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保罗的回信与罗马的消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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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拉尔迪的商队是七月中到的盛京。
五辆马车,十几匹骡子,驮着硫磺、硝石、意大利羊毛、几桶橄榄油、一小袋钴料,还有一箱书籍。带队的是吉拉尔迪手下的一个老伙计,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会说几句磕磕绊绊的德语,夹杂着大量意大利词和手势。他姓贝纳托,在吉拉尔迪家当了三十年伙计,从吉拉尔迪的父亲那一代就开始跟着跑商。
他这辈子翻过阿尔卑斯山的次数自己都数不清了,问他山里哪段路好走哪段路容易塌方,他能蹲在地上用石子摆出整条路线来。他在盛京码头边卸货时,先蹲下来摸了摸码头的石板地。石板被河水泡了多年,缝里长着青苔,但砌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块松动的。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走了这么多地方,盛京的码头是最稳当的。没人听懂他的意大利语,但他竖大拇指的样子大家都看懂了。
朱塞佩蹲在码头边上,把那袋钴料接过来。袋子不大,用粗麻布缝的,袋口扎着皮绳。他解开皮绳,在掌心里倒了一点钴粉,对着阳光看了看颜色。钴粉在阳光下发蓝发紫,颗粒极细,沾在指腹上像碾碎了的靛蓝花瓣。他的嘴角咧开了,抬头用意大利语问贝纳托,这袋东西是从威尼斯买的还是从米兰买的。
贝纳托说是从威尼斯,一个阿拉伯商人手里拿的货,那商人说是从东方一个叫科罗珊的地方运来的。朱塞佩把钴料袋口重新扎紧,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他说了一句,这袋钴比上批的纯,烧出来的蓝色会更深。没人听懂,但杨定军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钴粉的颜色,点了点头。
小乔治上一趟南下时,把杨定军整理的草药手册和杨亮去世的信带到了米兰。吉拉尔迪收到后,没有拆,用油布裹了两层,单独装在一个木匣子里,安排人骑马专程送去了罗马。米兰到罗马走了将近十天,路上换了两匹马,信使回来时带着保罗的回信和一张便条,便条上写着教廷那边有人接应,信件安全送达。
这一趟商队从米兰出发前,吉拉尔迪把回信交给了贝纳托,用油布裹了两层,捆在车上最稳当的一辆马车中央的货袋夹层里。贝纳托出发前吉拉尔迪特意交代他,这封信比那几袋硫磺值钱,路上别压着别沾水,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过河的时候举在头顶上。贝纳托拍了拍胸口,说信在人在。
贝纳托把信交到杨定军手上时,油布还带着骡马身上的气味,干燥的,温热的,混着米兰货栈干草和阿尔卑斯山尘土的气息。外层的油布用麻绳扎着,解开麻绳,里面还有一层细布包裹。杨定军接过信,站在码头边上就拆开了。
河风吹过来,把信纸的边缘吹得微微颤动。远处船工们正在卸硫磺袋子,扁担压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朱塞佩还在码头边跟另一个意大利车夫聊天,语速飞快,手势夸张。杨定军没有在意这些声音,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信是用厚实的羊皮纸写的,折成三折,封口处盖着教廷的红色火漆印章。印章在路上被蹭过,圣彼得交叉钥匙的形状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信封上用拉丁文写着收信人:盛京,杨定军。字迹是保罗的,一笔一划很清楚,不带连笔,每一个字母都独立站着,像他做人一样不绕弯子。
杨定军见过保罗的字,在父亲的笔记里夹着几封保罗早年从亚琛写来的信。那些信纸薄而脆,边缘泛黄发脆,墨迹褪成了灰褐色。这一封是新写的,墨迹发黑,是罗马的墨水,比盛京自产的炭墨颜色浅一些,在光久了会变色——父亲在笔记里写过这个。杨定军心想,这封信再过十几年,也会变成灰褐色,像亚琛时期那几封一样。
他拿着信回了藏书楼。父亲的樟木箱子放在书架旁边,箱子盖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六本笔记和那本《杨氏技术纪要》。窗外水力工坊的铁齿轮嗡嗡地转着,阿勒河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父亲的藏书楼里很安静,墙角放着一盆炭火驱潮,炭火上面架着一个小陶壶,壶嘴里冒出极细的水汽,空气中有一种旧纸页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
他在父亲常坐的那把旧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的扶手已经被父亲的手掌磨得发亮,坐垫上的羊毛毡压出了凹印,凹印的形状还留着父亲的身形。杨定军每次坐在这把椅子上都觉得自己太大,椅子的扶手刚好到他的手肘,父亲坐在上面时扶手大概在他手腕的位置。
