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春风别苦(1/2)
三月十五,惊蛰已过,春分未至。桐花巷的清晨是被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唤醒的。雨水敲在青瓦上,声音细密而温柔,像春蚕食叶。屋檐垂下千万条银线,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把巷子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李春仙撑着伞去上学时,看见陈爷爷和向奶奶站在理发店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发呆。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两人却浑然不觉。
“陈爷爷,向奶奶,下雨呢,快进屋吧。”她小声提醒。
陈老头这才回过神,叹了口气:“哎,好。”他转身回屋,动作有些迟缓。向红也跟着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李春仙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她知道,陈爷爷家这两个月一直笼罩着一种说不出的愁绪。涛涛姐和海海快要走了——这是巷子里大人们都知道,却谁也不忍心在孩子面前提起的事。
春雨绵绵,一直下到中午才停。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把湿漉漉的巷子照得亮堂堂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过,泛着青黑色的光,墙角砖缝里的苔藓绿得发亮。
李春仙放学回家时,看见尤家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自行车——是邮递员来了。尤甜甜正站在门口签收一份厚厚的邮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甜甜姐,是什么呀?”李春仙凑过去看。
“比赛结果。”尤甜甜拆开信封,手有些抖。她抽出里面的证书和信纸,眼睛一亮,嘴角弯成了月牙。
“怎么样怎么样?”
“二等奖!”尤甜甜把证书展开,“还有评委的评语……看这里,‘作品创意独特,技艺扎实,体现了浓厚的地方特色和人文情怀’。”
“哇!甜甜姐你真厉害!”李春仙跳起来。
消息很快传遍了巷子。街坊们都来道贺,尤家小店一时间热闹非凡。付巧巧抱着小盼盼,笑得合不拢嘴。尤亮搓着手,憨厚的脸上满是骄傲:“我就说我家甜甜能行!”
晚上,尤甜甜去了林新华的书铺。老人正在灯下看书,见她来,笑了:“我就猜你今天会来。”
“林爷爷,谢谢您。”尤甜甜把证书递过去,“没有您的鼓励,我可能都不敢去。”
林新华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连连点头:“好,好。这个奖含金量不低。评委里有几个是省城餐饮界的权威,能得到他们的认可,不容易。”
他顿了顿,看向尤甜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尤甜甜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林爷爷,这次比赛……我看到了很多。”
“哦?”
“我看到了苏式糕点的精致——层层酥皮薄如蝉翼,馅料甜而不腻;看到了广式茶点的丰富——虾饺晶莹剔透,烧卖油润饱满;还看到了西式甜点的创意……”她眼神里有光,“原来糕点可以做得这么美,这么有文化。”
林新华静静听着。
“所以我想……”尤甜甜鼓起勇气,“我想去苏州。去学正宗的苏式糕点手艺。”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苏州,那么远,比省城还远。可她脑海里那些精致的荷花酥、梅花糕、定胜糕,像是有生命般,呼唤着她。
林新华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拭着镜片。良久,才说:“想去就去。你还年轻,该多走走,多看看。”
“可是家里……”
“家里有你哥你嫂。”林新华说,“甜甜,手艺这东西,最忌固步自封。你在省城学了西点,在花城做了传统糕点,现在想去学苏式糕点,这是好事。集众家之长,才能成一家之言。”
尤甜甜眼睛红了:“林爷爷……”
“别哭。”老人温和地笑着,“你想飞,就该让你飞。只是记住,飞得再远,根在这里。学成了,要回来,把学到的东西带回来。”
“我一定回来。”尤甜甜重重点头,“我还要把‘甜蜜蜜’开成花城最好的糕点店呢。”
从书铺出来,夜已经深了。雨后的夜空清澈如洗,星星一颗一颗,亮得晃眼。尤甜甜走在巷子里,脚步轻盈。心里那个去苏州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春雨的滋润下,悄悄发了芽。
她知道这条路不容易。苏州那么远,学艺那么苦。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无论走多远,这条巷子永远是她的家,这里的人永远是她的后盾。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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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理发店后院,气氛却有些压抑。
陈海睡着了,陈涛在里屋写作业。堂屋里,陈老头和向红对坐着,谁也没说话。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文华今天又打电话了。”向红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说学校那边手续都办妥了,就等暑假转学。问咱们……要不要一起过去住段时间。”
陈老头没吭声,只是深深地吸了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他说,在深城买了三室一厅,有间房是留给咱们的。”向红继续说,“说咱们过去了,能帮着照看孩子,他们也能安心工作。”
“咱们过去了,这店怎么办?”陈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文华说……可以先关一阵。”向红说,“或者……或者干脆不开了。他说他在深城的公司效益不错,养得起咱们。”
“养?”陈老头猛地抬起头,“我陈有福活了六十年,什么时候要儿子养了?”
