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春风别苦(2/2)
陈老头苦笑:“我这一把老骨头,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开店?算了吧。”
向红小声说:“文华说,深城也有老街区,也有老街坊。说咱们过去了,不会孤单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深城那么大,那么新,哪有桐花巷这种几十年的老邻居?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玄妙观。道观坐落在半山腰,青瓦红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虽是周一,香客却不少——大多是来求平安、求学业、求姻缘的。
六位老人在观门前买了香,依次进去。大殿里香烟缭绕,钟磬声声。正中供奉着三清像,慈眉善目,俯视众生。
李开基和胡秀英先上香。两位老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念着:愿全家平安,愿儿孙顺遂,愿这桐花巷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王兴和钱来娣也上了香。他们求的是女儿王美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女儿王丽和小儿子王勇学业有成,工作顺利。
轮到陈老头和向红时,两人在蒲团前站了很久,才缓缓跪下。香烟袅袅上升,模糊了他们的脸。向红闭上眼睛,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心里念着:愿文华和钢铁事业顺利,愿涛涛和海海适应新环境,愿……愿他们常回来看看。
陈老头没哭,但嘴唇微微颤抖。他求的是:愿儿孙在外平安,愿这间理发店……还能再开下去。
上完香,六位老人在观里慢慢逛着。道观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有几株老梅,花期已过,但枝叶苍劲。墙角种着几丛竹子,在春风里沙沙作响。
“几位施主,可是有心事?”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站在廊下,穿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带微笑。
李开基忙行礼:“道长。”
“不必多礼。”老道长走过来,目光在陈老头和向红脸上停留片刻,“这位施主眉间有郁结,可是为儿孙远行之事烦恼?”
陈老头愣住了:“道长怎么知道?”
“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老道长缓缓道,“每年这个时节,总有心系儿孙的父母来观里。老道见多了,也就看出来了。”
向红的眼泪又下来了:“道长,我们……我们实在舍不得。”
“舍得舍不得,都是缘。”老道长在石凳上坐下,“施主请坐,听老道说几句。”
六位老人围坐下来。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松柏的清香。
“儿孙长大了,就像小鸟羽翼丰满,总要离巢飞翔。”老道长声音平和,“这是天道,也是人道。做父母的,若强留他们在身边,反而是束缚了他们。”
陈老头低着头:“理是这个理,可心里……”
“心里难受,是人之常情。”老道长说,“但施主不妨换个念头——儿孙去远方,是去开眼界,长本事,闯天地。这是好事。做父母的,该为他们高兴。”
他顿了顿,看向陈老头和向红:“老道听说,施主的儿子儿媳在深城事业有成,想接孙儿过去接受更好的教育,也想接二老过去享福。这是孝心,也是远见。”
“可我们老了,去那么远的地方……”向红哽咽。
“老了才该出去看看。”老道长笑了,“施主在这桐花巷住了一辈子,见过山外的世界吗?见过大海吗?见过高楼大厦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临了临了,出去走走,看看儿孙奋斗的地方,看看不同的风物,不是很好吗?”
这话说得陈老头心头一动。是啊,他一辈子没离开过花城县,最远就到过省城。大海是什么样子?高楼有多高?他真的不知道。
“道长是说……我们该跟着去?”他问。
“不是该不该,是值不值。”老道长说,“施主若是去了,能帮着照看孙儿,让他们更快适应新环境;能亲眼看看儿子奋斗的成果,心里踏实;还能见识不一样的天地,不枉此生。若是不去,守着这间老店,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日日思念,夜夜难眠——哪个更值得?”
这番话像春雷,在陈老头心里炸开了。他转头看向老伴,向红也正看着他,眼里有泪,也有光。
“再说了,”老道长轻轻拂了拂衣袖,“施主又不是一去不回。深城离这儿虽远,但交通方便。想家了,就回来住几天。店想开了,就开门营业几天。现在不是旧社会了,来去自由,何必把自己困死在一处?”
李开基在一旁点头:“道长说得在理。老陈,咱们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趁着腿脚还行,出去看看,是福气。”
胡秀英也说:“就是。你们去了,文华和钢铁也能安心工作。涛涛和海海有爷爷奶奶在身边,也不怕生。”
王兴和钱来娣也劝:“去看看吧,要是不习惯,再回来。总比在这儿干着急强。”
陈老头沉默了。他看着庭院里的老梅,看着苍劲的枝干,看着枝头新发的嫩芽。春天来了,万物都在生长,都在变化。
也许,他也该变一变了。
“谢谢道长。”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我……我明白了。”
从玄妙观出来时,已是正午。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六位老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心情都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尤其是陈老头和向红。虽然眼里还有不舍,但眉间的郁结散开了。他们开始商量着去深城要带什么,要给孙子孙女准备什么,甚至开始想象深城的样子。
“文华说深城靠海,能看见大海。”向红小声说,“我活了六十岁,还没见过海呢。”
“我也没见过。”陈老头说,“等去了,咱们去看海。”
李开基和胡秀英相视一笑。他们求的是全家平安,现在看来,这个“全家”里,也包括这些几十年的老街坊。
王兴和钱来娣走在后面,手拉着手。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等丽丽和勇勇都稳定了,咱们也出去走走。”王兴说,“去省城看丽丽,去哈尔滨看勇勇——他上次不是说,想考哈尔滨的研究生吗?”
“好。”钱来娣点头,“咱们也出去看看。”
是啊,出去看看。世界那么大,人生那么短。在还能走动的时候,多看看,多走走,才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回到桐花巷时,已是下午。巷子里飘荡着各家做饭的香气,孩子们放学回来了,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陈老头走到理发店门口,看着那块斑驳的招牌,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店门,走进去,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镜子。
擦得很仔细,很认真。
向红站在门口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
她知道,老伴这是在告别。但告别,也是为了新的开始。
窗外的桐花巷,在春日的阳光下,安静而温暖。老槐树发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春天,真的来了。
而生活,还在继续。有离别,有重逢,有坚守,有远行。
但无论走多远,根,永远在这里。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时,高大民关了五金店的门。他推着摩托车往家走,经过理发店门口,看见陈老头还在擦拭工具。
“老陈,还没歇呢?”
“就歇。”陈老头抬起头,笑了笑,“大民,等我们从深城回来,给你带点那边的特产。”
高大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决定了?”
“嗯,决定了。”陈老头点头,“暑假跟孩子们一起去。住一阵,看看。”
“好。”高大民拍拍他的肩,“是该去看看。回来跟我们说说,深城什么样。”
“一定。”
两个老男人站在暮色里,相视而笑。笑容里有沧桑,有理解,有祝福。
暮色渐浓,桐花巷的灯一盏盏亮起。炊烟袅袅,饭菜飘香。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春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