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户部空库与朝堂激辩(2/2)
他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三饷——辽饷、剿饷、练饷——已经加征多年。万历四十六年始征辽饷,初时亩加银三厘五毫,至今已加至九厘!崇祯十年为剿流寇加征剿饷,亩加银六厘!十二年再加练饷,亩加银一分!三饷合计,每亩加征银二分五厘!”
他越说越激动,也顾不得君臣礼节了:“皇上,北方一亩中等田,年收成不过一石,折银约一两。加征二分五厘,就是四分之一!这还只是正税!还有火耗、摊派、徭役折银……百姓实际负担,每亩至少三钱!一亩地的收成,大半要交税!农民怎么活?怎么活啊!”
他想起前几日看到的一份奏报,脱口而出:“山东有民谣传唱:‘崇祯崇祯,年年重征;征了辽饷征剿饷,征完练饷征命饷!’皇上,百姓已经到极限了!再征,就是逼他们造反啊!”
“放肆!”薛国观厉声喝道,“李待问,你这是在指责皇上吗?!君前失仪,该当何罪!”
李待问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磕头:“臣失言!臣罪该万死!但臣所言句句属实!臣上月微服出京,在京郊看到,百姓拆屋卖梁,卖儿鬻女,只为了凑足税银!还有……还有人家交不起税,全家上吊的!皇上,不能再征了啊!”
他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很快渗出血来。
崇祯闭上眼睛,久久不语。他不是不知道百姓艰难,上月顺天府报,京郊发现一家五口吊死在房梁上,身边放着一张纸,写着“税赋太重,活不下去”。他看到那份奏报时,独自在乾清宫坐了整整一夜。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辽东要守,流寇要剿,军队要养——哪一样不要钱?没有军饷,军队哗变,流寇破城,百姓死得更多!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加税,百姓可能造反;不加税,军队可能哗变,然后流寇打来,百姓还是死。
横竖都是死局。
崇祯睁开眼睛,看向首辅,“你说,怎么办?”
薛国观沉吟片刻。他其实早就想好了对策,但一直不敢说,怕得罪人。现在皇上问了,他不得不说。
“皇上,李尚书所言有理,百姓确实负担沉重。但……军饷不能不发。臣以为,可在南方加征。南方相对富庶,且流寇未至,加征阻力较小。”
“南方去年已经加征过一次了。”傅冠插话,“湖广、福建、江西、浙江都有民变上报。再征,恐生大变。”
“那怎么办?”陈演摊手,“总不能看着军队哗变吧?左良玉部上月已经闹过一次了,杀了两个参将,要不是安抚及时,早就反了!大同王朴那边,要是再不发饷,蒙古人一来,他开城投降都有可能!”
“可以……可以向富户劝捐。”谢升小心翼翼地说。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更尴尬了。
劝捐?去年不是没试过。崇祯亲自下诏,要皇亲国戚、勋贵大臣众筹助饷。结果呢?
国丈周奎,皇后的父亲,捐了五百两——他家的宅子就值十万两!他在通州有田庄三千亩,在京城有店铺二十间,年入不下五万两,就捐五百两!
成国公朱纯臣,祖上是靖难功臣,世袭罔替,家产不计其数,捐了三百两。
其他勋贵,二百两、一百两的应付,像打发叫花子。
那一次众筹,总共募得二十万两,还不够关宁军半个月的军饷。
事后崇祯气得在乾清宫砸东西,可又能怎么样?那些勋贵都是开国功臣之后,动不得。国丈是自己的岳父,更动不得。
“劝捐……”崇祯冷笑,“朕的亲戚们、世袭罔替的勋贵们,一个比一个吝啬!”
他想起那些藩王,心中更是火起。福王朱常洵在洛阳,被李自成杀了,抄出金银珠宝价值不计其数!粮食三十万石,白银数百万两,珠宝玉器装了三百车!这些钱,要是早点拿出来充作军饷,何至于洛阳失守?何至于一顿“福禄宴”?
可那些还活着的藩王呢?秦王、瑞王、惠王、桂王……一个个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
“加饷。”崇祯再次开口,声音冰冷,“再征练饷一百八十万两。告诉百姓……这是最后一次。”
“皇上!”李待问还想劝。
“够了!”崇祯猛地站起身,“朕意已决!散朝!”
他拂袖而去,留下几位大臣面面相觑。
李待问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最后一次……每次都说最后一次……万历爷加辽饷时说最后一次,天启爷加剿饷时说最后一次,现在又来说最后一次……这大明朝,真的要完了……”
薛国观走过来,叹了口气,伸手要扶他:“李部堂,起来吧。皇上也是没办法。”
李待问推开他的手,自己颤巍巍地站起来,抹了把脸:“薛阁老,你是首辅,你应该劝谏皇上!不能再加税了!真的不能再加了!”
