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苏黎世方向(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六月里,小乔治从科隆回来了。
他带回了两封信。一封是科隆商人卢德格尔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佛兰德斯的博杜安愿意大量收购盛京细布,价格比科隆高一截,量越大越好。另一封是博杜安本人的,用拉丁文写在厚实的羊皮纸上,字迹粗大,墨迹浓重,行文简短直接,没有卢德格尔那么多客套。他说他在布鲁日的货栈能存上千匹布,他在英格兰有稳定的羊毛供应,在法兰西北部有固定的客户。他需要盛京这种又细又白的棉布,来搭配他手里那些厚重的呢绒一起卖。他问盛京一年能供多少。
杨保禄把两封信看完,放在桌上。水力工坊的嗡嗡声从窗外传进来,混着码头边船工卸货的吆喝声。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几下,停住了。
科隆的市场已经稳住了。卢德格尔去年秋天在码头边跟小乔治握手之后,盛京的细布在科隆的销量翻了一倍,价钱也稳。米兰的市场也稳住了。吉拉尔迪上个月还来信催货,说蓝玻璃杯在伦巴第的贵族圈子里已经成了送礼的硬通货,谁家宴席上不摆几只盛京的蓝玻璃杯,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体面人。现在佛兰德斯也伸出了手。
但盛京的纺车是有限的。南岸十二台机器,一百九十二个锭子,从春汛到现在一天没停过。卢卡把生产数据记得清清楚楚,每天早晨把前一天的产量抄在一张纸条上送到杨保禄桌上。杨保禄不用翻账本,脑子里记着:一台十六锭纺车一天出的纱能织多少匹布,十二台机器一个月能出多少匹,去掉科隆的订单还剩多少,去掉米兰的订单还剩多少。剩下的那点零头,连巴塞尔本地集市都喂不饱。
北岸的新车间正在砌墙基,石匠们叮叮当当地敲了半个月,地基才刚冒出地面。就算北岸装满了,加上南岸一共二十四台机器,三百八十四个锭子。听起来不少,但货船沿着莱茵河往下游走一趟,科隆、巴塞尔、米兰三个地方的商人一分,就没了。现在佛兰德斯也要。货不够分。
“博杜安这条路,可以走。但产量跟不上,签了约交不出货,比不签更砸招牌。”杨保禄说。
杨定军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里翻着卢卡记的生产数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是卢卡用炭笔画的一张简表,十二条曲线,代表十二台机器从正月到现在的月产量。曲线都在往上走,但坡度越来越缓。不是机器的问题。铁齿轮传动损耗小,转速稳,断纱率比木头齿轮时低了不止一档。是人的问题。喂棉条的女工三班倒,眼睛盯着锭子,手不停地接断纱。轧棉车间的工匠两班倒,轧棉机的踏板踩得腿肿,停下来的时候走路都打晃。梳棉车间的老工匠腰弯了大半辈子,现在直起来的时候要用拳头捶着后腰才能慢慢站直。
“不是机器不够。是地方不够。”杨定军把本子合上。
南岸的十二台纺车已经塞满了整间工坊。屋顶下机器的间距只有三尺,喂棉条的工人侧着身子才能从两台机器之间挤过去。棉条筒堆在墙根下,码到天花板,新来的棉条没地方放,只能堆在门外,下雨天要用油布盖着。轧棉车间在隔壁,跟纺纱车间只隔一道木墙,机器的震动通过地面传过来,两台机器之间的节奏互相干扰,断纱率比单机运转时高了不到半成,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账。
北岸的新车间砌了墙基,石匠们拉了好几天水平线,地基打得方方正正。但那个位置在最初的规划里就是预留的最后一块临河空地。河岸就那么多,阿勒河在盛京这一段能架水轮的地方,杨定军全测算过了。南岸从水力工坊往下游,能用的河岸还有五十步。北岸从新车间往上下游各延伸,能用的河岸还有三十步。这点地方,就算把水轮挨着水轮排满,也装不下再多的机器了。
杨保禄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羊皮地图前面。地图是杨亮在世时画的,用了好几年,羊皮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有几个地方被手指摸得发亮。图上画着阿勒河的走向,从阿尔卑斯山的方向流下来,在盛京拐了一个弯,继续往北汇入莱茵河。从盛京往北是巴塞尔和科隆,往南翻过阿尔卑斯山是米兰和意大利。往东是一条虚线,旁边标着“罗马古道”和“苏黎世”。父亲用极小的字在旁边加了几行标注:“湖畔有集市,南来北往之商贾多会于此。施瓦本诸领,地薄人稀,然位置紧要。”
父亲的字很密,是后来补上去的。墨水比地图上其他标注略浅一点,用的是盛京自产的炭墨。他大概从来没有亲自去过苏黎世,这些信息是多年跟路过商人聊天时攒下来的。
“往东南方向,有没有能用的河岸。”杨保禄问。
杨定军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阿勒河往下游走的方向。“下游有一个位置,河面比盛京这段宽,流速稍急。架水轮没有问题。但那里不在盛京地界上。那条罗马古道也经过那边,沿着古道往东南走,能到苏黎世湖。”
杨保禄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地图上那片区域是一片空白,连虚线都没有,只有父亲标注“苏黎世”的小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盛京的地界,到哪里为止。”
