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伊万的崩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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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写了一首诗。”伊万闭着眼睛说,声音已经小得像耳语,“一首叫《宗教大法官》的诗。他说我让一个老主教面对复活的基督,然后拒绝了他。他说那首诗很好——是他最欣赏我的作品。但他纠正了我的一点。他说:你的老主教是对的,但不是因为自由比面包更重要。而是因为那个复活的基督——他根本就没复活。人们看见的是别的东西。人们看见的是——”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他睁开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在极光的余晖中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扩张状态,虹膜的边缘几乎完全被瞳仁吞没。他盯着森林边缘的方向,盯着那棵有抓痕的老松树的方向,嘴唇无声地蠕动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得极轻极快,在寒风中几乎听不清,但阿辽沙听到了。我看到阿辽沙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说——”伊万喃喃地重复道,“‘我是你创造出来的。你把你不敢承认的念头都给了我。所以你的不相信也是假的。’”
我们在午夜过后半小时回到了营地。营地中的篝火已经全部熄灭,只剩下几堆冒着白烟的灰烬。流放犯人们重新被赶回了工棚,哨兵们在栅栏边来回巡逻,但他们的步伐不再有力,而是机械的、畏缩的,像一群在黑暗中不敢停步也不敢走远的孩子。极光的最后一缕光芒正在天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低垂的、铅灰色的云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寂静。连平时总是能听到的铁镣拖过冻土的声音也消失了。
我们将伊万安置在帐篷中。我将行军床上的毯子全部盖在他身上,又从出诊箱中取出了一支小剂量的吗啡和一小瓶溴化物溶液。他的脉搏仍然快得吓人,但体温已经开始从高烧的峰值缓慢下降。当针头刺入他的静脉时,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中那种狂乱的、燃烧般的光芒终于开始暗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我曾在战场上见过很多次的神情:一个人刚刚经历了某种极致的折磨,肉体尚未恢复,但意识已经飘到了一个不可触及的远方。
“华生医生,”他说,声音极其虚弱,但第一次恢复了某种正常的、属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本人的语调,“您信上帝吗?”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突然,如此直白,以至于我握着针管的手停顿了一下。我在军医院见过许多人在濒死时刻谈论宗教——有人忏悔,有人诅咒,有人茫然地重复童年记忆中那些早已遗忘的祷文。但伊万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濒死者的狂乱。他是在认真地问。就像他认真地问过福尔摩斯是否相信存在理性无法解释的事物一样。
“我很少思考这个问题。”我如实回答,“但我在战场上见过一些事情,让我无法完全否认某种更高力量的存在。”
伊万轻轻笑了一下。那是一种疲惫的、释然的微笑。
“我思考了这个问题一辈子。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我用我的全部智力去论证它——论证上帝不存在,论证没有末日审判,论证善与恶都是人类自己发明的词汇。我以为我把这座房子的每一块砖都抽掉了。”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今天晚上我才发现——我抽掉的不是上帝存在的证据。我抽掉的是一座堤坝。而洪水一直在堤坝后面等着。”
吗啡开始起效。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均匀,紧绷的面部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最终沉入了一种介于昏迷和睡眠之间的状态。我将毛毯拉到他下巴处,又添了一块煤到行军床旁的铁炉里。
帐篷外,福尔摩斯和阿辽沙并肩站在灰烬旁边。阿辽沙正在低声祈祷——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在教堂中按部就班念出的祷文,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迫切的祈祷,声音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福尔摩斯没有打断他。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杖插在雪地中,双手交叠放在杖柄上,目光望向西北方向——望向那道低矮山脊的方向,望向洞穴的方向。极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天空中只剩下大片铅灰色的云层和偶尔从云缝中漏出的几颗寒星。
“他在发烧之前说的话,”福尔摩斯终于开口了,没有转头,“关于天狼星的那个故事。那不是他的幻觉。”
阿辽沙停止了祈祷,睁开眼睛。
“您认为那是真的?”
“我认为他被某种东西接触了。在洞穴中,当那块石板上的‘眼睛’看着我们时——我们每个人都被它看了一眼。伊万是被看得最久的一个。不是因为他在最前面,而是因为他是最‘开放’的。一个没有信仰的灵魂——请原谅我的措辞——就像一间没有门卫的房子。任何敲门的人都能进来。”他顿了顿,将手杖从雪地中拔出来,用杖尖轻轻拨了拨灰烬,几星暗红的余火在冷风中微微闪了一下又灭了下去,“他在洞穴里没有移开目光。他一直在看。这就是原因。”
阿辽沙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一种我在他年轻的脸上从未见过的苍老。
“我的导师佐西马长老临终前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地狱不是火湖,不是硫磺,不是任何肉体的痛苦。地狱是一个没有爱的灵魂,被放在上帝的爱的正中央——那爱对它来说就是火。”他望向帐篷的方向,望向伊万沉睡的方向,“我今天晚上看到了地狱。不是在我哥哥的身体里。是在他的眼睛后面。他被放进了一种比他更大的真相的正中央,而那真相对他来说——就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