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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函谷关外,初闻百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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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漫过崤山古道时,秦怀谷已站在函谷关东门外三里处的山岗上。

回头望去,那座天下闻名的雄关在秋日薄雾中只显出一个黝黑轮廓,如同伏在群山之间的巨兽。关墙上的玄色秦旗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他转过身,向东而行。

脚下这条道,是秦国通往中原的唯一官道。路面坑洼不平,车辙深陷。走了五里,才遇见第一支商队——七八辆牛车,装载着山货皮毛,车夫裹着破袄,见到独行的秦怀谷都投来警惕目光。

“老哥,往洛邑还有几日路程?”秦怀谷在一处茶棚歇脚时问道。

卖茶的老翁抬起昏花眼,打量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脚程快,四日。客官是秦人?”

“游历而已。”

老翁倒碗粗茶推过来:“秦人往东走的少咧。这些年,都是关东人往秦国跑——逃荒的,避祸的。像客官这样往东去的,老汉今年就见着您一个。”

秦怀谷端起陶碗,茶汤浑浊。他慢慢喝着。

“去了也好。洛邑那可是天子脚下,热闹!酒肆里坐着的都是戴高冠的士人,说的话咱都听不懂。街市上什么都有,齐纨鲁缟,楚弓越剑……哎,老汉年轻时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

付了两枚秦半两,秦怀谷继续上路。

越往东走,道路越平坦。黄土路渐渐变成夯实的官道,车辙规整,两侧出现成片的农田。虽然已是深秋,田间仍有农人忙碌。村落也密集起来,土墙茅屋间偶见青砖瓦房。

第三日午后,他渡过洛水。

宽阔河面上船只往来,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篷船。艄公的号子声、船夫的吆喝声、桨橹击水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河对岸,地平线上已能望见连绵的城郭轮廓——那便是周天子所在的洛邑,天下之中。

作为周王室东迁后的王都,此城已屹立数百年。城墙是厚重的夯土包砖,高约五丈,城头旌旗招展,虽已无鼎盛时的气象,依旧透着股王畿的雍容。十二座城门洞开,车马行人如织,守门士卒只是懒洋洋地站着。

秦怀谷随着人流走进城内。

喧哗声扑面而来。

街宽三丈,青石板铺地,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酒肆的幌子在风中摇晃,药铺里飘出混合的草药香。行人摩肩接踵,穿短褐的贩夫走卒,着深衣的商贾,戴儒冠的士人。语言混杂,洛音雅言,齐语楚调。

他在城中走了半个时辰,最后在西市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客舍住下。客房简陋,一床一几,窗外正对小巷,倒也清静。

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秦怀谷走出客舍时,已是傍晚。

西市最热闹的酒肆叫“闻鹤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喧哗——不是寻常酒客的划拳吵闹,而是高谈阔论,夹杂着拍案激辩。

秦怀谷掀帘而入。

一楼大堂宽敞,摆着二十余张案几,此刻坐了七成满。喝酒的人打扮各异,但多半都带着书卷气。有戴高冠、宽袍大袖的儒生,有束发佩剑、衣着简练的墨者,还有穿葛衣、蹬草鞋的隐士模样的。每人面前一壶酒,几碟小菜,话题却比酒菜热烈得多。

他选了角落一张空案坐下,要了壶浊酒,一碟腌豆,默默听着。

“……礼崩乐坏,莫过于此!”靠窗一桌,三个儒生模样的中年人正说得激动。为首的面色红润,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指敲着案几,“天子巡狩之制,三年一行,五年一狩。如今呢?天子困守王城,诸侯不朝!那秦国更是蛮夷之邦,国君竟亲自冲锋陷阵,与卒伍同列——成何体统!”

“然也!”旁边瘦削的儒生接口,“秦人无礼,天下皆知。婚丧嫁娶,不依周礼;朝会议政,不遵典制。此番少梁战败,正是天道昭昭!”

“何止秦国。”第三个胖儒生冷笑,“魏国虽强,亦僭越礼制。魏侯称王,已是大逆。如今又用公子卬这等纨绔为将,岂有不败之理?只是秦国更不堪罢了。”

秦怀谷端起酒碗,慢慢啜了一口。

酒很淡,带着酸味。他心中闪过念头:这些儒生,句句不离礼制,却无人提及少梁战场上那些饿着肚子拼杀的秦军士卒,无人提及河西百姓连年征战的苦楚。礼?能当饭吃么?能挡刀剑么?

隔壁一桌传来嗤笑声。

是三个年轻士子,衣着朴素,腰佩短剑,坐姿挺拔。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约莫三十岁,眼神锐利如鹰。

“儒家诸位,还是这般空谈。”方脸汉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堂,“礼制?如今的天下,讲礼制的国家,哪个强了?鲁国守礼,被齐国打得割地;宋国尊周,在楚国面前俯首称臣。礼能强国么?能御敌么?”

儒生们脸色一变。

胖儒生拍案而起:“阁下何人?敢在此妄议先王之道!”

“法家,韩启。”方脸汉子稳稳坐着,眼皮都不抬,“法家不讲虚礼,只讲实效。国何以强?在于法度严明,赏罚分明。秦国之败,非败于无礼,而败于无法!军功授爵,本是好制,却被贵族层层盘剥,士卒拼死不得功。如此之法,不如无法!”

“荒谬!”红脸儒生也站了起来,“法家刻薄寡恩,商君变法,最终车裂。韩非着书,身死秦狱。这等亡国灭身之学,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商君虽死,秦法犹存。”韩启冷笑,“秦孝公用商君之法,秦国强于西陲。至于韩非——那是遇主不明。若遇明主,法行天下,何愁四海不平?”

两边越吵越凶,唾沫星子飞溅。其他酒客有的起哄,有的摇头,还有的低声议论。

秦怀谷目光扫过大堂。

窗边独坐一个葛衣老者,须发皆白,面前只一壶清水,正闭目养神,仿佛周遭喧闹与他无关。但秦怀谷注意到,老者耳朵微微动着——他在听。

楼梯处又下来几人。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七八,面容俊朗,嘴角总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持剑,一捧匣。

锦衣青年径直走向中央一张空案坐下,随从摆好酒菜。他却不急着吃喝,而是饶有兴致地听着儒法两家的争论,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节拍。

“道家的朋友,”锦衣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清朗悦耳,“您坐了半天,不说两句?”

所有人目光投向窗边的葛衣老者。

老者缓缓睁眼,眼中一片浑浊,却透着某种看透世事的清明。他端起水碗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说什么?儒家讲礼,法家讲法,墨家讲兼爱,兵家讲征伐……争来争去,天下乱了四百年,可曾争出个结果?”

大堂安静了一瞬。

“那依您之见?”锦衣青年笑问。

“道法自然。”老者叹了口气,“礼是人为,法是人为,征伐攻守皆是人为。人总想以己之力,定天下规矩。却不知天地自有其道,日月自有其行。强行而为,徒增纷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他摇摇头,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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