下次见面时,看到更清晰一些的照片,甚至是一些粗略的尺寸草图。当然,这完全不影响我们当前的合作。”

饵,又一次抛了出来,而且似乎裹上了更多的“糖衣”。霍启明按捺住心跳,用平静的语气回答:“谢谢张先生告知。设备的事情,我们还在内部评估,毕竟涉及面太广。我们还是先把眼前这批货安全、准时地交到您的客户手中吧。等这批交易顺利完成,我们再找时间详谈其他可能性。”

挂掉电话,霍启明知道,“试水”的温度正在升高。信用证的顺利开出和货物的如期出运,验证了对方在商业流程上的可靠性。而对方主动提供更多设备信息,则表明他们急于推进到下一阶段。一切似乎都在按赵刚设定的“分层试探”剧本进行。

但霍启明心中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他知道,最危险的阶段,往往不是在开局,而是在对方不断加码、己方似乎看到希望的时候。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货物抵达美国、信用证顺利议付之后,当对方拿着“更清晰的照片和草图”坐到谈判桌前时。

太平洋两岸,一场以轻工品为媒介、以重工业设备为目标的复杂博弈,刚刚完成了第一次小心翼翼的触探。水温尚可,但深水区的暗流与礁石,依然隐藏在平静的海面之下。大连车间里为“毫米”而战的汗水,沈阳办公室里对模糊照片的研判,平壤斗室里手工绘制的图表,与香港会议室中冷静的商业对话,共同构成了这盘大棋中,看似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第一步落子。齿轮在各方心照不宣的推动下,开始缓缓咬合,但谁也无法预知,当它真正全速转动起来时,带来的会是强大的动力,还是致命的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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