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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再验尸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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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梆子响过三声,雨势渐收。

苏府冰窖在宅院东北角,原是冬日储冰的地窖,如今成了临时停尸之所。宋慈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陈冰的霉味和新鲜的血腥气。

苏修的尸体平躺在石台上,四周堆着冰块。烛台搁在角落,火光在寒雾中摇曳,将尸体的影子投在砖墙上,拉长得变了形。

“关门。”宋慈道。

宋安合上门,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冰水滴落的声响——嗒,嗒,嗒,像是谁在数着时间。

宋慈褪去外袍,换上素色麻衣,净手,焚香。这是他的规矩,验尸如问灵,须有敬畏。香料是苍术皂角,用以辟秽,青烟在寒气中笔直上升。

“录。”他开口,声音在冰窖里回荡。

宋安铺开验尸格目,研墨提笔。

“死者苏修,男,五十岁,布匹商人。死于亥时三刻,凶器为波斯匕首,刺入左胸第四、五肋间,深约六寸,贯穿心室,当即毙命。”

宋慈用竹尺测量伤口,记下精确尺寸。伤口边缘整齐,无拖割痕迹,说明匕首是垂直刺入,凶手力道极大,且心无犹豫。

“凶器柄长三寸七分,刃长六寸二分。以刺入深度推算,凶手身高应在五尺五寸至五尺八寸之间。”

他顿了顿,看向宋安:“记下:在场男子,苏文五尺六寸,李杰五尺七寸,蒋一波五尺九寸,苏福五尺五寸。女子中,刘英身形较高,约五尺三寸。”

“大人怀疑女子也能行凶?”

“若借势发力,或垫高身形,未尝不可。”宋慈拨开苏修的衣襟,仔细检查胸前皮肤,“无其他外伤,无挣扎痕迹。但……”

他凑近细看。在匕首伤口上方半寸处,有一个极细微的红点,像是针扎的痕迹。

“取镊子来。”

镊子尖夹起那处皮肤,对着烛光。红点中央有个细孔,周围有轻微红肿。

“这是新伤,不超过两个时辰。”宋慈皱眉,“针刺?毒?”

“要验毒吗?”

“先记下。”宋慈继续查验。他翻开苏修的眼睑,结膜有出血点,瞳孔散大。口鼻腔内有少量血沫,符合心脉破裂的征象。

然后他检查双手。指甲缝里很干净,无皮屑血污。但左手食指指腹,有一道新鲜的浅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

“看看这个。”宋慈示意宋安。

助手凑近:“像是……丝线勒痕?”

“或者是细铁丝。”宋慈想起西廊窗台上的划痕,“灯灭时,若有人用铁丝勾住灯绳……”

两人对视一眼。

宋慈取来苏修的酒杯——宋安已用油纸包好带来。杯底残酒不足一口,清澈微黄,是上等的花雕。他蘸了一点在指尖,嗅了嗅,又取银针试探。

针未变黑。

“不是剧毒。”宋慈沉吟,“但你说有安神药?”

“是,我验了另一只酒杯的残渍。”宋安从怀中取出小瓷瓶,“用姜汁法试过,有酸枣仁和远志的成分,分量足以让人昏沉,但不至昏迷。”

宋慈点头。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苏修没有反抗——他反应慢了。

“酒杯是谁摆放的?”

“管家苏福安排的座次,但斟酒的是丫鬟春杏。”宋安低声道,“我问过了,春杏说每只酒杯都是她亲手擦拭摆放,绝无问题。”

“也就是说,药是后来下的。”宋慈看着那只酒杯,“席间谁有机会?”

每个人都可能。苏修左侧是彭仪,右侧是刘英,对面是苏文和李杰。任何人趁敬酒、布菜之际,都能下手。

但最可疑的,是坐在苏修身边的那两个女人。

宋慈将酒杯小心收好,转向尸体的衣物。他一件件褪下外袍、中衣、里衣,整齐铺在另一张石台上。血迹已经凝固,在烛光下呈现暗紫色。

“仔细检查每件衣物,尤其袖口、襟前。”他吩咐道。

宋安领命,用竹签一点点拨开织物。宋慈则重点查看那柄波斯匕首——现在它被放在白布上,宝石的光芒在烛火下流转。

柄上的胭脂痕迹很明显,在红宝石与银托的缝隙里,嵌着一抹桃红。宋慈用细毛笔蘸水,轻轻刷下一点,置于白瓷盘中。

“确是胭脂。”他对着光观察,“色泽鲜亮,是上好的货色。”

“刘英用的就是这种颜色。”宋安道。

“但不止她一人用。”宋慈想起彭仪的话——大夫人说自己不用胭脂,却特意提了刘英爱打扮。这话里,有栽赃的意味。

他继续检查匕首。刃身接近柄处,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波斯文字。宋慈不认识,但记下了形状。刃口锋利,寒光凛凛,看得出时常打磨。

“苏修说这匕首杀过人。”宋慈喃喃,“若是真的,刃口该有细微的崩缺。”

他举到眼前细看。果然,在刃口中间位置,有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像是劈砍过硬物。

“记下:凶器曾劈砍骨骼类硬物。”

验完匕首,宋慈开始验尸体的下半身。褪去鞋袜,脚底干净,无外伤。但左小腿外侧,有一处陈年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烫伤。

“苏老板可曾说过这伤?”

宋安摇头:“未听人提过。”

宋慈将尸体翻至侧卧,检查背部。在腰际,他发现了一片淡青色的胎记,形如弯月。

“胎记的位置,记清楚。”

“是。”

整个验尸过程持续了一个时辰。当宋慈最后合上苏修的眼睑时,窗外传来了四更的梆子声。

“初步结论。”他净手,对宋安道,“苏修死于熟人之手,凶手熟知他的习惯,且有机会在酒杯下药。行凶时,凶手可能垫高身形,或苏修当时坐着,凶手站立。”

“灯灭是关键。”宋安补充,“十息时间,要在黑暗中准确刺中心脏,必须对苏修的位置了如指掌。”

“或者……”宋慈看向冰窖的门,“灯灭前,凶手已经靠近。”

两人沉默片刻。烛火又炸了一声。

“大人。”宋安压低声音,“有件事,我觉得蹊跷。”

“说。”

“苏老板宣布大掌柜人选时,说要请大人做个见证。可这事本是他苏家家事,为何非要提刑官在场?”

宋慈目光一凝。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除非……”他缓缓道,“苏修预感到了危险。”

“预感?”

“知道有人要害他,所以请我来,既是威慑,也是保障。”宋慈踱步,“可他没想到,凶手如此大胆,敢当着提刑官的面动手。”

“或是算准了大人初来乍到,不熟悉苏府环境。”

宋慈点头,又摇头:“不止如此。凶手选择在灯灭时动手,是因为知道我会在场——若我不在,大可以直接下毒或暗杀,何必弄这么复杂?”

宋安一怔:“大人的意思是……凶手在挑衅?”

“或在掩饰。”宋慈走到石台边,看着苏修苍白的面容,“灯灭,混乱,所有人都可能动手。这样一来,就分不清谁是真正的凶手。”

“那胭脂痕迹呢?若是女子行凶,为何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也许是故意。”宋慈道,“栽赃给刘英。也许是疏忽——黑暗中,凶手自己都未察觉沾上了胭脂。”

他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胭脂不是行凶时沾上的,而是更早。”宋慈看向那柄匕首,“苏修拿出匕首把玩时,有人触摸过。若是那时沾上,说明……”

“说明那人早有预谋,早就计划用这匕首行凶。”宋安倒吸一口凉气。

冰窖里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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