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伊万的崩溃(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从洞穴返回营地的路,比去时更加艰难。
积雪更深,那道幽绿色的裂缝仍然悬在天穹上,光芒变得黯淡了,像一块烧了一整夜的煤,正在缓缓冷却成灰。
真正让路途变得艰难的,是伊万。
他走在我们最后面。起初只是脚步稍慢,我以为是体力不支——他已经将近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过去一整天几乎没有进食。但当我们穿过那片冻土荒原、进入森林边缘时,他忽然停住了。没有任何预兆,就像一个正在行走的机器忽然被抽掉了齿轮。他站在一棵枯死的桦树下,双手垂在身侧,仰面望着极光正在缓慢消散的天空,嘴唇在翕动——但发出的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极低的、断断续续的自语,像是在与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人争辩。
“伊万?”阿辽沙转身走回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伊万猛地后退一步,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抗拒,仿佛阿辽沙的手不是手,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的眼镜在后退时从鼻梁上滑落,掉在雪地上,镜片裂了一道细纹。阿辽沙弯腰去捡,伊万却先一步将眼镜踩住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有东西。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燃烧着才智与锋芒的眼睛——此刻正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状态。他在注视某个远在视野之外、却比眼前的一切都更加真实的景象。
“他在跟我说话,”伊万说,声音沙哑而急促,“他一直在跟我说话——从我们进洞穴的那一刻起。不,更早。从彼得堡就开始了。他告诉我不要进去。他说一旦进去了,我就不再是我了。他说得对。他说得对——我已经不再是我了。”
“谁在跟你说话?”福尔摩斯走上前来,语气仍然平稳,但我注意到他握着灯的手在微微调整位置——那是他在评估潜在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伊万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风刮过一堆枯骨。
“当然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他顿了顿,将头偏向一侧,那姿势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他正在侧耳倾听,“他说他不是魔鬼。魔鬼是上帝的影子——如果没有上帝,魔鬼就没有意义。他说这个定义对他而言太过抬举了。他只是——一个来拜访的绅士。一个穿着体面、谈吐优雅的绅士。和我一样。和我完全一样。”
阿辽沙的脸色在极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快步走到伊万面前,用力握住了他的双手。那动作不是在安抚——而是一个弟弟在试图将即将坠入深渊的兄长硬生生拽回地面。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说,声音不高但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看着我。你发高烧了。你已经两整夜没有睡觉。你现在听到的东西不是真的——你是一个理性的人,你知道睡眠剥夺会产生幻觉。”
伊万低下头,看着阿辽沙。他的表情忽然软化了一瞬——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只有手足之间才能读懂的表情,混合着感激、痛苦和某种明知对方说得对却无法接受的绝望。
“阿辽沙,”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你一直是这个家里最纯洁的人。父亲是个小丑,德米特里是个暴徒,我是个思想者,你是唯一一个真正懂得爱的人。但爱在这种东西面前是没有用的——你的上帝在这种东西面前就像雪地上一根划过的火柴。嗤的一声。灭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将手从阿辽沙的掌握中抽出来,动作出人意料地平静。然后他摘下帽子,在手中慢慢折成两半。他抬头望向天空,望向那片正在消散的极光。
“你们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他说,“他在给我讲一个故事。关于一个星球。不是地球——是另一个。绕着天狼星转的。上面也有智慧生命。他们比人类更早发现了‘它’——那个住在冰层和黑暗中的东西。他们研究它,试图控制它,就像极光会一样。然后他们消失了。整个星球。所有城市,所有书籍,所有名字。只剩一片冰。他说他们的文明从诞生到灭亡,存在了整整五万年。但我们现在知道他们的唯一方式,是天狼星的光线到达地球需要八年半。当我们抬起头看天狼星时,我们看到的是它八年半以前的样子。不是现在的样子。永远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他停顿了一下,将手中皱成一团的帽子轻轻放在雪地上,像是在放置一个祭品,“我们现在看到的一切星光——都是过去。都是死亡。而他——他就在那些星星后面等着。他一直都在。”
他的膝盖忽然弯曲了一下,像是体内的某个支撑结构终于承受不住重压。我迅速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他的体温高得烫手,隔着大衣我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但他的手指却冰得像从冰水中捞出来的。他的脉搏在我的拇指下跳动得飞快而混乱,每一跳都像是在追赶前一跳留下的空洞。作为医生,我立刻识别出了这些症状:高烧、谵妄、失眠,极度的神经亢奋与身体的全面衰竭并存。但作为一个人,我不得不同时承认: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星光和过去的低语——比任何纯粹病理学意义上的谵妄都要清晰、连贯,甚至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合理。
“我们必须把他带回营地,”我对福尔摩斯说,“他现在需要平躺、保暖和镇静剂。我带了少量的吗啡和溴化物——应该能让他撑到天亮。”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他伸手将伊万的另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与我一同架着他往回走。伊万的身体轻得出奇——他这些天显然吃得极少,加上持续的精神紧张,整个人已经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骨架。但他的嘴唇始终没有停下。一路上,他的那些断断续续的低语混合着风声、雪声和我们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咯吱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令人不安的复调乐曲。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