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初雪无声(2/2)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李云龙压低声音,“药品原料,尤其是盘尼西林。我得到一点模糊消息,意大利或者西班牙,可能有小型的、技术不那么先进的药厂,能生产一些原料药,或者有相关的二手发酵设备出售。这些东西,欧美大药厂看不上,但对咱们可能是宝贝!能不能想办法,连技术带设备,一起弄回来?哪怕只是最简陋的,咱们自己再改进!”
赵刚被李云龙这些天马行空却又切中要害的想法震撼了。这些点子无疑都充满了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但仔细想来,又似乎是在当前封锁下,可能另辟蹊径的方向。尤其是药品生产设备,如果真能搞到,哪怕只能生产出纯度不高的产品,对前线也是救命稻草。
“你想的……很大胆。”赵刚缓缓道,“但确实指出了我们单纯依赖采购的局限。可是老李,这些操作涉及复杂的国际贸易、法律、技术鉴定,甚至国际金融,你……行吗?”
“我不行,但我可以找行的帮手!”李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丝狡黠,“霍先生是商业奇才,他懂行!我这次去,就是跟他交底,摆明我们的困难和需求,请他以其人脉和经验,帮我们设计可行的方案。我们不要求一定成功,但要求全力去尝试,去闯!费用,咱们可以出;风险,咱们可以共担;规矩,在不违背大原则下,可以灵活!我相信,只要咱们有诚意,有决心,霍先生这样的爱国商人,会愿意帮我们一起冒险,一起想办法!”
看着李云龙眼中那混合着军人决绝和商人精明的光芒,赵刚知道,自己拦不住他,或许,也不该拦。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好!”赵刚终于重重拍板,“你去!但计划必须周密,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我会让最得力的人配合你,家里也会全力支持。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建立可行的渠道和方案,不是亲自去谈判每一笔买卖。安全回来!”
几天后,化名“李振华”的李云龙,带着两名新增的、具备国际贸易和外语知识的助手,再次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南下的列车。这一次,他的行囊里,除了那份长长的需求清单,更装着一套更加大胆、也更加系统的“资源获取战略”。
朝鲜前线,苏映雪的医疗小队已经成了那所师野战医院乃至周边部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们带来的改变是深远的:规范化的管理、严格的消毒、对每一份药品的珍视、以及那种在绝望中依然坚持探索和努力的专业精神。
然而,现实的残酷并未因此减轻。随着一场大规模防御战役的展开,伤员如潮水般涌来。山洞医院早已人满为患,连通道都躺满了人。手术室24小时不停,军医和卫生员累得站着都能睡着。药品,尤其是麻醉剂、抗生素和血浆,再次告罄。
苏映雪不得不做出更艰难的选择:麻醉剂只用于最必要的大型手术;抗生素优先分配给严重感染、有生命危险的伤员;血浆则几乎没有了,只能依靠同型血输注,而这又受限于血源和简陋的配血条件。许多伤员只能在无麻或极少麻醉下接受手术,痛苦可想而知。感染和并发症夺走的生命,并未显着减少。
当地草药的探索取得了一些进展,但远水难解近渴。几种确认有一定消炎效果的草药被制成简单的煎剂或膏剂,用于辅助治疗轻中度感染和冻伤,节省了部分磺胺类药物。但它们的效力有限,且制备需要人手和时间。一位朝鲜老中医被请来,提供了一些更复杂的草药配伍方子,但验证和普及需要过程。
最大的挑战来自**大规模冻伤**。长时间在严寒冰雪中作战、驻守,导致许多战士手脚、耳朵、面部出现严重冻伤,轻则红肿溃烂,重则坏死发黑。冻伤治疗需要保暖、消毒、改善循环,而这一切在战地都难以实现。截肢,成了许多严重冻伤者不得不面对的结局。
苏映雪心如刀绞。她带领卫生员们,想尽一切办法:收集所有能找到的破布、棉絮,为冻伤伤员制作简易的保暖套;用烧热的石头裹上布,给伤员暖手脚(需极其小心避免烫伤);甚至尝试用针灸和按摩来刺激血液循环。效果微乎其微。
一天,她巡视时,发现一个年轻的战士双脚冻得乌黑,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洞顶。苏映雪检查后,知道截肢恐怕难以避免。她轻轻问他:“小同志,疼吗?”
战士摇摇头,声音嘶哑:“不疼,苏医生。就是……就是怕以后不能跟着部队走了。”他顿了顿,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光,“苏医生,我听人说,咱们国家派了飞机来?是真的吗?”
