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针尖上的舞步(2/2)
协议签订时,郑裕昌对霍启明感叹:“内地这位程小姐,不简单。以后跟她打交道,讨不到太多便宜。”霍启明则笑道:“郑生,有这样的合作伙伴,生意才能做得长久、踏实。”
设备尚未到位,首批灯芯绒面料和辅料已经运抵大连港。夹克生产攻坚战,在条件仍不完全具备的情况下打响了。
陈师傅和郑裕昌派来的两位新师傅(一位姓何,专攻裁剪与粘衬;一位姓梁,精通夹克成型与整烫)成了车间的技术核心。培训从最基础的灯芯绒面料特性讲起——它的倒顺毛方向对裁剪和外观的影响极大。何师傅拿着面料,在日光灯下反复演示如何辨别毛向,如何排料才能最大限度节约面料并保证成衣毛向一致。这给习惯了棉布不分方向的工人们上了深刻的一课。
粘衬工序是全新的挑战。简易粘合机温度控制不稳定,压力不均匀,刚开始废了不少衬布和面料。梁师傅带着工人反复试验,记录不同温度、压力、时间的组合效果,最终摸索出一套适合现有设备参数的“土办法”,虽然效率不如先进设备,但基本保证了粘合牢度。
缝制过程更是难关重重。夹克的多个口袋要求位置精准、线迹美观;拉链安装要平顺、隐形;里衬与面布的勾合要均匀、不拧劲。流水线上,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失误,都会导致后道工序的困难甚至成品不合格。程佩珊将质量检验点前移,在关键工序后设立中间检验站,由技术较好的工人担任质检员,及时发现并返工问题,避免流入下道工序造成更大浪费。
工人们压力巨大。新机器尚未到位,老机器干新活儿,格外吃力。加班加点成为常态,但计件工资的激励和一种“不能给国家丢脸、不能让人看轻”的集体荣誉感支撑着她们。许多女工下了班,还聚在一起交流技巧,用碎布头练习难做的部位。陈、何、梁三位师傅也被工人们的劲头感动,传授技艺更加毫无保留。
李云龙几乎住在了厂里。他不懂技术,但他懂得鼓动士气,解决后勤问题。他让食堂想尽办法改善加班伙食,联系医院给工人们安排简单的体检,甚至亲自出面调解了一位女工因加班太多引发的家庭矛盾。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支撑,让工人们感到“上面有领导重视,天塌不下来”。
第一批五百件夹克下线,经过三位香港师傅和程佩珊的严格检验,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七十,远未达到合同要求的百分之九十五。问题主要集中在拉链不平、口袋歪斜、绗线不均匀。车间的气氛一度有些低落。
“哭什么?丧气什么?”李云龙在车间大会上吼道,“才第一批!发现问题就是好事!找到问题,解决问题,下次就能做好!三位师傅,程副局长,你们带着骨干,把这些问题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搞清楚毛病出在哪儿,是手艺不行,还是机器不灵,还是工序安排不合理?搞清楚了,就改!缺什么,咱们补什么!”
程佩珊带领技术小组,对不合格品进行了逐一“解剖”,分类归纳问题原因。他们发现,拉链问题主要是安装方法不统一、固定不到位;口袋问题与裁剪精度和缝制时定位不准有关;绗线问题则是因为工人不熟悉新工序,手势不稳。针对性地,他们制定了更细致的作业指导,增加了辅助定位工具(如画粉模板),并安排香港师傅对问题集中工位进行“一对一”强化辅导。
第二批、第三批……合格率缓慢而坚定地攀升。百分之七十五,百分之八十二,百分之八十八……当第五批夹克合格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三时,车间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三位香港师傅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就在生产逐渐步入正轨时,那批用加工费抵付的设备,历经周折,终于运抵大连港。开箱验货的那一刻,程佩珊和工人们围在崭新的、泛着金属光泽的“Juki”高速平缝机前,如同看着最珍贵的宝物。这些机器,速度更快,稳定性更高,能完成更复杂的线迹。那台德国蒸汽熨烫台,更是让负责整烫的工人欣喜若狂——它喷出的蒸汽均匀有力,温度可调,极大地提升了熨烫效率和效果。
新设备的安装调试,又带来新一轮的学习热潮。程佩珊请何师傅和梁师傅,结合新设备,重新优化了部分工序。生产效率明显提升,产品质量也更加稳定。到第十批夹克生产时,合格率已经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六以上,超过了合同要求。
两万件夹克,在合同规定的九十天内,全部保质保量交付。当最后箱货物装船离港,大连试点车间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蜕变。他们不仅成功啃下了技术更复杂的订单,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套虽然原始但行之有效的、适应外向型加工生产的管理体系和质量控制流程,并且获得了一批宝贵的先进设备,提升了硬件实力。
