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镜中幻世（一）（1/2）
栖霞城。
午后的阳光透过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熟悉的炊烟气息混杂着邻家飘来的饭菜香，巷子深处传来孩童嬉戏的追逐声，间或有几声犬吠，一切都是记忆中那个平凡、宁静、带着烟火气的午后。
周淮站在自家院门外。
木门虚掩着，门板上那道被自己小时候调皮刻下的歪斜划痕依然清晰。他能听到院内传来母亲林氏细碎的念叨声，似乎在埋怨父亲周大山又把柴刀忘在了院里。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触手可及的木门纹理，空气中微尘在阳光下的舞蹈，皮肤上感受到的、带着初夏暖意的微风，甚至鼻尖萦绕的、母亲最拿手的那道腌菜炖肉的隐约香气……
周淮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幻境。
从看到真实之镜中浮现出家影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镜中世界编织的第一重幻境。但他没想到，这幻境竟能真实到如此地步。不仅仅是景象的还原，更是那种渗入骨髓的、关于“家”的气息与感觉的完美复刻，几乎要让他忘记自己正身处万谎殿的核心，正站在那面诡异的真实之镜前。
“心念所化，执念所显……”周淮在心中默念，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丹田内的“欺妄丹”加速旋转，心钥印记散发出的银光流转全身，试图抵御这种几乎要将他拖入记忆沉沦的真实感。
然而，幻境的力量显然超出了简单的抵御。
它并非强行灌输，而是如温水煮蛙，用最熟悉、最温暖的场景，悄然瓦解他的警惕，引诱他主动“相信”这就是现实。
“小淮？是你回来了吗？”
院内，母亲林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和不确定，传了出来。
周淮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那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带着常年操劳的微哑，却又有着独属于母亲的温柔。多少个在外的日夜，他曾在心底默默回想这个声音。
院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林氏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站在门内。她似乎比周淮记忆中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更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却依旧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思念。
“真是你这孩子！回来了怎么也不吱一声，傻站在门外作甚？快进来！你爹刚还念叨你呢！”林氏脸上绽开笑容，不由分说地伸手来拉他。
那手掌的温度，粗糙却温暖的触感，透过衣袖传来。
周淮的身体僵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任由母亲将自己拉进了院子。
小院依旧狭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整齐的柴垛，晾衣绳上晒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那只养了多年的老黄狗正趴在屋檐下打盹，听到动静，抬起头，对着周淮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一切都是家的样子。
“大山！大山！快出来！小淮回来了！”林氏朝屋里高兴地喊着。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父亲周大山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灰布短褂，裤腿上还沾着些泥土，似乎是刚从地里回来。他看到周淮，黝黑的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回来了？”周大山的声音低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周淮一番，“嗯，气色还行。在外面……没吃苦吧？”
“爹，娘……”周淮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说这是幻境，想说你们都不是真的，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对着这两张无比熟悉、承载了他所有亲情与牵挂的面孔，任何否定的话语都显得如此残忍和艰难。
“傻孩子，愣着干啥？快进屋坐！娘给你倒水！”林氏推着他往堂屋里走，“正好，你舅舅前阵子捎来些新茶，你爹都舍不得喝，就等着你回来呢。”
堂屋里摆设依旧简朴，却处处透着家的味道。周淮被按在熟悉的那张旧木椅上，母亲很快端来了温热的茶水。父亲则坐在他对面，抽起了旱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周大山磕了磕烟锅，问道。
“我……”周淮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烫着他的指尖，却暖不进心里。他该如何回答？说这只是幻境，他马上就会离开？还是顺着幻境演下去？
“对了，小淮，”林氏在一旁坐下，脸上带着一丝好奇和期待，“你上次托人捎信回来，说拜了个了不得的师父，叫什么‘虚无极’老神仙？还加入了什么‘欺天门’？你爹和我听了，又是高兴又是担心。高兴的是我儿有出息了，担心的是……那些仙家门派，规矩大，风险也大。你这次回来，可得好好跟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个情形？那位虚无极师父，对你好吗？同门的师兄弟，处得可还和睦？”
母亲的问题，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周淮心底最紧绷的那根弦。
拜师虚无极，加入欺天门——这是他为了解释自身变化、安抚父母而精心编织的谎言，也是他“欺天”之道的起点。在幻境中，这个谎言被如此自然、如此“合情合理”地提起，仿佛它本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周淮感到一阵眩晕。幻境正在利用他最在意的亲情，逼迫他“完善”这个谎言，或者……直面这个谎言。
