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铁匣深埋,血字惊破(2/2)
时间对得上。贞元六年战死,贞元七年玲珑公主产子。
“大人,”夏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信……怎么处理?”
夏江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像蛛网密布。他缓缓折起信纸,动作慢得骇人,仿佛手里捧的不是纸,是烧红的炭。
“除了你们三个,还有谁知道?”
“再无旁人。”夏秋斩钉截铁,“发现匣子后,属下立刻清场,方圆半里内连只耗子都进不来。”
夏江目光扫过张老三。汉子吓得又跪下去,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的什么也没看见!小的眼瞎!”
“夏冬。”夏江唤道。
“属下在。”
“你亲自送张老三回营,看着他。”夏江声音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我的命令,他不能离开营房半步,也不能见任何人。明白吗?”
“明白。”夏冬扶起张老三,两人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夏江这才看向夏秋:“铁匣和锡盒,处理掉。要干净,灰都不能剩。”
“是!”
夏秋抱起铁匣和锡盒,走到远处挖了个深坑,浇上随身带的火油,点燃。火焰腾起,吞噬掉那些不该存世的物件,黑烟混着刺鼻的气味冲天而起。
夏江站在原地,看着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忽明忽暗,映得那张脸阴森如鬼。
他怀里揣着那封信,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压弯了他的脊梁。
不是没想过毁掉。
只要把这封信扔进火堆,烧成灰,洒进乱葬岗的泥土里,就再没人知道真相。誉王继续做他的皇子,他夏江继续做他的悬镜司首尊,一切照旧。
可然后呢?
梁帝已经起了疑心。圣旨明明白白让他查玲珑公主旧档,查不出东西,就是办事不力。天子疑心一起,就像种子落了地,早晚会长成参天大树。今天他能烧掉这封信,明天会不会有第二封、第三封,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到那时,他夏江就是欺君罔上,就是同谋。
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内衫,贴在皮肉上,冰凉黏腻。
不。
他不能赌。
唯一的生路,是把这封信呈上去。主动呈上去,抢在别人之前,抢在梁帝的疑心发酵成杀心之前。
他要让梁帝看见他的“忠心”——看,是臣替陛下挖出了这颗埋了二十多年的毒瘤。是臣,不顾自身安危,揭穿了这桩混淆皇室血脉的弥天大谎。
至于这封信怎么来的……重要吗?
对梁帝来说,真相重要。但对他夏江来说,梁帝“相信”这是真相,才重要。
而要让梁帝相信,他需要佐证。
夏江从怀中重新取出信纸,借着远处未熄的火光,再次细看。这次他看得更慢,每一个折痕,每一处污渍,都不放过。
忽然,他目光定在信纸右下角。
那里有个极淡的印记,暗红色,形状不规则,像是无意中蹭上去的。他凑近,几乎贴到纸面上,鼻尖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陈年的腥气。
血。
是血指印。
夏江猛地直起身,从怀中贴身暗袋里摸出个小油纸包。展开,里头是片巴掌大的薄绢,绢上拓着个清晰的指印——当年玲珑公主入宫时留的档。
他颤抖着将信纸凑过去,比对。
纹路、弧度、甚至食指关节处那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最后一丝侥幸,灰飞烟灭。
夏江缓缓折起信纸,塞回怀中,贴肉藏着。纸的冰凉透过衣料渗进来,冻得他心口发疼。
“大人,”夏秋处理完灰烬回来,“都干净了。”
夏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拴马的老槐树。翻身上马时,腿软得几乎跌下来,他死死攥住缰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回城。”他声音嘶哑,“进宫。”
马蹄声再起,比来时更急。夏江伏在马背上,风灌进大氅,鼓荡如帆。怀里的信纸随着颠簸摩擦着胸口,像有把钝刀在一点点割他的肉。
他知道,踏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
要么誉王死,他活。
要么……一起万劫不复。
宫门在望,巍峨的轮廓从夜色里浮现,像头沉睡的巨兽。守门禁军看见悬镜司的腰牌,无声放行。马蹄踏过宫道,青石板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刻泛着幽幽的冷光。
夏江在养心殿前下马,腿一软,险些跪倒。他扶住宫墙,深吸了三口气,才勉强站稳。
殿内还亮着灯。
高湛佝偻的身影候在廊下,看见他来,浑浊的老眼眯了眯,却没问什么,只侧身让开:“陛下刚醒,夏大人稍候,容老奴通禀。”
“有劳公公。”夏江躬身,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高湛进去了。夏江独自站在廊下,晨风刺骨,吹得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二十多年前替玲珑公主遮掩时,还是稳的。如今,却抖得握不成拳。
殿门开了条缝。
高湛探出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两个字:
“进来。”
夏江整了整官袍,迈步。门槛不高,他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腿跨过去。
殿内暖香扑面,地龙烧得人发闷。梁帝披着件明黄绸衫,坐在南窗下的暖榻上,手里捏着本奏折,却没看,目光落在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
“臣,夏江,叩见陛下。”夏江伏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梁帝没让他起身,也没回头,只淡淡问了句:
“查到了?”
夏江喉结滚动,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高举过头:
“臣……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