结算之日,郑裕昌如约支付了港币部分,而那批抵付的设备,则实实在在地落户大连,成为试点车间乃至未来可能扩大的出口加工基地的宝贵资产。程佩珊在总结报告中写道:“……此次合作,我方所得远超加工费本身。技术与管理经验的输入、生产标准的建立、关键设备的获得,其长远价值数倍于即期现金收益。建议以此为基础,与‘大昌’公司探讨建立更稳定的长期合作关系,并尝试接触其他香港厂商,逐步将大连打造为北方重要的日用消费品出口加工基地。”
大连试点的成功,特别是其通过加工贸易“反向”获取设备的方式,让赵刚的思路更加开阔。他站在东北地图前,目光从大连港的标记,缓缓移向辽阔的内陆,移向黑龙江、吉林那些正在为船舶、动力机械、重型机床缺乏关键技术和设备而发愁的骨干企业。
“轻工换重工……”赵刚喃喃自语。直接与苏联进行这种交换,目前毫无可能。苏联对华技术封锁正日趋严密。但是,如果大连生产的优质轻工产品,能够进入苏联及其东欧盟国的民用消费市场呢?苏联轻工业长期薄弱,日用品短缺是老大难问题。如果能用服装、鞋帽、玩具等消费品,从苏联换取我们急需的、不那么敏感的工业原材料(如特种钢材、有色金属)、或者二手的、但仍比国内先进的通用型工业设备(如机床、电机),甚至是一些相对过时但对我们仍有价值的技术资料,是否可行?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需要极高技巧和时机的棋。中苏关系正处于微妙时期,任何涉及两国间非计划内、非传统商品的贸易行为,都可能被莫斯科视为“钻空子”甚至“破坏社会主义阵营经济协作”。但另一方面,苏联国内日益增长的消费品需求和官僚体系的低效,或许会留下缝隙。
赵刚决定进行极其谨慎的试探。他指示大连方面,在严格保密的前提下,通过程佩珊和霍启明的渠道(不直接涉及霍家,而是利用香港作为信息中转站),收集苏联及东欧国家民用消费品市场的需求信息、进口渠道、价格水平,特别是非官方渠道或边境贸易的情况。同时,他让李云龙开始秘密调研,东北地区哪些重工业厂矿,最急需哪些类型的、可能通过“非正式”渠道从苏联获取的设备或技术,并评估其风险。
另一方面,大连试点的成功范例和赚取的外汇实绩,也引起了更高层经济决策者的注意。一份经过润色、突出“创汇成绩”和“探索意义”、淡化敏感细节的内部简报,被送到了国务院分管外贸的领导案头。领导批示:“地方积极性可嘉,探索精神值得鼓励。可在严格控制、加强管理的前提下,总结经验,适当扩大试点范围。” 这是一个谨慎但积极的信号,意味着大连模式有可能被有限度地认可,并可能在其他有条件沿海城市进行类似尝试。
李云龙拿着这份批示的抄件,兴奋地找到程佩珊:“看到没?上面点头了!咱们这条路,走对了!接下来,咱们得大干一场!老郑那边(指郑裕昌),得让他下更多的单,介绍更多的客户!咱们还得把厂子扩大,再弄几条生产线!”
程佩珊同样感到振奋,但她保持了冷静:“李组长,扩大规模是必然的。但我们不能只依赖‘大昌’一家。我们需要拓展客户群,分散风险。另外,质量控制和管理能力必须跟上规模的扩张,否则一旦出现大规模质量问题,信誉崩塌,前功尽弃。我建议,立即着手两件事:第一,利用现有设备和经验,尝试承接一些其他香港贸易公司的‘试单’,哪怕数量很小,目的在于建立新的联系;第二,筹备成立一个‘出口加工业务培训中心’,系统培训新工人和管理人员,将我们摸索出的这套标准和管理方法固化下来,复制出去。”
“好!就按你说的办!”李云龙大手一挥,“培训中心这个主意好!咱们不能光自己会,还得教会更多人!这事你来抓!我去搞地皮,搞编制!”
大连港畔,灯火通明的试点车间里,缝纫机的嗡嗡声汇聚成工业化的低沉乐章。车间外,渤海湾的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这“针尖上的舞步”,看似轻盈细微,却正在撬动沉重的历史门扉。南风带来的,不仅仅是订单和机器,更是一种新的经济组织方式和国际视野的萌芽。而北望的目光,则开始审视那看似铁板一块的阵营内部,是否存在可供利用的缝隙与需求。
冰层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下一针,将刺向何处?绣出的,又将是什么样的图案?程佩珊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整理着苏联轻工市场的信息碎片,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构想轮廓。而远在沈阳的赵刚,则在油灯下,对着东北工业布局图,用红蓝铅笔勾勒着“轻工产品输出”与“重工设备技术输入”之间,那些尚且模糊的、需要精心设计的交换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