苏映雪一怔,点点头:“是真的。咱们的空军也在战斗。”
战士笑了,尽管因为疼痛而扭曲:“那真好……等咱们的飞机再多点,把美国鬼子的飞机都打下来,后面的同志,就不用挨冻,也不用……挨炸了。”他的目光又黯淡下去,“可惜,我看不到了。”
苏映雪喉咙哽住,握了握他冰冷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转身离开,走到洞口,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她抬头望向阴霾的天空,那里偶尔有敌机呼啸而过。战士的话在她心中回荡。是的,一切的根源,在于制空权的丧失,在于敌人肆无忌惮的封锁和轰炸。后勤的艰难,医疗的困窘,战士的牺牲,都与此息息相关。
她回到临时办公室,摊开纸笔,开始写一份新的报告。这不是关于药品申请或医疗建议,而是一份**关于前线将士身体状况、冻伤成因及对后勤保障体系影响的综合分析报告**。她用冷静而详实的数据和案例,阐述了严寒、营养不良、长期紧张疲劳、医疗条件不足对部队战斗力的综合削弱,并尖锐地指出,若不从根本上改善战场环境(尤其是防空和保暖),仅靠医疗手段,无法扭转非战斗减员居高不下的局面。她呼吁,后方在全力保障武器弹药的同时,必须将官兵的基本生存保障——保暖、营养、医疗——提升到战略高度,投入更多资源。
这份报告,后来被赵刚称为“来自冰血一线的清醒呐喊”。它超越了一名医生的本职,以更宏观的视角,揭示了这场战争中,人的因素所承受的极限压力,以及后勤保障工作的真正内涵——不仅是输送物资,更是维系一支军队最基础的生命力与战斗意志。
李云龙的再次南下和“前指”对后勤网络的调整,似乎并未完全逃过对手的眼睛。种种迹象表明,敌方不仅加强了空中绞杀和地面特种渗透,也在试图从情报层面,摸清乃至破坏中方日益复杂的后勤体系。
沈阳城内,安全部门察觉到一些异常:有几个近期与香港或南方有信件、电报往来的非核心部门工作人员,受到了不明身份人员的侧面打听;两家为兵工厂提供辅助材料的小型私营工厂,发生了轻微的、看似意外的生产事故;甚至“前指”大院外围,也发现了可疑的游荡者。
赵刚高度重视这些信号。他指示保卫部门加强内部审查和保密教育,同时对重点单位、仓库、交通节点实施更严格的警卫和反侦察措施。他特别强调,要防范技术情报的泄露,要求各技术攻关项目组,对核心数据、图纸、样品进行分级管理,接触人员严格限制。
与此同时,通过香港“回收站”小王和霍东渠道传回的信息碎片,也拼凑出一些令人不安的图景:有迹象表明,台湾方面和美国情报机构,正在香港和东南亚加大活动力度,悬赏收集关于“中共在朝鲜后勤补给线”、“苏联援华军事物资通道”、“获取国际禁运物资渠道”等方面的情报。一些背景复杂的掮客和中间人,似乎同时在为多方服务。
小王在密电中汇报,他感觉自己和“回收站”的几条线,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方面的注意,行动越发困难。他请示是否收缩或暂停部分活动。
赵刚在征求了刚刚抵达香港、正与霍东密谈的李云龙意见后,回电指示:“保持警惕,外松内紧。非核心、低风险采购线可维持,但需加倍谨慎,变换手法。高风险探索暂停。你处重点转为:一、收集和分析敌方情报活动动向;二、甄别和巩固真正可靠的关系;三、准备接应和配合李经理(李云龙)即将展开的新行动。安全第一,必要时可暂时静默。”
一场在另一条无形战线上的角力,悄然升级。后勤保障的成败,越来越取决于能否保护好自身体系的秘密,并干扰对手的侦察与破坏。
当李云龙在香港与霍英东进行着可能影响深远的关键会谈时,朝鲜北部,这一年冬季的第一场真正的大雪,悄无声息地飘落。
雪花开始时细碎,很快就变得绵密,如同扯絮,漫天遍野地落下,迅速覆盖了山峦、道路、废墟和弹坑。世界仿佛瞬间被一层厚厚的、柔软的白色绒毯包裹,暂时掩去了战争的疮痍,也带来了更深的严寒。
对于前线将士来说,大雪意味着更艰苦的生存环境,但也意味着敌机活动的暂时减少。许多阵地上的士兵,默默加固着被雪压塌的掩体,呵着冻僵的手,检查着武器。运输队员们则在雪中跋涉得更加艰难,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在沈阳,“前指”作战室里,赵刚接到了气象部门关于这场大雪将持续数日的预报。他立即下令:利用这难得的天气掩护,西线各运输节点和线路,开足马力,全力抢运!特别是囤积在后方、因防空压力一直未能大量前送的冬装补充、药品和“破甲箭-乙型”等新型装备。
命令迅速下达。分散在网络各节点的人员和运力被最大限度动员起来。雪夜中,无数的身影再次活跃起来,与冰雪和疲劳抗争,将宝贵的物资,一点点推向最需要的地方。
大雪覆盖了足迹,掩盖了车辙,也暂时蒙住了敌人的眼睛。在这片寂静的白色之下,“网”在加速搏动,伤口在尝试愈合,新的力量在悄悄汇集。
苏映雪站在野战医院的洞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丝冰凉。她想起那个担心不能跟着部队走的年轻战士,想起无数在寒冷和伤痛中挣扎的生命。她知道,这场大雪,既是对生存的新考验,也可能是一个喘息和加强的机会。
她转身回到洞内,对身边的卫生员说:“通知下去,收集干净的雪,烧开后储存起来,注意密封。另外,检查所有伤员的保暖情况,特别是冻伤的人,千万不能让他们再受凉。”
山洞外,雪落无声。山洞内,生命在与严寒和死亡进行着最直接的对话。而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战场上,一条条由意志、智慧和牺牲编织而成的生命线,正在大雪的掩护下,顽强地延伸、交织,试图为这个寒冷的冬天,保存下更多温暖与希望。
初雪无声,但雪层之下,冰封的土地中,春天的力量,或许已在艰难地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