薛国观苦笑:“我怎么劝?军饷怎么办?辽东怎么办?流寇怎么办?”
“那就裁撤冗余!精简机构!削减宗室禄米!”李待问激动地说,“洪武年间,宗室才几十人,现在多少?数十万!每年禄米要一百五十万石!官员呢?洪武年间京官两千余人,现在多少?三万!每年俸禄要多少?还有那些冗余的卫所,空额吃饷的军队…”
“李部堂!”薛国观打断他,“这些话能说吗?宗室是皇亲,能裁吗?官员是士大夫,能减吗?卫所是祖制,能撤吗?”
李待问愣住了。是啊,不能。宗室是朱家子孙,动不得。官员是读书人,是统治基础,动不得。卫所是祖制,动不得。
那能动的只有谁?百姓。只有百姓可以一再加税,直到把他们逼死。
好吧,合着规则都是给底层的人制定的...
“我明白了……”李待问惨笑,“我明白了。这大明,不是亡于流寇,不是亡于建虏,是亡于自己!亡于这僵化的制度,亡于这既得利益集团!”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文华殿,殿外,阳光刺眼。早春的阳光本该温暖,可照在李待问身上,他只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圣旨当天就发出了。
加征练饷一百八十万两的诏书通过通政司发往各省,内容很简单:为剿流寇、安社稷,每亩再加征银一厘,全国合计一百八十万两,限三个月内解送京师。
一厘,听起来不多。但这是在全国已经加征三分五厘的基础上再加!而且,谁都知道,圣旨上写一厘,到了地方就会变成三厘、五厘——各级官员都要从中分润,胥吏更要层层加码。
通政司在一天之内,收到了十七封劝谏奏章。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上书:“皇上,民力已竭,如涸泽之鱼,再加征无异饮鸩止渴!臣请皇上收回成命,另寻他策。”
刘宗周是当世大儒,门生故吏遍天下,他的话很有分量。但崇祯看了,只是朱批“知道了”三个字,留中不发。
河南巡抚高名衡从开封围城中送出奏章:“开封被围,城中粮草将尽,百姓已易子而食。若再加征,臣恐未等流寇破城,百姓先反。请免河南加征,并速发援军!”
这份奏章让崇祯动容,但动容归动容,钱还是要征。他在奏章上批:“开封坚守,朕心甚慰。加征之议,已发各省,不可更改。援军已在路上。”
最激烈的是几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他们联名上书,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历代税赋讲到民变根源:
“臣等查历代兴亡,皆与税赋相关。秦朝收泰半之赋,二世而亡;汉末横征暴敛,黄巾遂起;唐末两税法弊,藩镇割据;宋末苛捐杂税,民变不断。今三饷并征,已超历代,若再加征,恐重蹈覆辙。”
“流寇之起,非因饥寒,实因赋重。李自成、张献忠之徒,皆驿站卒、边军出身,本为朝廷效力,因欠饷裁撤,无以为生,遂铤而走险。今不加饷而加征,是驱良民为盗贼也!”
“臣等恳请皇上,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裁撤冗余官员,削减宗室禄米,清查军屯田亩,如此方可缓解财政,收拢民心……”
这份奏章写得很透彻,直指问题核心。崇祯看后,独自在乾清宫坐了许久。
他知道这些年轻人说得对。可是,裁撤官员?那些官员背后都是士绅家族,动一个就得罪一片。削减宗室禄米?那些藩王都是他的亲戚,怎么开得了口?清查军屯?军屯早就被军官们私分了,查就是捅马蜂窝。
难,太难了。
最后,他还是把这份奏章留中不发——既不批答,也不驳斥,就放在那里,当没看见。
他知道这些奏章说得有道理,可他没办法。辽东那边,皇太极又来信催要“岁币”——虽然名义上叫“抚赏”,实际上就是纳贡。不给,清军就即刻入关劫掠。
流寇那边,李自成围困开封,张献忠肆虐湖广,必须调集大军围剿。
哪一样不要钱?
“皇上,”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呈上一份密报,“锦衣卫来报,南京那边……有些议论。”
“什么议论?”
“说……说朝廷加征无度,恐失江南民心。有官员私下议论,若北方不可守,或可迁都南京……”
崇祯瞳孔一缩。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想过。
事实上,从上次清军入关,兵临北京城下时,他就想过。当时兵部尚书陈新甲私下建议:“皇上,南京宫殿完好,六部建制齐全,若迁都南京,倚仗长江天险,可保半壁江山。”
他当时拒绝了。不是不想,是不能。一旦提出南迁,北方军心民心立刻崩溃,九边将士谁还肯卖命?而且,祖宗陵寝都在北京,他若南迁,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可现在……北方局势越来越糟,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越来越强烈。
南京是留都,有一套完整的行政班子。宫殿虽然多年未用,但修缮一下就能住。江南富庶,漕运便利,倚仗长江天险,确实可以偏安一隅。
可是……可是他是大明天子,是太祖成祖的子孙,怎么能放弃北方?怎么能放弃北京?怎么能放弃祖陵?
