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官道上的流民(2/2)
鳌拜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几个人影。火光照耀下,能看清是几个流民,有老有少,畏畏缩缩的,不敢进来。
“什么事?”鳌拜用汉语问。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说:“老爷,行行好,能让小的们在院子里过夜吗?外面……太冷了。”
鳌拜打量他们。一共五个人:一个老汉,一个老妇,一个中年妇女,两个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起白天那个老人说的话:“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
“进来吧。”鳌拜说,“不过不许靠近马车,不许生火,就在墙角待着。”
“谢老爷!谢老爷!”几个人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墙角蜷缩成一团,互相依偎着取暖。
那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很小,可能还不到一岁,不哭不闹,只是偶尔发出微弱的哼声。
鳌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他继续烤火,但心里不平静。
这就是汉人百姓的现状。成千上万的人,就这样在寒风中挣扎,随时可能死去。而明朝的官员呢?在干什么?在争权夺利,在贪污腐败,在加税征粮。
这样的朝廷,不亡才怪。
夜深了,寒风呼啸。墙角那几个人紧紧挤在一起,但还是冷得发抖。那个婴儿忽然哭了起来,声音微弱,像小猫叫。
中年妇女连忙哄,但孩子越哭越厉害。老汉叹了口气:“孩子饿了啊……”
鳌拜皱了皱眉,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奶疙瘩,走过去递给他们:“给孩子吃吧。”
老汉接过,千恩万谢,掰下一小块,嚼碎了喂给孩子。孩子吃了,不哭了,慢慢睡着了。
“老爷是好人啊。”老汉说,“老天保佑老爷。”
鳌拜没接话,回到火堆旁坐下。塔克世凑过来,低声说:“主子,您心太软了。这些人,救了也没用,明天还得饿死。”
“我知道。”鳌拜说,“但看着难受。”
他征战多年,杀人无数,但那是战场。战场上的死亡,是壮烈的,是有意义的。可这些流民的死亡,是缓慢的,是无声的,是毫无意义的。就像秋天的落叶,一片片落下,没人注意,没人关心。
这种死亡,更让人难受。
“主子,您说李健那厮,真的能养活这么多人吗?”塔克世问。
鳌拜摇头:“不知道。但他在试。光凭这一点,就比明朝那些官员强。”
他想起洪承畴对李健的评价:“此人所图甚大。”现在看来,确实如此。李健要的不是一时一地,他要的是天下人心。而人心,是最难得到的,也是最强大的武器。
“睡吧。”鳌拜说,“明天早点起来,赶路。”
他躺下,但睡不着。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些流民的脸,那些绝望的眼睛,那些微弱的希望。
如果大清得了天下,会怎么样?会像李健那样,给百姓分田施粥吗?还是会像草原那样,壮丁充军,妇孺为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李健在做的事,很危险——对大清的危险,比对明朝的危险更大。
三天后,鳌拜一行人到达太原。
太原是山西首府,城墙高大,街道宽阔,商铺林立,看起来比一路上经过的那些破败城镇繁华多了。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衰败的迹象:街上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商铺很多关着门,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乞丐流民随处可见,有的在墙角蜷缩,有的在沿街乞讨。
鳌拜找了个客栈住下,客栈叫“悦来客栈”,名字俗气,但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他们是关外来的商人,格外热情。
“几位客官是从关外来?做皮货生意?”掌柜的边登记边问。
“对,从科尔沁来。”鳌拜说,“掌柜的,太原生意怎么样?”
掌柜的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一天不如一天。以前太原可是繁华之地,南来北往的商旅多得很。现在呢?兵荒马乱的,谁还敢出门做生意?您看这街上,冷清得像鬼城。”
他压低声音:“客官,你们来得不是时候。最近太原也不太平,听说流寇要打过来了,城里人心惶惶。官府天天催税,说是要募兵守城。可哪有钱啊?百姓都快饿死了。”
鳌拜心中一动:“流寇?李自成?”
“可不就是他!”掌柜的摇头,“听说在围开封,要是开封破了,下一步就该打山西了。到时候,太原能不能守住都难说。”
“那你们不走?”
“走?往哪走?”掌柜的苦笑,“家有恒产,能走到哪去?再说了,天下乌鸦一般黑,走到哪都一样。听说陕西那边好,可太远了,走不到就死在路上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说实话,要真到了那一步,说不定真得往陕西跑。至少那边还有条活路。”
又是陕西。鳌拜这一路上,听到最多的就是“陕西”两个字。仿佛那里是乱世中唯一的净土,是绝望中唯一的希望。
“掌柜的,你去过陕西吗?那边真的那么好?”
“我没去过,但听人说。”掌柜的说,“我有个表侄,去年逃荒去了陕西,上个月捎信回来,说在泾阳分到了地,虽然只有五亩,但够吃了。官府还借给他种子、农具,帮他把房子修好了。信上说,只要肯干活,饿不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要是真的,那陕西确实是天堂。可谁知道呢?万一是谣传呢?”
又是这种矛盾心理:既向往,又怀疑。既想相信,又不敢完全相信。
鳌拜明白了,李健的高明之处就在这里: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有一部分人相信,就够了。这些人会像种子一样,把消息传开,吸引更多的人去陕西。
而随着去的人越来越多,消息会越来越可信,吸引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这是一个良性循环——对李健来说。
“客官,你们要在太原待几天?”掌柜的问。
“两三天吧,看看行情。”鳌拜说,“掌柜的,知道哪里能打听到陕西的消息吗?”
掌柜的想了想:“东市那边有个茶楼,叫‘听雨轩’,南来北往的人多,消息灵通。不过客官,我劝你们一句:要是真想做生意,别去陕西。”
“为什么?”
