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阿辽沙的抉择(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伊万入睡之后,营地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风仍然在帐篷外呜咽,远处偶尔传来铁镣拖过冻土的摩擦声,哨兵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节奏——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了,变得遥远而失真,仿佛营地本身正在缓慢地沉入某个比睡眠更深的地方。
我在伊万床边守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的体温在吗啡和溴化物的作用下逐渐降了下来,额头上不再渗出那种不正常的冷汗,呼吸也变得平稳而深沉。但他的嘴唇偶尔会动,无声地,像在梦中仍在与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访客进行着一场没有尽头的辩论。我把他的眼镜从雪地里捡回来后用胶布将断裂的鼻梁处缠好,放在枕头旁边。做完这件事后,我感到一阵剧烈的疲惫。作为一名军医,我早已习惯了长时间不眠不休的工作强度。但仍感受到某种更深层的、仿佛连骨髓都被抽空了的精神虚脱。洞穴中的那块石板,基里洛夫胸口冒着寒气的弹孔,雪地上那些不属于人类的脚印,伊万在发烧时说的那些关于天狼星和已死文明的低语——所有这些画面同时在我脑海中旋转,像一台失去了调速器的放映机,将恐惧与困惑以不可控制的速度一遍遍地投射在我的意识深处。
我走出帐篷透气。天空仍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但东边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线苍白的微光——破晓即将来临。篝火的灰烬堆上结了一层白霜,营地空地上散落着流放犯人们在昨夜的混乱中丢弃的各种物件:一只破靴子,一条被踩烂的羊毛围巾,一个被人遗忘在雪地上的粗瓷碗,碗里冻着半碗灰色的荞麦粥。彼得罗夫蹲在栅栏旁,用一块磨刀石反复磨着一把伐木斧,那斧刃已经被磨得能照出他脸上那道旧伤疤的轮廓。他的烟斗熄了,但他仍然叼在嘴里,仿佛那个动作本身就能提供某种慰藉。
我在营地西北角的一堆枕木旁找到了阿辽沙。他跪在雪地上,面朝东方——那是修道院的方向,也是日出的方向。他的眼睛闭着,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缓缓翕动,在念诵晨祷。雪在他的膝盖周围积了一圈,显然他已经跪了不短的时间。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宁静——那是一种与周围一切混乱和恐惧格格不入的宁静,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最深的黑暗之后仍然选择相信光明的那种宁静。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但在我转身之前,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华生医生,”他说,语气仍然温和,“伊万怎么样了?”
“烧退了。我给他打了吗啡和溴化物,现在在睡。至少身体上,他会恢复的。”
“身体上。”阿辽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丝悲伤的微笑,“是的。身体上他会恢复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和装石板与笔记本的那个布包一样,是他随身携带的东西。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破旧的《新约》和一根细细的蜂蜡蜡烛。蜡烛已经烧了一半,烛芯上结着一滴凝固的蜡泪。他将蜡烛放在枕木上,划了一根火柴点燃。微弱的火苗在晨风中挣扎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发出一种温暖的、金黄的光芒。那光芒在整片冰原的灰白色背景下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倔强,像一只在暴风雪中坚持歌唱的云雀。
“我在做一件事,”他说,“从昨晚开始。为基里洛夫做安魂祷告。还有那个德国地质学家。还有那个女人——艾琳。”他停顿了一下,“还有斯塔夫罗金。”
“斯塔夫罗金还没死。”我说。
“我知道。”阿辽沙说,“但他正在走向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我不确定他是否还愿意被拉回来。但我至少可以为他点亮一支蜡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目光转向我,“福尔摩斯先生在哪里?”
“通讯帐篷。迈克罗夫特的干扰信号预计在正午到达。他在做最后的计算。”
阿辽沙点了点头,将那根点燃的蜡烛放在枕木上,用一块石头挡着风,然后朝着通讯帐篷的方向走去。我跟在他身后。他在帐篷外停住脚步,掀开门帘,看到福尔摩斯坐在发报机前,面前摊着德国地质学家的笔记本和他自己画的那张符号分布图,铅笔夹在指尖,嘴唇紧抿。
“福尔摩斯先生。”阿辽沙说。
福尔摩斯抬起头,从阿辽沙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将铅笔放下。
“卡拉马佐夫先生。您有什么要告诉我?”
“我刚才在祷告时想起一件事,”阿辽沙在行军床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艾琳在我这里养伤时,有一次高烧退后清醒了片刻。她抓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他不只是看——他是在等。他在等一个愿意把他吞下去的人。’我问她‘他’是谁。她没有回答。但我现在知道了。她说的不是洞穴里的那个东西。她说的——是斯塔夫罗金。”
福尔摩斯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继续说。”
“艾琳说,斯塔夫罗金是极光会中唯一一个在接触石板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的人。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正在找一种能将他彻底吞噬的东西。他走遍欧洲,接触了各种宗教、哲学、神秘学团体,但每一样他都浅尝辄止后抛弃了。不是这些东西无法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他根本没有问题。他没有信仰需要被满足,没有疑问需要被解答。他唯一的渴望是——体验。极致的体验。那种能将‘尼古拉·斯塔夫罗金’这个存在彻底抹消然后重新定义的体验。艾琳说他看着那块石板上那些符号的时候,表情不是敬畏,不是恐惧,而是一个饥饿的人终于闻到厨房味道的表情。”
福尔摩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符号——那是洞穴石板上最大的那个符号,一个由多个锐角和一个不规则的椭圆组成的复杂图案。
“您是说,他认为那个东西可以——吞噬他的灵魂?”
“不是灵魂。”阿辽沙说,声音中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哀,“福尔摩斯先生,有些人的灵魂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自己掏空了。他们活着,但里面是空的。风吹进去,只有回声。这种人不会感到痛苦——他们只会感到无聊。而无聊,在达到一个阈值时,会比任何痛苦都更难以忍受。斯塔夫罗金走进那个洞穴,也许是他这一生中第一次不感到无聊。”
福尔摩斯在那一刻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严肃。他放下铅笔,将笔记本合上。
“卡拉马佐夫先生,”他说,“您打算怎么做?”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