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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官道上的流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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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二月廿八,忻州城外十里,官道旁。

初春的晋北,寒风依然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道旁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山峦的背阴处还积着残雪,白得刺眼。官道被无数双脚、无数车轮碾得坑洼不平,泥泞中混合着草屑、粪土,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气——那是死亡的气息。

鳌拜一行人赶着马车缓缓前行。车轮在泥泞中艰难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他们已经离开古北口五天了,这一路所见,尽是荒芜破败——废弃的村庄,门窗洞开,像是骷髅的眼窝;荒芜的田地,杂草丛生,不见半点绿色;倒毙路边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

“主子,前面有片树林,要不要歇歇脚?”一个手下指着前方问道,他叫塔克世,是鳌拜的远房侄子,今年才十八岁,但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了。

鳌拜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午后,日头偏西。他点点头,声音粗哑:“歇半个时辰,喂喂马。注意警戒,这地方不太平。”

马车驶离官道,拐进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林子不大,树干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晃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林子里已经有人了——而且不少。

约莫百余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树下、石旁。他们衣衫褴褛,大多只穿着单薄的破袄,有的甚至用草绳捆着麻袋片御寒。有老人蜷缩在枯草堆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孩子们大多光着脚,脚上冻疮溃烂,流着黄水,散发出一股恶臭。

这是一群流民。

见有马车进来,几个胆大的孩子围了上来。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出奇,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伸出乌黑的小手,手指细得像鸡爪:

“老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我妹妹快饿死了,求求您……”

“三天没吃东西了……”

声音微弱,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最前面的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脸上沾满污垢,只有一双眼睛还闪着求生欲的光——那光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他身后跟着个小女孩,顶多五六岁,怯生生地看着鳌拜,眼睛里满是恐惧。

鳌拜皱了皱眉。他征战多年,从辽东打到朝鲜,从蒙古打到明朝,刀下亡魂无数。战场上,他杀人不眨眼,哪怕是妇孺老弱,只要挡了路,照砍不误。可眼前这些孩子,不是敌人,只是一群快要饿死的难民。

他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怜悯,满洲第一巴图鲁从不怜悯敌人和弱者。而是一种……困惑?大明朝不是号称天朝上国,物阜民丰吗?万历年间,明朝使臣到建州时,那排场,那气派,简直像是神仙下凡。这才几十年,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主子,给不给?”塔克世低声问,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按照草原上的规矩,遇到乞丐流民,要么驱赶,要么杀了,免得生事。这些饿极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鳌拜沉默片刻,摆摆手:“给点干粮。小心点,别让他们围上来。”

他从马车里拿出几个奶疙瘩——这是从蒙古带来的,用牛奶发酵晒干而成,硬得像石头,但耐储存,顶饿。他掰成小块,分给围上来的孩子。

孩子们如获至宝,抓过来就往嘴里塞,也不管干不干净,硬不硬。那个七八岁的男孩自己舍不得吃,先喂给妹妹:“小妹,快吃,快吃……”

小女孩狼吞虎咽,差点噎着。男孩拍着她的背,自己才小心地舔了舔手里剩下的一点渣子,那模样,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这时,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他头发花白且稀疏,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每一道都写着苦难;拄着一根木棍才能勉强站立。身上那件破棉袄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和衣襟油光发亮,像是从未洗过。

老人走到鳌拜面前,艰难地作揖——他的腰已经弯不下去了,只能微微低头:“谢老爷赏!老爷是好人啊!老天保佑老爷发财!”

说的是山西口音,但夹杂着河北腔调,听起来有些古怪。

鳌拜打量着他,用生硬的汉语问:“你们这是从哪来?要去哪?”

老人叹了口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从保定府清苑县来。”

“保定?”鳌拜算算路程,“那得走了三四百里了吧?”

“不止。”老人摇头,动作缓慢,“去年八月就从家里出来了,走走停停,半年了。本来想去北京讨生活,想着天子脚下,总能有口饭吃。可到了北京才知道,京城不让流民进城,在城外待了两个月,饿死了一半人。没办法,只好往南走。”

他顿了顿:“我们的村子……没了。房子烧了,粮食抢了,牲口宰了。我儿子、儿媳反抗,被……被砍了头。就剩我和这两个孙子。”

老人指着刚才那两个孩子,手在颤抖:“大娃八岁,叫狗剩;小妮五岁,叫丫丫。他们爹娘没了,我要是不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

鳌拜面无表情,但心中微动。清军入关劫掠,他是知道的,甚至参与过。对满人来说,这是“打草谷”,是获取物资、削弱敌人的必要手段。至于那些被杀的汉人……战争嘛,哪有不死人的?汉人不也杀满人吗?

