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阿辽沙的抉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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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辽沙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帐篷壁上摇曳的煤油灯影,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挂在胸前的十字架。
“我要回洞穴。”他最后说,“不是和你们一起去炸毁它的时候——是现在。在信号到达之前,在你们引爆炸药之前。我要见他。”
“见斯塔夫罗金?”我从帐篷门口走进来,“你现在去洞穴,极有可能遇到他。斯麦尔佳科夫昨晚就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如果斯麦尔佳科夫是某种意义上的通道或接收器,而斯塔夫罗金是那个主动走近石板的人——那么他们两个人可能都已经在洞穴里了。你现在一个人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也许。”阿辽沙说,声音平静得近乎超然,“但伊万刚才在发烧时说的那些话,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说的那个魔鬼——那个穿得体面、谈吐优雅的魔鬼——他说他住在我父亲的房子里。他的意思是,那不是一个外来的入侵者,而是本来就存在于家族血脉中的东西。我们卡拉马佐夫家每一个人——伊万的理性骄傲,德米特里的放纵与激情,费多尔·巴甫洛维奇的贪婪与无耻——这些都不是罪。罪是所有这些力量都被用在了错误的地方。而斯塔夫罗金——”他顿了顿,将手放在胸前的十字架上,“斯塔夫罗金是所有这些东西的终极形态。他拥有伊万的智力,德米特里的意志,斯麦尔佳科夫对深渊的敏感,还有远超父亲的大胆。但他把这一切都用在了同一件事上:往黑暗深处走,看看尽头到底有什么。”
他站起身来。他的身量不高,比福尔摩斯矮了半头,肩膀也不算宽阔。但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在这间狭小的通讯帐篷中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不含任何威胁性的力量,一种更纯粹的、源于灵魂深处的静谧。那是一种即使你不同意他的决定,也无法不被他那种已经完全超越了自身利益得失的意志所撼动的存在感。
“如果斯塔夫罗金真的打算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让那个东西进入这个世界——那么他是被欺骗了。黑暗不会重塑他。黑暗只会用完之后把他丢掉。但如果有人能在他跨过最后一道门槛之前叫住他,让他知道,他还有别的选择,那么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他转向我,“华生医生,您昨天说过,您在战场上见过许多人在濒死时刻谈论上帝。斯塔夫罗金不会谈论上帝。但他也许——我只是说也许——会听。”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阿辽沙面前。兄弟二人的身影在煤油灯下对峙了片刻——一个瘦削冷峻,一个温和坚定;一个手持怀疑的刀锋,一个举着信仰的烛火。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福尔摩斯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锻铁砧上锤打过,“您打算一个人走进那个洞穴,面对一个正在被远古力量侵蚀的虚无主义者和一个被用作通道的癫痫病人,劝说前者回心转意。在没有武器、没有退路、没有任何后备支援的情况下。”
“是的。”阿辽沙说。
“这极其不理性。”
“是的。”
“您可能会死。”
“我知道。”阿辽沙迎上福尔摩斯的目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一丝动摇,“但福尔摩斯先生,您和我都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因为它‘可能成功’才去做的。而是因为它是对的。”
福尔摩斯沉默了。他注视着阿辽沙的眼睛,注视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本德国地质学家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取出夹在其中的一张折叠地图,展开。
“这是洞穴内部的粗略平面图。入口通道、主洞穴、坑道的位置,我都标注了。如果您遇到任何异常情况——任何——立刻退出。不要试图独自面对任何东西。”
阿辽沙接过地图,仔细折好,放入怀中。然后他向福尔摩斯微微鞠了一躬,带着一种更深的、近乎宗教礼仪般的敬意,脊背微微弯下,右手放在心口,像一个即将离开教堂的修士向圣像行礼。
“谢谢您。也谢谢华生医生。”他转向我,“请帮我照顾伊万。等他醒了,告诉他——我没有走远。”
他掀开门帘,外面灰蒙蒙的晨光涌入帐篷,将他棕色的头发染成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然后门帘落下,帐篷里重新陷入昏暗。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踏过雪地,轻而坚定,渐渐远去。福尔摩斯站在原地,背对着我,双手撑在桌沿,良久没有出声。
“福尔摩斯,”我终于开口,“你不拦他?”
“我拦不住。”他说,声音中有一种我极少从他口中听到的东西,“华生,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明明知道你手里拿着地图、指南针和全套的逻辑工具,却径自朝着与你相反的方向走去——而你却忽然发现,自己无法百分之百地确定他走错了?”
我没有回答。
“我见过三次。”他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在煤油灯下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第一次是在阿富汗——一位随军牧师,他走进火线去为一个濒死的敌方士兵做临终祷告,再没回来。第二次是在康沃尔——你知道那件事。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走向发报机,重新戴上耳机,手指按在键上。帐篷外,天光正在缓缓变亮,但云层仍然很低、很厚,将整个冰原笼罩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之中。在营地边缘的方向,我隐约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越过栅栏,踏上通往森林的小径。他没有提灯,没有武器,只有大衣口袋里插着一根点燃的蜂蜡蜡烛——那点微弱的金黄光芒在灰蒙蒙的冰原上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针尖大的光点。
那光点移动得很慢,但始终没有停顿,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