“王承恩,”崇祯低声说,“去请驸马都尉巩永固进宫。”
“是。”
巩永固是崇祯的妹夫,乐安公主的驸马,为人谨慎,办事稳妥。更重要的是,他是皇亲,不会轻易泄露消息。
一个时辰后,巩永固来到乾清宫。他四十出头,身材适中,面容端正,穿着常服,看起来像个儒雅的文士。
“臣叩见皇上。”
“起来吧。”崇祯屏退左右,只留王承恩在旁,“永固,朕有一件要紧事,要你去办。”
“皇上吩咐。”
“你去南京一趟。”崇祯压低声音,“名义上是巡查南京留守衙门,考察官员政绩。实际上……你要做三件事。”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巩永固和王承恩能听到:
“第一,暗中查访南京文武官员的态度,对朝廷,对朕,对当前局势的看法。尤其是兵部尚书史可法、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诚意伯刘孔昭这些人,他们手握实权,态度至关重要。”
“第二,察看南京宫殿、城防、粮储情况,详细记录。宫殿哪些需要修缮,城防哪里薄弱,粮仓有多少存粮,都要一一查明。”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了:“第三,留意江南士绅、富商动向。他们有多少家产?对朝廷是什么态度?若……若真有南迁之日,他们是否愿意捐输支持?”
巩永固心中一震。皇上这是……真要南迁?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臣明白。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明日就走,轻车简从,不要声张。”崇祯从桌上拿起一道密旨,“这是给你的手谕,必要时可调动南京锦衣卫。记住,此行机密,不可让第三人知道真实目的。”
“臣遵旨。”
巩永固退下后,崇祯独自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南迁……真的要走这一步吗?大明如今到他执牛耳了,感觉气数已尽的样子...
崇祯不相信气数。他相信事在人为。可是现在,他真的感到无力了。
无将可用,无兵可调,无钱可使,无计可施。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皇上,”王承恩轻声提醒,“该用膳了。”
崇祯摇摇头:“朕吃不下。大伴,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失败?”
王承恩扑通跪下了:“皇上何出此言!皇上勤政爱民,英明神武,都是那些臣子不争气……”
“起来吧。”崇祯苦笑,“这些话,朕听多了。可事实摆在眼前:流寇越剿越多,辽东越守越难,国库越来越空,百姓越来越苦……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他走到御案前,看着上面堆积如山的奏章。
翻开一本,是锦衣卫关于李健的密报,说李健在泾阳杀士绅,分田地,又搞什么“格物院”,还造出了能自己干活的“蒸汽机”,现在关中百姓都拥护他。
最让崇祯心惊的是,密报最后说,李健娶了秦王朱存极的女儿朱婉贞。这意味着,李健已经得到了部分宗室的支持——至少是秦藩的支持。
而秦藩,富甲天下啊!
“王承恩,”崇祯忽然问,“秦王府有多少财产,你知道吗?”
王承恩一愣:“这……奴婢不知确切数字。但听说,秦藩在陕西有庄田八万顷,商号数百间,每年进项不下百万两。隆庆年间清查藩产,秦王府藏银就有三百万两,这还是一百年前的事。”
三百万两!一百年前!
现在该有多少?五百万?八百万?一千万?
崇祯只觉得心脏一阵绞痛。秦王府这么有钱,可朝廷加征练饷,要向那些已经一贫如洗的百姓,每亩加征一厘银!
一厘银不多,可对百姓来说,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那些藩王,坐拥金山银山,却一毛不拔!
“皇上?”王承恩见皇上脸色不对,连忙上前。
“朕没事。”崇祯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旨:令孙传庭加紧进剿,务必让他明白,朝廷已经拖不起了!”
“另外,”他又补充,“给瑞王、惠王、桂王写信,言辞要更恳切些。告诉他们,国家危难至此,若宗室再不施以援手,大明江山不保,他们这些藩王,又能有什么好下场?李自成吃“福禄宴”的事,他们不知道吗?”
“是。”
王承恩退下去拟旨。崇祯独自坐在乾清宫里,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独而漫长。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是太子,他住在慈庆宫,无忧无虑。那时的大明,虽然也有问题,但还算太平。怎么才三十年,就变成这样了?
是天灾吗?是小冰河期,连年大旱,蝗灾,瘟疫。
是人祸吗?是官僚腐败,军队糜烂,宗室贪婪。
还是……真是气数尽了?
崇祯不信命。他要挣扎,要奋斗,要与这天命抗争。
可是,他一个人,抗争得过吗?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早春的雨,细密而冰冷,敲打着琉璃瓦,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就像这个王朝,正在风雨中飘摇。
而那些藩王,那些既得利益者,还在醉生梦死,全然不知大厦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