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铁匣深埋,血字惊破(1/2)
二月十八的夜,黑得浓稠,连悬镜司屋檐下的气死风灯都只能晕开一小团昏黄。
夏江从密室出来时,靴底沾着陈年卷宗抖落的灰,每一步都像踩在没及脚踝的淤泥里。
夏秋等在廊下,手里灯笼的光映着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
“大人,城西乱葬岗那边……有动静。”
夏江脚步没停,只侧过半张脸。烛光从下往上照,把他颧骨下那两道深壑衬得像刀劈出来的:“说清楚。”
“昨夜子时,巡夜暗卫发现乱葬岗东南角有新土。”夏秋跟上他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挖开看,是座无碑的荒坟,里头埋的不是尸首,是个铁匣子。”
“铁匣?”夏江停下,转过身。廊外风声呜咽,卷着残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
“锈透了,但形制是二十多年前宫中御用监的样式。”夏秋喉结滚动,“属下不敢擅动,原样封回去了,加派了八个人守着,一只野狗都不让靠近。”
夏江盯着他看了三息。
三息里,他脑子里闪过十七八种可能——陷阱、栽赃、故布疑阵,或者……真是埋了二十多年、该见天日的东西。
“备马。”他吐出两个字,转身往衙门外走,“你跟我去。再叫上夏冬,带上验尸官那套家伙。”
“是!”
马蹄声撕破深夜寂静。三骑出城,踏着官道上半融的残冰,往西郊疾驰。夏江没穿官服,裹着件灰扑扑的羊毛大氅,风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紧抿的嘴。
乱葬岗在城西十里,是前朝处决人犯的旧刑场。几十年下来,无主尸骨一层叠一层,野狗刨出森森白骨,磷火在夜里幽幽飘着,像冤魂睁着的眼。
暗卫迎上来,引他们到东南角一处凹地。新翻的土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黑,旁边堆着几块裂开的薄棺板,板缝里还粘着干涸的苔藓。
“就这儿。”夏秋指向土坑。
夏江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指尖搓了搓。土质松软,带着地底的阴湿气,确是刚挖开不久。
他抬头,目光扫过周围——三丈外是棵枯死的老槐,枝桠扭曲如鬼爪;五丈外有座半塌的坟包,墓碑歪斜,刻字模糊不清。
“谁发现的?”
“张老三。”夏秋示意身后一个矮壮汉子,“他巡到这儿,看见土色不对,像是被人翻动过。往下挖了三尺,就碰到了铁匣。”
夏江看向张老三。汉子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大人,小的句句属实!那匣子……邪性得很,小的碰了一下,指尖到现在还发麻!”
“起来。”夏江站起身,对夏冬扬了扬下巴,“开坟。”
铁锹入土,沉闷的噗噗声。挖到三尺深时,锹尖碰上硬物,发出“铛”一声脆响。夏冬跳下坑,用手刨开浮土,露出底下那个锈蚀斑驳的铁匣。
匣子一尺见方,表面爬满暗红色的锈瘤,锁扣处糊着厚厚的泥垢。夏冬小心翼翼将它抱出来,放在铺开的油布上。
夏江没急着碰。他围着匣子转了两圈,目光一寸寸刮过表面每一处锈迹、每一道凹痕。是御用监的样式没错,角上那圈云雷纹,贞元年间流行过一阵,后来嫌繁复就停用了。
“开。”他说。
夏冬戴上鹿皮手套,取出一套纤细的铜质工具。先刮掉锁扣处的泥垢,露出里头同样锈死的锁芯。她屏住呼吸,将一根极细的探针插进锁孔,慢慢搅动。
“咔哒。”
极轻微的一声,锁弹开了。
夏冬动作顿了顿,看向夏江。夏江点头,她这才深吸口气,缓缓掀开匣盖。
没有机关,没有毒烟。匣内塞满了干燥的石灰粉,灰白色,在月光下像坟冢里爬出来的蛆虫。夏冬用软毛刷轻轻扫开表层的灰,露出底下埋着的锡盒。
锡盒巴掌大小,表面氧化发黑,但保存完好,边角连凹痕都没有。
夏江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亲自蹲下身,接过夏冬递来的另一副手套戴上,指尖触到锡盒冰凉的表面时,竟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盒盖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拇指抵住边缘,缓缓推开。
里面躺着一沓信纸。
纸张泛黄,边缘脆得卷起,墨迹却意外地清晰。最上面那封信,封皮上写着一行扭曲的文字——不是汉字,笔画勾连缠绕,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滑族文。
夏江呼吸停了。
他认得这文字。二十多年前,为了处置滑族遗案,他把自己关在密室里三个月,硬是把这种异族文字啃了下来。每个字符的弧度,每处连笔的习惯,都刻在脑子里,一辈子忘不掉。
而眼前这封信的笔迹……
他不敢想。
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捏起那封信。信纸极脆,稍用力就会碎,他只能屏住呼吸,用最小的动作拆开封口。
展开。
滑族文夹杂着零星汉字,像毒蛇一样盘绕在纸面上。夏江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眼球里。
“……陛下怜我,常来探望。然此子实非陛下血脉,乃我与族中勇士阿史那罗所生。罗战死前,嘱我无论如何保此子性命。今陛下不知真相,视如己出,赐名景桓。此乃天赐良机,或可凭此子血脉,将来重返故土,复我滑族……”
后面几行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信人情绪激动,手抖得握不住笔。最后一句没写完,断在“若事败”三个字上,纸角有团褐色的晕痕,像干涸的血,又像泪。
夏江僵在原地。
耳边风声、远处野狗吠叫声、身边人压抑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手里这张纸,和纸上那些字,每一个都在狞笑,每一个都在尖叫。
不是梁帝的血脉。
是滑族勇士的野种。
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来,那个孩子在他眼皮底下长大,封王,开府,争储,离那张龙椅越来越近。而他夏江,当年亲手替玲珑公主遮掩,替她扫清所有障碍,让这个野种名正言顺地成了大梁的五皇子。
哈。
哈哈哈。
荒唐!荒谬!荒天下之大唐!
他想笑,嘴角却扯不动。想吼,喉咙像被铁钳扼住。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稳。
“大人?”夏冬扶住他胳膊。
夏江猛地甩开她,攥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死死盯着那行字,一遍,两遍,三遍,像要把每个笔画都嚼碎了吞下去。
不是假的。
纸张是贞元年间宫中专用的“澄心堂”暗纹笺,对着月光能看见纸浆里掺的银粉星子。墨色氧化自然,边缘晕开的痕迹是经年累月潮气侵蚀的结果,做不了假。
笔迹更是铁证。他太熟悉玲珑公主的字了——那个异族女子,写汉字总带着滑族文的勾连习惯,起笔重,收笔轻,竖画总爱往右斜。这封信里每一个字,都是她的魂。
还有“阿史那罗”……
夏江闭上眼,脑中有画面炸开。贞元六年的军报,边境摩擦,滑族一支百人队偷袭粮道,被巡防军全歼。带队的是个年轻将领,叫阿史那罗,据说死时身中十七箭,还拄着断刀不肯倒。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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