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镜中幻世(一)(2/2)
“什么欺天门!什么虚无极!全是你编出来的鬼话!”
“利用我们的信任,达成你自己的目的!你算什么修士!”
“枉我以为你是个可造之材!真是瞎了眼!”
“周淮!你该死!”
“骗子!败类!修真界的耻辱!”
辱骂、指控、诅咒……每一句话都如同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周淮的心神之上。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深埋心底的愧疚、不安、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如同毒草般疯长,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他看到了韩老鬼那仿佛要噬人的目光,听到了荆无绝那充满恶意的狂笑,感受到了来自暮雨楼和学宫的冰冷审视……
而最让他无法承受的,是父母那逐渐从震惊、痛苦转向绝望、乃至……一丝憎恶的眼神。
“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满口谎言的逆子啊!”周大山老泪纵横,捶胸顿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林氏更是双眼一翻,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直接晕厥过去,被周大山慌忙扶住。
“娘!”周淮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但脚步却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愧疚感和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甚至看到,人群边缘,虞晚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似乎不愿再多看他一眼。谢惊尘也漠然转身,背影决绝。
众叛亲离。
举世皆敌。
这就是他内心最深处,最恐惧的画面吗?所有谎言被当众揭穿,所有信任彻底崩塌,所有亲近之人尽数离他而去,只剩下他独自一人,承受全世界的唾弃与憎恨。
幻境的力量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周淮感觉自己的道心在剧烈动摇,金丹上的光芒急速黯淡,那些“道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无尽的辱骂和诅咒,眼前是父母失望痛苦的面容和无数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无边的绝望与自我否定彻底吞噬的刹那——
丹田深处,那簇淡紫色的命火,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一股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温热感,从那命火的核心传递出来,顺着经脉,流转全身。
这温热感是如此熟悉……就像……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母亲在昏黄的油灯下,一边轻声责备他不爱惜衣衫,一边耐心地、一针一线为他缝补被树枝划破的棉袄袖口时,从她指尖传来的温度……
恍惚间,周淮感觉到,自己左手的手腕上,似乎缠绕着什么。
他低头看去。
那是一根线。
一根普通的、灰色的、有些起毛的棉线。
线的一端,松松地缠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则延伸向虚空,仿佛连接着某个温暖的、遥远的源头。
这棉线……是他离家前,母亲最后一次为他缝补衣物时,不小心留在他袖口内衬的线头。他后来发现了,却一直没舍得扯掉,就这么留着,当作一个念想。
在这由心念构成的、无比真实的恐怖幻境中,这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棉线,却带来了唯一的、无法被幻境模拟和否定的——
真实触感。
粗糙,柔软,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母亲手指的温度。
这触感,像是一道微弱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无边的黑暗与喧嚣。
周淮猛地抬起头!
他再次看向晕厥的母亲,看向痛哭的父亲,看向门外那无数愤怒扭曲的面孔,看向虞晚灯和谢惊尘冰冷的背影……
他的眼神,从濒临崩溃的边缘,一点点地,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清明。
“幻境……终究是幻境……”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咬牙支撑的力度,“你……可以模拟景象,模拟声音,模拟情绪……甚至挖掘我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握紧了拳头,那根棉线的触感清晰地印在掌心。
“但你……模拟不出……有些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翻涌到喉头的腥甜强行压下,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目光不再闪躲,而是迎向了门外那无边无际的、充满恶意的“人群”,迎向了父母那“失望痛苦”的目光。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这片由他内心恐惧所化的、虚假的天地,发出了嘶哑却清晰的咆哮:
“我承认——!”
声浪压过了广场上的喧嚣,让那无数辱骂的声音都为之一滞。
“我承认我骗了你们!”
周淮的眼神,如同燃烧着最后的火焰,扫过韩老鬼,扫过荆无绝,扫过暮雨楼和学宫的众人,最后,定格在父母那“痛苦”的脸上。
“我骗韩老鬼,是为了从他手中活命,是为了获得最初的修炼资源!我编造虚无极和欺天门,是为了解释我的机缘,是为了让我爹娘安心,让他们以为他们的儿子有了依靠,不用再日夜担惊受怕!”
“我设计荆无绝,是因为他视人命如草芥,行事狠毒暴戾!若不用计,会有更多无辜者死在他手里!”
“我利用暮雨楼的情报,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在这危机四伏的修真界找到一条生路!我隐瞒学宫,是因为我身怀秘密,一旦暴露,必遭觊觎,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仿佛要将心中积压的所有话语,所有委屈,所有不得已,全部倾泻出来!
“我撒谎!我欺骗!我玩弄心机!这些——我都认!”
“但——”
周淮猛地踏前一步,无视了那汹涌的恶意和压迫,眼神亮得惊人,直视着幻境中“父母”的眼睛,也仿佛穿透了幻境,直视着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个声音:
“但我骗你们的初衷——!”
“从未想过要害人!”
“我只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在这幻境的天地间轰然回响:
“想活下去!!!”
“想保护我在乎的人!!!”
“想走一条——我自己的路!!!”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仿佛琉璃破碎的脆响,从这片天地的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
广场上,那无数“人群”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泛起剧烈的涟漪。他们的怒骂声、哭喊声、诅咒声,也开始变得失真、拉长、破碎,最终化为一片混乱的噪音。
阴云翻滚的天空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透出后面一片虚无的黑暗。
脚下的青石板地面也开始寸寸龟裂、崩塌。
父亲周大山和母亲林氏的身影,在周淮的注视下,如同风化的沙雕,从边缘开始缓缓消散。但在彻底消散前的一瞬,周淮仿佛看到,母亲那“晕厥”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带着慈爱和鼓励的、转瞬即逝的温暖笑容。
整个幻境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轰然崩塌!
而周淮站在原地,任由周围的一切崩解、消散,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手腕上,那根普通的棉线,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但那份温暖的真实触感,却已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第一重幻境——“谎言揭穿的众叛亲离”,破了。
但周淮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真实之镜的试炼,绝不会如此简单。
在周围景象彻底陷入混沌与黑暗之前,他隐隐听到,那宏大漠然的声音,再次于意识深处响起,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承认……初衷……”
“守护……自己的路……”
“第一重‘表象之惧’,勘破。”
“准入……”
“第二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