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函谷关外,初闻百家(2/2)
韩启忍不住道:“照您这么说,天下事都不用管了?诸侯征战,百姓涂炭,也顺其自然?”
“管?”老者抬眼看他,“你怎么管?以法管?法越繁,民越诈。以礼管?礼越备,伪越多。今日你强了,管别人;明日他强了,又来管你。循环往复,无休无止。老夫年轻时也如诸位一般,想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老了,才明白——平不了,谁也平不了。”
话语里透出的绝望,让大堂再次陷入沉默。
秦怀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听着,在心里分析着。
儒家看到了秩序的重要,却把秩序寄托在已经崩坏的周礼上,不知变通。法家看到了制度的威力,却容易走向严刑峻法,失却人心。道家看透了人为的局限,却陷入消极无为,对乱世苦难视而不见。
还有那个锦衣青年——秦怀谷多看了他一眼。此人气度不凡,方才开口挑动道家老者发言,时机拿捏精准,显然深谙人心。不是寻常士子。
正想着,锦衣青年忽然起身,端着酒壶走到秦怀谷案前。
“这位兄台,”他笑吟吟道,“满堂高论,唯独兄台一言不发。可是觉得诸位所言,皆不足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秦怀谷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锦衣青年:“听,自然是在听。”
“那可有高见?”韩启也看过来,眼神带着审视。
秦怀谷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激动的儒生,锐利的法家士子,颓然的道家隐士,好奇的锦衣青年,还有那些或讥笑或期待的看客。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坐而论道易,起而行之难。”
八个字。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几枚刀币放在案上,转身走向门口。
大堂里鸦雀无声。
那八个字像八根针,扎进每个人心里。儒生们张着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韩启眉头紧锁,陷入沉思。葛衣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锦衣青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深。
秦怀谷掀开门帘,步入洛邑夜色。
身后,大堂里轰然炸开。
“狂妄!”
“此人谁?”
“话虽难听,却……”
议论声被关在门内。
街道上华灯初上,各家店铺点起灯笼,行人依旧熙攘。秦怀谷沿着长街慢慢走着,耳边还回响着酒肆里的那些话。
礼、法、道、兼爱、非攻……每一条道路听起来都有道理,每一条道路都在试图拯救这个乱世。可是四百年了,天下越来越乱。
问题出在哪里?
或许就出在那八个字上——太多人坐而论道,太少人起而行之。论道时引经据典,意气风发;真要去做时,却畏首畏尾,或者根本不知从何做起。
秦怀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
洛邑的夜空比秦国清澈些,能看见几颗星。他想起少梁战场上的嬴渠梁,那个在父亲重伤、国运飘摇时,眼中依然燃着火光的秦国公子。
那人会是个“起而行之”的人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今夜在闻鹤楼留下那八个字,或许会像在秦国留下的那些话一样,在某些人心里种下种子。
至于能否发芽,看天意吧。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洛邑繁华的夜色里。
而闻鹤楼内,争论已换了方向。
“方才那人,究竟何意?”胖儒生还在愤愤。
韩启却已冷静下来,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缓缓道:“他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可曾真正去做过什么?儒家诸位可曾去秦国教化礼乐?法家可曾去列国推行法令?道家可曾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他顿了顿,苦笑:“细想来,我等确实……只是在说。”
锦衣青年不知何时已回到自己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着玩味的光。
“起而行之……”他轻声重复,“有意思。去查查,刚才那人什么来历。”
身后持剑的随从低声应喏,悄然退去。
夜渐深,闻鹤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百家之言还在空气中飘荡,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