他把信展开。保罗的字还是那样,每一笔都稳稳当当,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信的开头,保罗说草药手册收到了。他从吉拉尔迪的商队信使手里接到那个用油布裹着的包裹时,包裹外面沾着阿尔卑斯山南麓的尘土和罗马城外驿站的干草屑。他拆开油布,看见那本用薄木板做封面的册子,封面上用拉丁文写着书名,
他说他把册子拿在手里,先没有翻开,只是摩挲着薄木板的封面。那是一块刨光的杉木,纹理细密,摸上去光滑而微凉,跟罗马常见的羊皮卷和莎草纸完全不是一回事。盛京的木头,从阿尔卑斯山北边到了罗马。
手册里的方子他一条一条看了。从感冒发热到咳嗽痰多,从腹泻便秘到外伤止血,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症状、用药、用法、禁忌,一目了然。
他在盛京时跟杨亮学过一些,但这本手册比当年学的更系统,多了不少他之前不知道的东西。比如生姜红糖水,生姜他知道,红糖在北边很少见,杨定军在注里写了可用蜂蜜替代。比如炒黄的米煮粥治腹泻,这个简单,罗马城里什么都能缺,米不会缺。比如侧柏叶捣烂外敷止血,侧柏叶罗马没有,但注里写了可用艾叶。艾叶罗马有,城外的野地里到处是。
保罗在信里写道,这些替代的方子,一看就是仔细考虑过罗马当地能弄到什么草药才写的。不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抄上去就完了,是实实在在替看信的人想过。
他用了款冬花煎水的方子,给一个老神父治咳嗽。老神父是拉特朗宫图书馆的管理员,叫马可,七十多岁了。马可在潮湿的石墙堆里待了大半辈子,地窖里的冷气渗上来,石头墙壁上常年挂着一层水珠,羊皮卷放在架子上隔几个月不翻就会长霉点。
马可的肺里像装了一架破风箱,每年冬天咳得整夜睡不着,咳嗽声从图书馆的地窖里传上来,整个拉特朗宫的修士都能听见。保罗给他用了款冬花煎水,服了三天之后咳嗽轻了,夜里能连着睡两三个时辰。吃到第五天,马可的喉咙里那口老痰化开了,咳出来的不再是干巴巴的嘶鸣,而是带着痰液的湿咳。
保罗把痰盂端起来看了看,痰是灰白色的,带着细小的尘埃颗粒——他说这大概是在地窖里吸进去的灰尘积在肺里,款冬花把它们清了出来。马可又服了七天,咳嗽轻了大半,能躺着睡一宿整觉。他逢人就说,这是从阿尔卑斯山北边传来的东方秘术。
保罗写道,他没有纠正这个说法。东方的西传的,阿尔卑斯山南的北的,他把病人治好了就是好方子。马可现在每天早晨在图书馆门口扫地,看见保罗经过,会放下扫帚朝他鞠躬。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神父朝一个五十多岁的主教鞠躬,保罗说他不习惯,但马可坚持。马可说,你让我这辈子头一回在冬天能睡着觉。
教皇利奥的痛风今年发作得比往年勤。
以前几个月发作一次,现在一个月发作几次,膝盖和脚趾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手按上去能感觉到皮下有硬块在移动。鞋穿不上,走路要两个人架着,有时候从宝座上站起来需要扶着扶手喘好一会儿气。保罗用了手册里柳树皮泡酒外敷的法子。他把柳树皮捣碎了浸在葡萄酒里,浸了一天一夜,酒液变成了暗红色,柳树皮的苦味和葡萄酒的酸涩混在一起。他用亚麻布浸了酒液敷在教皇肿起的脚趾上,每天换两次。
敷了三天之后教皇说疼痛减了不少,能靠着枕头坐起来批几份文书。敷到第五天,肿胀消了一指宽,脚趾关节的轮廓重新露了出来。保罗在信里写这句话时,笔迹明显用力了几分,墨迹浸进羊皮纸的纤维里,字的边缘微微洇开。
保罗写道,教皇问他这法子从哪里学的。他说是从阿尔卑斯山北边的一位老朋友那里学的。教皇沉默了一会儿。保罗说,教皇沉默的时候,手指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那是他在思考的习惯动作。过了一会儿,教皇说,你的老朋友懂得很多。保罗回答,他已经不在了。教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愿他的灵魂安息。
然后信里提到了杨亮。杨定军看到这里时,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窗外水力工坊的铁齿轮嗡嗡地转着,阿勒河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杨定军靠在椅背上,那把旧椅子的扶手硌在他的手肘信,杨亮教了他隔离和消毒的法子。
把病人和健康人分开,接触过病人的人要洗手,病人用过的东西要用开水煮。这些现在听起来很平常,但在那时候,没有哪个医生这样做。当时所有人都在往教堂里挤,往圣像前面挤,祈求圣母显灵消灭瘟疫。只有杨亮在信上写:别让他们挤在一起,分开,越远越好。
保罗照做了。他把亚琛一条街上的病人一户一户分开,健康的迁出去,病了的留下来,用绳子把街区围起来,自己住在中间。那一年亚琛死了很多人,但他守的那条街上死的人最少。他说,那些活下来的人不知道杨亮是谁。他自己也是很多年后才慢慢想明白,杨亮教他的不是几个方子,是一整套看待疾病的方法。这套方法他用了大半辈子,从亚琛用到罗马,从平民用到教皇。他写道,杨亮救过的人,他自己也数不清。
他在圣彼得大教堂里点了一支蜡烛。他不确定杨亮需不需要蜡烛,杨亮跟他讲过后世那个没有皇帝也没有教皇的世界,但他还是点了。圣母像前面一排蜡烛,别人是为死者祈祷,他只是想让那支蜡烛就那么亮一会儿。杨亮的名字他记着,以后只要他还能点蜡烛,每年冬天都会点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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