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暗流涌动(2/2)
“还有,”张福补充,声音压低,“要制造舆论。就说李健的地契是骗人的,等秋收后就要收回,还要加征重税——不是两成,是五成、六成!要那些泥腿子怀疑、动摇、不敢种地。地荒了,李健就没粮食,没粮食就养不起兵,自然就垮了。”
“这个容易。”赵明德说,“我家有几十个佃户,虽然地被分了,但人还在。我让他们去散播谣言,就说李总兵的地契是假的,秋后算账。那些泥腿子没见识,一听就慌。”
“要小心。”王百万提醒,“李健在各地都有耳目,听说叫安全司,还有叫什么‘农会’‘民兵’,都是那些泥腿子组成的。别被抓到把柄。”
“知道。”赵明德点头,“我会让信得过的人去办,层层传话,查不到源头。”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详细制定了计划。子时,众人陆续散去。每个人离开时都低着头,行色匆匆,像做贼一样。
周明志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出张家大宅那高大的门楼,回头看了一眼。门楼上挂着的“进士及第”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群蠢货,还真以为我是为他们卖命?周明志一边走一边想,脚步轻快。老子早就看张家不顺眼了!
张立贤那个老东西,活着的时候压我一头,垄断了渭南的生意,让我只能喝点汤。现在死了,他儿子还想当老大?呸!
三千两银子,老子至少能吞一半。至于那些刀客……嘿嘿,秦岭里哪有那么多高手?
找几个亡命徒,给几百两打发去送死,剩下的钱,够我在江南买处宅子,再娶两房小妾了。
等这边乱了,老子一拍屁股走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管他李健还是朝廷,关我屁事!
夜色中,阴谋如毒蛇般悄然蠕动,吐着信子,准备择人而噬。
而这一切,沉浸在喜悦中的农户们不知道,忙于政务的李健也不知道。
但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阴谋而停止转动。
同一时间,西安府衙后院,李健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书房里烛火通明,桌上堆满了文书:各地春耕进度的报告,水利工程的图纸,新式农具的推广计划,民兵训练的安排……顾炎武、黄宗羲还在隔壁房间,带领着总兵府各级文官,整理今天发放地契的名册,要归档留存。
李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涩,但提神。
“父亲,该休息了。”李承平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朱姨娘让厨房熬的,说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李健看着儿子,心中一暖。这孩子,已经懂得关心人了。
“好,我喝。”他接过粥碗,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散发着粮食的香气。“承平,今天看了发地契,有什么感想?”
李承平想了想,认真地说:“父亲,我觉得……那些农户,真的很苦,但也很容易满足。一张地契,就能让他们那么高兴。从前先生教我们‘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我还不太懂。今天好像懂了。”
李健欣慰地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些,很好。但还不够。你要知道,我们今天给了他们地契,只是开始。要让这些人真正过上好日子,还需要做很多事:修水利,防灾害;推广良种,提高产量;建学堂,教孩子识字;办工坊,让农闲时有活干……这些,比发地契更难,更需要耐心。”
“那父亲为什么还要做?”李承平问,“先生说过,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折腾。”
“先生说得对,但不能一概而论。”李健耐心解释,“现在的大明,就像一锅已经发馊的粥,不彻底倒掉重做,只会越来越馊。我们做的,就是倒掉馊粥,重新煮一锅新粥。这个过程很痛苦,会得罪很多人,但必须做。因为不做,这锅粥就会毒死人。”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承平,你要记住,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能活下去,能过上好日子。这个目标,比什么都重要。为此,我们可以忍受骂名,可以面对刀枪,甚至可以牺牲生命。”
李承平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父亲,我记住了。”
喝完粥,李健让儿子回去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色中的西安城,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黑暗,只有零星的灯火。
但今天,那些黑暗中的茅草屋里,一定有许多人像王前门一样,捧着地契,激动得睡不着。
这就是希望的力量。
但李健知道,希望的另一面,是危机。今天他得罪的,不仅是那几十个被处决的贪官污吏,而是整个士绅地主阶层,是整个旧制度的既得利益者。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反扑。
怎么反扑?无非几种手段:舆论上污蔑,经济上抵制,甚至武力上破坏。
李健走到书桌前,抽出一份密报。这是曹文诏送来的,上面列出了最近三个月关中各地发生的“异常事件”:渭南有士绅秘密聚会,泾阳有旧吏散布谣言,三原有地主暗中串联……
虽然还没有实质性的破坏行动,但山雨欲来风满楼。
“顾先生,黄先生,请过来一下。”李健朝隔壁房间喊道。