“听说李健那厮,查得严。”掌柜的压低声音,“对关外来的人格外警惕,说是怕细作。你们这口音,一听就是关外的,去了恐怕有麻烦。”
鳌拜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谢谢掌柜的提醒。我们就随便问问。”
安顿好后,鳌拜让其他人留在客栈,自己带着塔克世去了东市。
东市确实比别处热闹些,但也有限。街道两旁摆着些摊子,卖些针头线脑、蔬菜粮食。行人匆匆,讨价还价声有气无力。
“听雨轩”茶楼就在东市中间,两层小楼,门面不大,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招牌,字迹已经斑驳。
走进茶楼,里面人不多,七八张桌子,只坐了三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老者在喝茶下棋,一桌是几个商人在谈生意,还有一桌是个说书先生,正在说《三国演义》,但听众寥寥。
鳌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茶是劣茶,点心是硬邦邦的绿豆糕,但他不在意。
他竖起耳朵,听那桌商人在谈什么。
“……王掌柜,你真要去陕西?”一个胖商人问。
“没办法啊。”被称为王掌柜的是个瘦高个,愁眉苦脸,“山西这生意是做不下去了。税重,兵乱,货都运不出去。听说陕西那边,李总兵鼓励经商,税轻,治安好,想去碰碰运气。”
“可那是反贼啊!”胖商人压低声音,“跟反贼做生意,朝廷知道了要杀头的!”
“朝廷?”王掌柜冷笑,“朝廷在哪?北京那边自顾不暇,哪管得了陕西?再说了,活命要紧。只要能赚钱,管他朝廷不朝廷。”
“说得也是。”另一个商人插话,“我听说陕西那边,商税确实轻,只要交百分之五的厘金,别的税全免。而且道路安全,没有土匪劫道。要是真的,倒是个好去处。”
“可李健那厮,规矩多。”胖商人说,“听说他要搞什么‘工商登记’,所有商人都要在官府登记,领执照。还要建什么‘商会’,商人得加入,遵守会规。麻烦得很。”
“麻烦归麻烦,只要能赚钱就行。”王掌柜说,“总比在山西等死强。我决定了,下个月就去西安看看。”
几个商人又聊了些细节,鳌拜仔细听着,记在心里。
看来李健不仅在争取农民,也在争取商人。轻税,安全,这些都是商人最看重的。如果真能做到,那陕西很快就会成为商业中心,财富聚集地。
有钱,有粮,有人——李健这是在打造一个国中之国啊。
正想着,说书先生那边传来哄笑声。原来他说到“诸葛亮七擒孟获”,有听众起哄:“先生,别总说古时候的事了,说说现在的事吧!”
说书先生是个干瘦老头,捋着胡子笑道:“现在的事?现在有什么事好说?”
“说说李总兵啊!”一个年轻人说,“听说他在陕西搞什么‘新政’,先生知道吗?”
说书先生摇摇头:“老汉我只说书,不说政事。再说了,李总兵的事,老汉我也不清楚。”
“我清楚!”另一个中年人站起来,看样子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我上个月刚从陕西回来,亲眼所见!”
茶楼里的人都看向他,连下棋的两个老者也抬起头。
货郎得意地说:“我在陕西待了半个月,走了三个县。别的我不知道,但有三件事是真的:第一,李总兵确实在分田,按人头分,大人两亩,小孩一亩,租子只收三成;第二,他在修路,修了一条‘官道’,宽三丈,平坦得很,马车跑起来飞快;第三,他在办学堂,免费教孩子识字,不光教《三字经》《千字文》,还教算数、地理什么的。”
有人问:“他哪来这么多钱?”
货郎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说,他抄了那些贪官污吏的家,钱多得很。还有,他鼓励经商,商税轻,商人多了,税自然就多了。”
又有人问:“他那是造反,朝廷不管吗?”
货郎笑了:“朝廷?朝廷现在顾得上吗?李自成在打开封,张献忠在打湖南,北京那边自顾不暇,哪管得了陕西?再说了,孙传庭孙督师倒是想去管,可手里没兵没钱,怎么管?”
茶楼里一阵沉默。这些话,说到了每个人心里。是啊,朝廷已经管不了了,天下大乱,谁能活下去,谁就是王。
鳌拜听着,心中越来越沉。李健不仅在行动,还在宣传。这个货郎,很可能就是李健派出来的“宣传员”,到处说陕西的好,吸引人们去陕西。
这种手段,比刀枪更厉害。
“客官,您的茶凉了,要不要换一壶?”小二过来问。
鳌拜摇摇头,放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
走出茶楼,天色已晚。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乞丐在墙角蜷缩。寒风呼啸,吹得招牌哗哗作响。
“主子,怎么办?”塔克世问。
“按原计划,去陕西。”鳌拜说,“不过要更小心。李健查得严,我们得想个更稳妥的身份。”
他想了想:“就说我们是从蒙古科尔沁来做生意的。这样,就算被查,也有个说法。”
“可我们没有文书啊。”
“伪造一个。”鳌拜说,“找本地工匠,伪造一个科尔沁王爷的印信。花多少钱都行。”
“喳!”
回到客栈,鳌拜一夜未眠。他趴在桌子上,就着烛光,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纸上记录着这一路上的见闻:流民的数量,百姓的议论,商人的打算,李健的举措……
写完后,鳌拜看着纸上的字,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仿佛看见,在陕西那片土地上,一个新的政权正在崛起。这个政权有民心,有钱粮,有军队,还有……那些看不懂的“奇技淫巧”。
他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的任务,还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