向红不说话了,只是抹了抹眼角。
陈老头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了,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怪文华。孩子有出息,想孝顺咱们,是好事。可这店……这店开了四十年,从我爹传到我,从自行车铃铛修到摩托车发动机。街坊邻居都认这个门脸,认我这双手。说关就关……我舍不得。”
这话说得实在。向红何尝不明白。这间理发店,不仅是营生,更是念想。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浸着几十年的岁月,浸着一家人的悲欢。
“可孩子……”向红哽咽了,“涛涛和海海还小,去了深城,人生地不熟的。咱们要是能跟着去,帮着照应照应,孩子也能快点适应。”
陈老头又不说话了。他何尝不心疼孙子孙女。两个那么小的孩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没有熟悉的伙伴,没有熟悉的街道,连吃的口味都不一样。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揪得慌。
“再说,”向红擦了擦眼泪,“咱们老了,还能陪孩子们几年?文华和钢铁在深城站稳了脚,想把孩子接过去,是打算长远发展。咱们要是不去,以后见孩子一面都难。”
这话戳中了陈老头最深的隐忧。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老人家在世时,最常念叨的就是儿孙绕膝。可如今,自己的儿孙却要远走高飞了。
堂屋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挂钟的嘀嗒声,一声声,敲打着夜晚的寂静。
窗外,春雨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是谁撒下的银线。
陈老头掐灭烟,站起身:“睡吧。明天……再说。”
可这一夜,老两口谁也没睡着。听着窗外的雨声,想着远方的深城,想着即将离别的孙儿,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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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连续几天的春雨把天空洗得湛蓝如洗,阳光暖洋洋的,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一大早,李开基和胡秀英就穿戴整齐出了门。两位老人今天约了王兴、钱来娣,还有陈老头、向红,一起去城外的玄妙观祈福。
“春仙,好好看家。”胡秀英嘱咐孙女,“炉子上热着饭,中午自己吃。”
“知道了奶奶。”
三位老人在巷口会合。陈老头和向红眼圈都有些黑,显然没睡好。王兴和钱来娣倒是精神不错——王美一家三口昨晚回来吃饭,芽芽在怀里撒了会儿娇,老两口心里甜了一整夜。
“走吧,趁早去,人少。”李开基拄着拐杖,走在前面。
六位老人慢慢走出巷子,穿过县城,往城外的玄妙观走去。路上,王兴说起女儿王丽——那孩子在省城医院见习,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打电话都说学到很多东西。
“丽丽说,等见习结束,想申请留在省医院。”王兴语气里带着骄傲,“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
“有出息。”李开基点头,“年轻人就该往外闯。”
钱来娣接话:“就是太累了。上次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说连着值了三个夜班。我听着心疼。”
“医生嘛,治病救人,辛苦是应该的。”胡秀英说,“只要孩子喜欢,再苦也值得。”
陈老头和向红一直沉默地走着。王兴看出他们心情不好,故意找话说:“老陈,你这手艺,在深城也能开个店。听说那边理个发要二十块呢。”
“二十块?”陈老头愣了一下,“咱们这儿才五毛。”
“所以说啊,深城消费高。”王兴说,“你要是在那边开个店,肯定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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