很快,顾炎武和黄宗羲进来了,两人脸上都有倦色,但精神尚好。
“总兵有何吩咐?”顾炎武问。
“坐。”李健示意,“今天发地契很成功,但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平。那些失去田产的士绅地主,不会善罢甘休。”
黄宗羲年轻气盛,哼了一声:“他们敢!李总兵手握重兵,他们有几个脑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顾炎武比较冷静,“他们不会正面冲突,但会搞小动作:散布谣言,破坏春耕,甚至勾结外敌。总兵不可不防。”
李健点头:“顾先生说得对。所以我打算做几件事:第一,加强各地民兵训练,特别是要组建‘护耕队’,保护春耕;第二,让暗哨深入乡里,监视那些有异动的士绅;第三,我们要主动出击——不是杀人,是分化。”
“分化?”黄宗羲不解。
“士绅不全是顽固派。”李健说,“有些人虽然失了田产,但本身有才能,或者识时务。对这些人,我们可以吸纳进新政权,给个官职,或者让他们经商办厂。只要利益绑定,他们就会成为新制度的拥护者,至少不会是敌人。”
顾炎武眼睛一亮:“总兵高见!这招釜底抽薪,妙!只要分化一部分,剩下的顽固派就成不了气候。”
“但也要有底线。”李健严肃道,“对于那些手上有人命、罪大恶极的,绝不姑息。对于那些只是抵触新法、但没有血债的,可以争取。具体名单,你们和曹将军商议,尽快拿出来。”
“是。”两人应道。
“还有舆论。”李健继续道,“不能让他们肆意造谣。我们要主动宣传:组织说书先生,编成段子,到处说新法的好处;让那些分到地的农户现身说法;在各县设立‘讲报所’,定期宣讲新政。要把真相告诉百姓,谣言就不攻自破。”
黄宗羲兴奋地说:“这个侯方域在行!我可以写些通俗易懂的文章,让他安排说书先生去说!”
“好,就交给你。”李健拍拍他的肩膀,“但要注意,文章要实实在在,不能浮夸。百姓最实在,你骗他一次,他就再也不信你了。”
“明白!”
商议完这些,已是子时。顾炎武和黄宗羲告退,李健却还是睡不着。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星斗。三月的夜空,银河横贯,繁星点点,每一颗都像地上的一个农户,微弱,但汇聚在一起,就是璀璨的星河。
“夫君,怎么还不睡?”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李健回头,看见苏婉儿披着披风走过来。她怀孕五个月,肚子已经明显隆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你怎么出来了?小心着凉。”李健连忙扶住她。
“睡不着,听见你还在院子里。”苏婉儿靠在他肩上,“今天发地契,很成功吧?”
“嗯,很成功。”李健搂着她的肩膀,“三十万农户领到了地契,至少一百五十万人有了活路。但接下来,恐怕会有风波。”
“夫君怕吗?”
李健笑了:“怕?有点。但不是怕死,是怕辜负了这些百姓的期望。他们那么信任我,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我要是做不好,对不起他们。”
苏婉儿握住他的手:“夫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从前在河套,你就常说,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现在你在做了,而且做得很好。我相信,百姓也相信。”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和婉贞妹妹,还有肚子里的孩子,都相信你。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李健心中一暖,紧紧搂住妻子。在这个乱世,家人是他最大的慰藉,也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对了,婉贞怎么样?反应还大吗?”
“好多了。”苏婉儿说,“大夫开了安胎药,喝了就好些。就是总念叨,说想为夫君分忧,可惜身子不争气。”
李健笑了:“让她好好养胎,就是最大的分忧。等孩子生下来,有的是她忙的。”
夫妻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星空,说着家常话。这一刻,没有总兵,没有夫人,只有一对平凡的夫妻,憧憬着孩子的出生,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但他们都清楚,这样的平静是短暂的。暴风雨,就在不远处。
第二天,李健起得很早。他要去格物院,看看新式农具的准备情况。春耕在即,时间不等人。
而此刻,在秦岭深处,那伙被称为“山魈”的土匪,已经开始磨刀霍霍。
周明志传来的消息很明确:三千两银子,先付一千两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两千两。目标:烧毁泾阳、三原、高陵三县的官仓和新式工坊。
山魈数着白花花的银子,独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兄弟们,大买卖来了!”他对着一众匪徒吼道,“干完这一票,咱们去江南逍遥快活!”
匪徒们嗷嗷叫,磨刀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一场暗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关中的农户们,还沉浸在分到土地的喜悦中,开始忙着春耕。他们不知道,有人想夺走他们刚刚到手的希望,想烧毁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
但他们知道一点:这地,是李总兵给的。谁想夺走,就和谁拼命。
这三十万农户,就像三十万颗火种,散落在关中大地。一旦被点燃,将形成燎原之势——不是被邪恶点燃,而是被扞卫希望的决心点燃。
历史,正在这个春天,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