但他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这些失去家园的百姓,像蝗虫一样四处流窜,成了明朝的隐患,也成了其他势力的机会。这一路上,他看到的流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如果全天下都这样,那明朝确实离灭亡不远了。

“那你们要去哪?”鳌拜问。

“陕西。”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虽然那希望很微弱,“听说陕西那边,李总兵在分田,还给饭吃。我们这些没活路的,都想去碰碰运气。”

“李总兵?李健?”

“对对,就是李总兵!”老人的声音有了些力气,虽然还是很微弱,“听路上遇到的人说,李总兵来了之后,杀了贪官,分了田地,老百姓能吃饱饭了。还办了‘济养院’,收留孤寡老人和孩子。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去了说不定有条活路。”

旁边几个流民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是啊,听说陕西那边,一亩地只收三成租,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还免税三年!”

“官府还发种子、借耕牛!”

“最要紧的是有饭吃!西安城每天施粥,去了就能领!”

众人越说越激动,仿佛陕西就是天堂,李健就是救世主。有几个甚至跪下来,朝着西边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李总兵保佑,李总兵保佑……”

鳌拜皱眉,用满语对塔克世说:“你听到了吗?李健那厮,在收买人心。”

塔克世点头:“主子,这招狠啊。这么多流民去了陕西,他白得几万人口。有人就有兵,有兵就有地盘。”

鳌拜转回汉语,问那老人:“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万一只是谣传呢?”

“不是谣传!”一个中年汉子站出来。他约莫四十岁,虽然面黄肌瘦,但骨架粗大,看得出以前是个壮劳力。“我表兄一家去年逃荒去了陕西,上个月托人捎信回来,说真的分到了地,十亩!虽然地不算肥,但总归是自己的。官府还帮他们修了房子,借了农具。信上说,只要肯干活,饿不死!”

“对对,我也听说了!”

“路上遇到从陕西回来的人,都说好!”

“反正留在家乡也是死,不如去陕西碰碰运气!”

群情激动。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抓住一点希望,就像抓住救命稻草。哪怕那希望可能是假的,他们也愿意相信——因为除了相信,他们已经一无所有。

鳌拜问那老人:“很多人去吗?”

“多啊!”老人指着身后的流民,“这才一小部分。这一路上,我们遇到好几拨了,都是往陕西去的。听说山西那边更多,成千上万地往陕西跑。有的整个村子都搬走了,地都不要了。”

他掰着手指算,手指干瘦如柴:“从保定出来时,我们这拨有三百多人。走到易县,死了一百多——饿死的、病死的、冻死的。走到阜平,又死了几十。现在只剩这一百来人了。可每到一个地方,都有新的人加入。你看那边——”

老人指着树林另一边,那里又有一群流民,约莫五六十人,正在生火取暖。火很小,烧的是枯枝败叶,冒着浓烟,几乎看不见火焰。那群人衣衫更加破烂,面色更加凄苦。有个妇女抱着个婴儿,婴儿不哭不闹——可能已经死了,但她还紧紧抱着,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眼神空洞。

“那是从大同来的。”老人说,“听说大同那边更惨,去年大旱,颗粒无收。官兵还来催税,交不出就抓人。全村人都跑出来了。路上又遇到土匪,抢走了最后一点粮食……”

老人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眼中泛起泪花——但那泪很快就干了,可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鳌拜顺着望去,果然看见那群人中有几个身上带伤,有的包扎着破布,有的伤口已经化脓。他们围在火堆旁,沉默着,只有那个哼歌的妇女的声音在风中飘荡,诡异而凄凉。

鳌拜心中震动:这么多流民!成千上万!如果都去了陕西,李健那厮不就白得了几万、十几万人口?有人就有兵,有兵就有地盘!这大明朝廷真是蠢,把百姓逼到这份上,白白送给敌人!

