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失败与重新开始(2/2)
回到图卢兹的家族城堡,气氛有些微妙。父母见他安然归来,自是欣慰,但眉宇间也藏着一丝对他此番“折腾”却无功而返的担忧与怜惜。兄长阿达尔贝特倒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回来就好,平安最重要”。嫂子伊莎贝拉的目光则更复杂些,那里面或许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也有一丝对他可能就此安分下来的隐隐期待。
卡洛曼消沉了几日,整日待在房间里,反复翻阅那本已被翻得卷边的《洁物制法要略》,以及另外几卷他在“盛京”时抄录的、关于农事和节气的手稿。肥皂之路看似走不通了,难道从“盛京”苦学三年带回的东西,真的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毫无用武之地吗?
他不甘心。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那些关于农事的记录上。杨家庄园那超出常理的作物产量、井然有序的田间管理、对天气和土壤的精打细算……一幕幕景象在他脑中回放。也许,肥皂的失败在于它过于“超前”,直接挑战了人们的消费习惯和既有商业结构。那么,从更基础、更根本的农业入手呢?粮食是所有人、所有领主都关心的头等大事。提高土地产出,这总该是人人欢迎的好事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他找到父亲和兄长,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验新奇玩意的轻松语气,而是以一种更加沉稳、甚至带着点恳切的姿态,提出了新的想法。
“父亲,兄长,”书房里,壁炉的火光映着卡洛曼认真的脸,“我在北方那个庄园,见识了他们种植庄稼的方法。他们的麦子穗头更沉,他们的菜园产出更多,这不是魔法,而是一套……一套基于观察和经验的学问。关于什么时候下种,如何养护土地,怎么安排作物轮替。”他展开手稿,指着上面的图表和注解,“我想,或许可以试着在我们家族的某个庄园里,用这些方法试一试。不需要太多改动,也许只是一些细节上的调整,看看能不能让收成好一些。”
老伯爵捻着胡须,看着幼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却比之前沉稳许多的光亮,又看了看那些画着奇怪符号和线条的羊皮纸。他对农业的具体细节不甚了了,但他能看出卡洛曼是认真的,而且这次指向的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问题。阿达尔贝特也沉吟着,他作为继承人,更清楚领地内各个庄园的大致情况,增产当然是好事。
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卡洛曼在里昂碰了壁,心情低落。给他一个庄园去“折腾”农事,总比看他继续消沉,或者再去搞那些卖不掉的古怪肥皂要强。这既是安抚,也是一次有限的、风险可控的让步——一个庄园的收成,即便搞砸了,对家族整体而言也影响不大。
“好吧,卡洛曼。”阿达尔贝特最终开口,语气带着长兄的包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验意味,“既然你对这些北方的农法如此有信心。莫里斯庄,你知道的,在城西边不远,大小适中,大约一百二十户依附农,有溪流穿过,土地还算平整。今年就交给你打理,按你的想法去试试。庄头和管事会听从你的安排。需要什么种子或工具,可以提出来,但……要在合理的范围内。”
卡洛曼心中一紧,随即涌起一股混合着感激与压力的热流。莫里斯庄他当然知道,那是家族产业中很典型的一个中等庄园。哥哥和父亲这等于是在用实际资产支持他的“实验”,这份信任和支持,比任何口头鼓励都更有分量。他郑重地行了一礼:“感谢父亲,感谢兄长。我会尽全力,不敢说一定成功,但必定谨慎行事。”
几天后,卡洛曼带着汉斯和布伦特,来到了莫里斯庄。与他记忆中“盛京”那种规划整齐、生机勃勃的景象不同,眼前的庄园更像是一幅色调灰暗、笔法随意的中世纪风景画。
庄园的核心是一栋略显破旧但还算坚固的领主住宅,石木结构,比普通农舍好得多,一个兼做仓库和聚会场所的长厅,一个简陋的铁匠铺,一个磨坊,以及散落在溪流两岸和丘陵缓坡上的大片农田。时值初春,积雪化尽,露出黑褐色的土地,但田垄歪斜,残留着去岁的枯梗,显得有些杂乱。农奴和佃农们住的是一簇簇低矮的茅草屋,烟囱冒着稀薄的炊烟。人们看到他的马车和护卫,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麻木或好奇地张望着,眼神里没有什么热情,只有习惯性的恭敬和一丝疏离。
庄头是个五十多岁、脸庞被风霜刻满皱纹的汉子,名叫老纪尧姆,他带着几个管事迎接了卡洛曼。态度恭敬,但话语间透着一种“按老规矩来总没错”的沉稳,或者说,保守。
卡洛曼没有急于发布命令。他花了几天时间,骑着马,带着汉斯和布伦特,仔细巡视了整个庄园的边界、田地、溪流、林地和农舍。他对照着在“盛京”学到的方法,默默观察、评估:这里的土地确实缺乏系统性的养护,看不出有规律的施肥痕迹;田块划分随意,不利于灌溉和排水管理;作物种植似乎很单一,主要是冬小麦和少量燕麦,看不到轮作豆科作物的迹象;农具大多是简陋的木犁和短锄,磨损严重。
晚上,他在领主住宅那间阴冷的书房里,壁炉得烧好一会儿才能驱散寒意,就着油灯,在羊皮纸上勾勒着粗略的规划图。他知道,不可能一下子把“盛京”那套完全照搬过来。那里有水利系统、有改良农具、有集体劳作的严密组织,这里都没有。他必须找到最可能见效、也最容易让这里的人接受的切入点。
“就从最基本的开始吧,”他对汉斯和布伦特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首先,得让土地肥一些。‘盛京’的老农说过,地是饿着的,种不出好庄稼。”他想到了堆肥,杨家庄园有专门的堆肥区,将粪肥、杂草、厨余等混合堆积发酵。“还有,播种的时机和深浅,他们好像很随意。得让他们按‘节气’的提示来,至少大体不差。”
他召来了老纪尧姆和几个老农,拿出那本抄录的节气表(已经根据图卢兹的大致纬度做了粗略调整),试图讲解在什么“节气”前后进行翻地、播种、除草等农活可能更好。老农们听着,脸上露出茫然和怀疑的神色。他们祖祖辈辈都是看橡树发芽、听布谷鸟叫,或者跟随邻近修道院的宗教日历来判断农时,这位年轻老爷带来的、写着奇怪符号和日期的“表格”,让他们不知所措。
“大人,”老纪尧姆小心翼翼地说,“我们一直都是圣枝主日(复活节前一周的星期日)前后开始春播……这,这改了日子,万一……万一收成不好……”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卡洛曼感到了第一道无形的墙壁。那不是恶意,而是千百年积累下来的、近乎本能的习惯与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他意识到,展示所学,远非下达命令那么简单。他需要更有说服力的证据,需要一步步来,需要赢得这些真正耕种土地的人的信任,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看着窗外暮色中沉寂的田野,心中那份从“盛京”带回的热情,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审慎的决心。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难以捉摸的市场和狡诈的商人,而是更为厚重、更为顽固的土地传统与人心。莫里斯庄,成了他验证所学、同时也是学习如何将知识落地的第二个,或许也是更艰难的“课堂”。肥皂的失败让他见识了商业的壁垒,而在这里,他将要面对的,是农业社会最深沉的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