他抬眼，看到父母眼中那清晰的、混合着骄傲、担忧和渴望了解的目光。那目光如此真切，充满了父母对游子最朴素的关怀。
如果他此刻说出真相，告诉父母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只是一个靠着谎言和机变在修真界挣扎求存的小修士，根本没有拜入什么名门大派，所谓的师父和师门都是虚构……
他们会怎么想？会失望吗？会难过吗？会觉得他这个儿子走了邪路吗？
幻境仿佛洞悉了他内心的挣扎，开始悄然施加影响。
堂屋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分，父母脸上的笑容也略微僵硬，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压抑感。仿佛他如果给出“错误”的答案，这温馨的画面就会立刻崩碎，转化为不可预知的恐怖。
周淮握紧了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回应。要么顺着幻境，将谎言继续编织下去，让这个“家”的幻象得以维持；要么……戳破它，直面可能到来的、由他内心恐惧所化的风暴。
“爹，娘，”周淮缓缓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沙哑，“关于师父和师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父母的脸，扫过这间熟悉的屋子，扫过门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虚假的天空。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其实……”
他的话没能说完。
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仿佛有很多人正朝这里涌来！
“周淮！周淮是不是回来了？”
“滚出来！周淮！你这个骗子！”
“欺世盗名之徒！枉我们那么信你！”
叫骂声、怒吼声、哭诉声……无数熟悉或陌生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小院的宁静！
父母脸上的表情骤然变了。林氏惊慌地站起身，看向院门方向。周大山则眉头紧锁，猛地掐灭了旱烟，沉声道：“怎么回事？外面是什么人？”
“哐当！”
院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不，不仅仅是撞开。随着院门的敞开，门外的景象也发生了恐怖的变化！
原本熟悉的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阴云密布的荒芜广场！广场上人山人海，无数身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们衣着各异，面容扭曲，或愤怒，或悲泣，或冷笑，或怨毒，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淬毒的箭矢，齐刷刷地射向院子里的周淮！
而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些人……
周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一脸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正用看仇人般眼神盯着自己的韩老鬼！
他看到了面容扭曲、身上还残留着走火入魔时留下疤痕、疯狂大笑的荆无绝！
他看到了暮雨楼中几位有过数面之缘、此刻却脸色铁青、眼神冰冷的执事！
他甚至看到了学宫里几位曾对他表示过欣赏、此刻却满脸失望与鄙夷的教习和同窗！
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却依稀记得曾在某些场合有过交集、或被他“欺天”手段间接影响过的修士……
他们全都在这里！
所有人，所有被他欺骗过、利用过、或者其命运因他的谎言而改变过的人，仿佛都被这镜中世界从时间的河流里打捞出来，齐聚于此！
更让周淮如坠冰窟的是，他在人群的边缘，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虞晚灯，和谢惊尘。
他们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而冰冷，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虞晚灯身上不再有温暖的烛阴银光，谢惊尘手中也未持剑，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中，没有信任，没有并肩作战的情谊，只有……彻骨的失望和疏离。
“不……这不是真的……”周淮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逆子！这……这都是怎么回事？！”父亲周大山指着门外那骇人的景象，又惊又怒地看向周淮，声音都在颤抖，“这些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你……你一直在骗人？骗了这么多人？！”
“小淮……我的儿啊……”母亲林氏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看着周淮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告诉娘，这不是真的，啊？”
父母的质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整个幻境的气氛瞬间从温馨的天堂，堕入了谴责的地狱。
阴云在广场上空疯狂汇聚，翻滚的云层中仿佛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嘶吼。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砂石，打在脸上生疼。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向前涌动，他们的声音汇聚成滔天的声浪，朝着周淮碾压而来：
“周淮！你这个满口谎言的卑鄙小人！”
“还我灵石！还我丹药！你这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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