杨定军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阿勒河往上游和下游各划了一道线。“河两岸的山梁,山梁以内是盛京的。山梁以外,往下游方向是属于施瓦本几个小领主的。那块地临河,但土不好,碎石多,没人种。前年老乔治的手下沿着罗马古道去苏黎世时路过那里,回来说河边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父亲在世时就一直空着。不是不想画上去,是没去过。杨亮画地图有个习惯:自己没亲自看过的地方,宁可空着也不瞎画。
“你是想把新工坊建在盛京外面。”杨保禄说。
“不是建新工坊。”杨定军摇头,“是买一块地,先占住位置。现在用不上,以后可能用得上。科隆的路通了,米兰的路通了,佛兰德斯也有人找上门。往东的路,迟早要探。”
他停了一下,接着解释。苏黎世是阿尔卑斯山北麓的十字路口。从意大利翻山过来的货物,不管是走圣伯纳山口还是圣哥达山口,过了山之后都要经过苏黎世一带才能继续往北进莱茵河上游。苏黎世湖畔有集市,虽然不如科隆大,但位置好,南来北往的商人多,货在那里转手快。盛京的细布如果要往巴伐利亚和波希米亚方向卖,苏黎世是绕不开的中转站。
“还有。”杨定军加了一句,“科隆的销路靠卢德格尔,米兰的销路靠吉拉尔迪。这两个都是人,人会变。多条路,多个选择。”
杨保禄没有马上说什么。他看着地图上那条虚线标注的罗马古道,从盛京往下游方向延伸,穿过那片空白区域,抵达苏黎世湖畔。罗马人修这条路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几百年后,会有一家从异乡来的人沿着这条路往东南方向走。
“爹在地图上标苏黎世那几个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杨保禄说。
打听那块地具体情况的人是老乔治手下的一个伙计。四十多岁,个头不高,常年在巴塞尔和苏黎世之间跑,路熟,人也机灵。他骑着马沿着罗马古道往东南方向走了两天,马蹄踩在碎裂的石板上,一路上经过好几个村子,都是施瓦本小领主的领地。村子不大,每个十几户人家,石头房子,麦草屋顶,村口偶尔有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陌生人骑马经过,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苏黎世湖在第三天早晨出现在他面前。湖面开阔,湖水深绿,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湖畔的集市建在一块平地上,几排木头棚子,泥地上留着车辙和蹄印。赶集的人在他到达那天不算多,但看得出来常有人来。有一个卖盐的商人把自己的骡子拴在棚子旁边,骡子背上驮着几袋从巴伐利亚运来的岩盐。有一个卖皮革的摊子,挂着几张已经鞣制好的牛皮。还有一个铁匠摊,在集市角落里生了炉子,现场给人打马蹄铁。
伙计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找到当地的管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头发全白了,但口齿清楚。老头儿说,湖西北那片荒地属于施瓦本一个叫鲁道夫的小领主。鲁道夫的领地在湖北岸,地不大,十几个村庄,一座石头城堡,几百户农人。那块荒地在他的领地边界最西端,临着阿勒河一条支流,离他的城堡骑马要大半天。鲁道夫几乎没去过那块地,因为地太贫,碎石多,种麦子不出苗,放羊草都不长。地契上写着范围,但从来没收过租子。
伙计问,鲁道夫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头儿想了想,说人不坏,但是运气不好。前几年他把妹妹嫁给诺德海姆子爵手下的一个小骑士,婚后不到两年那个骑士死在了一次狩猎事故里,妹妹守寡。诺德海姆子爵把骑士领收了回去,妹妹被送回鲁道夫家,嫁妆也没退。鲁道夫写了三封信去讨,子爵一封都没回。从那以后,鲁道夫就不太跟外人打交道了。
伙计把这些信息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骑马回到盛京时,还带了一小袋苏黎世湖边的碎石和一小袋岩盐样品。
杨保禄听完汇报,把卡洛曼请来。卡洛曼正在玻璃工坊里看朱塞佩烧新一炉绿玻璃,听说杨保禄找,摘了皮围裙就来了。
杨保禄把打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卡洛曼听完,在椅子上坐下。
“鲁道夫这种小领主,施瓦本地区到处都是。”卡洛曼说,“地不大,兵不多,但自尊心不小。家里传了几代的领地,虽然穷,但不愿意被人瞧不起。直接派个人去拿钱砸,他会觉得你把他当成了败家子。不如以邻居的身份去走动,带份礼,话不要说透。他要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跟盛京做邻居的好处。”
“好处在哪里。”
“诺德海姆。”卡洛曼说,“他恨诺德海姆子爵,诺德海姆子爵怕你们。敌人的敌人,不是朋友也是帮手。他卖地给盛京,不只是拿一笔钱,是在自己的边界上放了一个诺德海姆不敢惹的邻居。他在苏黎世湖北岸住了大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诺德海姆往施瓦本方向伸手。你们替他挡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