不过……这些流民去了陕西,李健养得起吗?就算分了田,也要等到秋收才有粮食。这几个月,他拿什么喂饱这么多张嘴?施粥?那得多少粮食?

“老人家,”鳌拜问,“你们这样走,一天能走多少里?”

“走不快。”老人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老弱妇孺多,又没吃的,一天能走二十里就谢天谢地了。从保定到西安,一千多里路,我们走了半年,还没走到一半。不知道……能不能走到。”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绝望,谁都听得出来。那是一种认命的绝望,知道前路渺茫,知道可能走不到,但还是得走——因为停下就是死。

鳌拜沉默片刻,又从马车里拿出几个奶疙瘩,递给老人:“给孩子们吃吧。”

老人千恩万谢,接过去,没有马上吃,而是小心地揣进怀里——看来是舍不得马上吃,要留着最艰难的时候。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主子,该走了。”塔克世提醒,“再耽搁,天黑前赶不到忻州城了。”

鳌拜点点头,翻身上马。马车缓缓驶出树林,重新上了官道。身后,那些流民目送他们离开,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渴望,有麻木。

走出很远,鳌拜回头望去,那片树林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但他知道,那些流民还在,成千上万的流民还在,他们像蚁群一样,缓慢而执着地向西移动,向着那个传说中的“陕西天堂”。

“塔克世。”鳌拜忽然说。

“主子?”

“你说,如果我们大清得了天下,会怎么对待这些流民?”

塔克世一愣,挠挠头:“这个……奴才不知道。不过按草原的规矩,壮丁充军,妇孺为奴,老人……杀了。”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在草原上,资源有限,养不起没用的人。老人、病弱、残疾,都是负担,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他们“消失”。

鳌拜没说话。他想起皇太极经常说的那句话:“我们要入主中原,就不能再用草原那套。要学汉人,要收民心。”

可怎么收民心?像李健那样分田施粥?那得多少钱粮?大清有那么多钱粮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李健在做的事,很危险——对大清很危险。

如果让汉人百姓相信,跟着李健能吃饱饭,能分到地,那他们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李健。到那时,大清再想入主中原,就难了。

“加快速度。”鳌拜下令,“早点到陕西,早点查清楚。”

马车加快了速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前行。天色渐渐暗下来,寒风更冷了。

天黑时分,鳌拜一行人终于赶到忻州城外。

城门已经关闭,吊桥高悬。城楼上点着火把,士兵在来回巡逻。按照规矩,天黑后不再开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主子,怎么办?”塔克世问,“在城外过夜?”

鳌拜看了看周围。城外有一些破旧的房屋,但大多已经废弃,门窗洞开,像张着大嘴的怪物。远处有一些火光,那是其他来不及进城的人在露宿。

“找个地方过夜。”鳌拜说,“注意警戒。”

他们找了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院墙塌了一半,但正屋还算完好。把马车赶进院子,拴好马,几个手下开始生火做饭——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就是烧点热水,泡点奶疙瘩,啃点硬面饼。

鳌拜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心中思绪万千。这一路上的见闻,对他的冲击太大了。他知道明朝腐败,知道百姓困苦,但亲眼看到,还是震撼。

尤其是那些流民。那些人,曾经也是有家有业、有田有地的农民。可现在,他们像野狗一样四处流浪,朝不保夕。而这一切,都是明朝自己造成的——加税,灾荒,战争……

“主子,喝点热水。”塔克世递过来一个皮囊。

鳌拜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烟熏味。他忽然问:“塔克世,如果你是那些流民,你会去陕西吗?”

塔克世想了想,认真地说:“会。反正留在家乡也是死,不如去碰碰运气。要是真能分到地,有饭吃,那不就是天堂吗?”

“可万一那是骗局呢?”

“骗局?”塔克世笑了,笑容很单纯,“主子,人都快饿死了,还管是不是骗局?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去试试。死了也认了。”

鳌拜沉默。是啊,人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骗局不骗局?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

他想起离开盛京前,范文程对他说的话:“李健这个人,不简单。他在收买人心,而且手段高明。你要查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李健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给了绝望的人以希望。在一个人快要饿死的时候,给他一碗粥,他就能为你卖命。给他一块地,他就能为你赴死。

简单,但有效。

“主子,有人来了。”一个手下低声说,手按在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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