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宴澜布迷阵 夜递双证启党争(下)(2/2)
“豫津来了。”他放下书卷,微微一笑,声音有些低哑,却温润悦耳。
言豫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那个牛皮纸封,推过去:“楼之敬,河工款,八万两。”
梅长苏接过,却不急着拆,只看着言豫津:“东宫春宴那出戏,唱得精彩。太子现在怕是寝食难安。”
“还不够。”言豫津摇头,“谢玉已派人盯了我三日,虽暂时糊弄过去,但他疑心未消。
盐税的事,陈元直递了折子,却只敢含混其辞,不敢深究。太子若压下此事,再想掀起来就难了。”
梅长苏指尖轻轻敲着纸封:“所以,需要再加一把火。”
“这把火,得从别处烧。”言豫津看着他,“河工款,八万两,证据确凿。
楼之敬贪墨修堤银子,致去岁江淮二次溃堤,淹了十七个村子,死伤数百。这是民愤,是血债,比盐税更烫手。”
梅长苏眸光微动:“你想让誉王出手?”
“誉王与太子斗了这么多年,一直苦无实据。这份东西递到他手里,他绝不会放过。”
言豫津顿了顿,“但江左盟不能直接递。
得找个妥当的渠道,让誉王‘偶然’得到,追查下去,顺理成章。”
梅长苏笑了。
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那股病弱之气淡去,竟透出几分锐利。
“巧了。”他慢条斯理道,“三日前,誉王府的长史李孝礼,在秦淮河画舫上与几个江南来的商贾吃酒。
席间抱怨,说御史台近来只盯着些鸡毛蒜皮,真正该查的大案却视而不见。
其中有个商贾,是我江左盟的人。”
言豫津挑眉:“李孝礼好酒,酒后话多。”
“酒后话多,也需有人递话头。”梅长苏将纸封收入袖中。
“明日,那个商贾会再请李孝礼吃酒,席间‘无意’透露,说有个同乡在扬州河工上做过工头。
手里藏了些要命的东西,想献上去求个活路,却苦无门路。”
“李孝礼必会追问。”
“追问之下,商贾‘勉强’说出那工头藏身之处——就在金陵城西,离此三条街的一座荒宅。”
梅长苏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李孝礼会派人去寻,自然会‘找到’些散落的诉状副本。
以他的精明,定能嗅出味道,上报誉王。接下来的事,便不用我们操心了。”
言豫津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环扣一环。苏兄谋划,果然周密。”
梅长苏却摇头:“谋划再周密,也需有真凭实据。你这三年来在东南布下的线,才是根本。”
他看向言豫津,目光深邃,“只是豫津,你想清楚了吗?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太子与誉王必有一场恶斗,朝堂震荡,牵连无数。
你言侯府,未必能独善其身。”
水榭里静了静。
夜风吹过水面,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言豫津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被云层遮着,只透出些微朦胧的光晕,映得庭院里树影幢幢,如蛰伏的兽。
“三年前,我离京游历,在青州见过溃堤后的惨状。”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百里泽国,浮尸塞川,活着的人易子而食。
朝廷拨下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只剩霉米掺沙。
有个老汉,儿子死在堤上,孙女饿死在怀里,他抱着孩子僵硬的尸身,坐在泥水里,眼神空洞,我问他还需要什么,他看了我很久,说:‘要个公道’。”
他转过头,看向梅长苏:“苏兄,你说这公道,该不该讨?”
梅长苏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该。”
言豫津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既然该,那便讨。
至于言侯府……”他顿了顿,“我父亲闭门修道多年,早就不问世事。
我不过一个纨绔子弟,酒后狂言,行事荒唐,能牵连到哪里去?”
梅长苏不再劝,只道:“自己小心。
谢玉不是易与之辈,太子更非庸主。
你这几日虽糊弄过去,但他们不会轻易罢休。”
“我知道。”言豫津起身,“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他走到水榭口,又回头:“苏兄也保重身子。
这局棋才刚开始,执棋的人,不能先倒了。”
梅长苏微笑颔首。
言豫津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哑仆提着灯,引他从来路返回。
出那道暗门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晨风清冷,拂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倦意。
言豫津站在巷子阴影里,望向言侯府的方向。
府邸轮廓在熹微晨光中渐渐清晰,飞檐斗拱,沉默而巍峨。
他知道,天亮之后,金陵城又将是一番热闹景象。
赌坊照常开张,画舫依旧笙歌,勋贵子弟们继续着他们的醉生梦死。
而暗处,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将夜行衣的领子翻进去,露出里头那件宝蓝锦袍的边角。
又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酒液抹在衣襟上,顿时酒气熏人。
然后,他晃着步子,踉踉跄跄朝言侯府后门走去。
走到半途,“恰好”撞上早起倒夜香的杂役。
“哟,言……言小侯爷?”杂役吓了一跳,捂着鼻子退了两步。
言豫津眯着眼,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嗯……回府,回府睡觉……”
杂役看着他歪歪斜斜的背影,摇摇头,低声嘀咕:“又喝了一夜,这些贵人呐……”
声音随风飘散。
东方,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金陵城万千屋瓦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