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户部空库与朝堂激辩(1/2)
寅时三刻,北京城还沉浸在一片漆黑中。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带着春寒料峭的凄清。户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此刻只有门房亮着一盏孤灯,像这王朝将熄的余烬。
李待问的轿子在衙门前停下。老尚书掀开轿帘,一股寒风灌进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六十多岁的年纪,本应是致仕回乡、含饴弄孙的时候,他却还要在这寅时起床,掌灯理事。
“老爷,到了。”轿夫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轿夫都是李家的老家仆,跟了他三十年,如今也是白发满头。
李待问从轿中走出。他身形瘦削,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衙门的门房老赵早已候着,见尚书到来,连忙打开侧门:“部堂早。”
“库吏来了吗?”李待问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张主事已经在库房等候了。”
李待问不再说话,径直向库房走去。清晨的寒气在石板路上凝成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灯笼的光在寒风中摇曳,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
库房在衙门西侧,是一座独立的高大建筑,青砖灰瓦,铁门厚实。这里是整个大明王朝的钱袋子——或者说,曾经是。
库房门前,户部主事张文启已经等候多时。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是李待问的门生,进士及第后一直在户部任职,为人勤勉正直,深得李待问赏识。
“老师。”张文启躬身行礼,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
“开门吧。”李待问摆摆手,声音干涩。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昏黄的灯笼光投入库房内部,照亮了空荡荡的地面。
李待问走进库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是天气的寒冷,而是心寒。
偌大的库房,长三十丈,宽十五丈,高两丈,原本应该堆满装银锭的木箱、成捆的铜钱、堆积如山的粮米布帛。万历年间最盛时,这里存放着八百万两白银,还有无数珍宝。那时的库房,箱子堆到房梁,走路都要侧身。
可现在呢?
空荡得能听见回声。
地面上积着薄灰,墙角挂着蛛网。只有最里面的墙角堆着几十个木箱,上面贴着封条,写着“崇祯十三年秋税·保定府”。这些箱子孤零零地堆在那里,像乱葬岗上几座孤坟。
“还有多少?”李待问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张文启翻开账册,手有些发抖:“回部堂,昨日清点,实存现银……四万七千三百两。铜钱十二万贯,折银约一万两。另有各地解送的税粮、布匹折色,约值三万两。总计……不足九万两。”
“九万两……”李待问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身体晃了晃。
张文启连忙上前搀扶:“老师!”
李待问摆摆手,稳住身形道:“九万两……洪武爷开国时,光修建南京城墙就花了二百万两!永乐爷迁都北京,修建紫禁城,花了多少?八百万两!九万两……九万两能做什么?”
他颤巍巍地走到那些木箱前,抚摸着上面的封条:“保定府秋税……我记得,保定府应缴秋税是十二万两。这里有多少?”
“回部堂,保定府实际解送五万两,说是连年旱灾,百姓逃亡,实在收不上来。”张文启低声说,“这五万两,还是知府王大人变卖了自己的田产才凑齐的。”
“王守义……”李待问想起那个瘦削的保定知府,去年进京述职时,身上的官袍打着补丁,“他是个好官,可是……可是好官有什么用?能变出银子来吗?”
他在库房里慢慢踱步,灯笼在手中微微颤抖,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像是这个王朝摇摇欲坠的缩影。
“文启啊,你今年三十三岁,是吧?”李待问忽然问。
“是,学生嘉靖四十七年生人。”
“我嘉靖四十年中进士,那时才二十二岁。”李待问陷入回忆,“第一次来户部,是隆庆二年,在福建司当主事。那时跟着老尚书马森查库,你猜当时库存多少?”
张文启摇头。
“八百万两!”李待问的声音陡然提高,“整整八百万两现银!还有价值三百万两的绢帛、粮米!那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大明国库’!”
他走到库房中央,环顾四周:“那时的库房,箱子堆到房梁,走路要侧身。点银子要点三天三夜!铜钱堆成山,串钱的绳子烂了,铜钱散落一地,都没人捡——因为太多了,不在乎!”
“可现在呢?”他的声音哽咽了,“三十多年,才三十多年啊!八百万两就剩九万两了!钱呢?都去哪了?”
张文启不敢回答。
李待问自己回答了:“辽东!一年就要六百万两!九边重镇,一年三百多万两!剿寇,一年又是二三百万两!宗室禄米,一年一百五十万两!官员俸禄,一年八十万两!河工赈灾,一年又是几十万两……”
他越说越激动:“入不敷出!年年亏空!万历爷最后那些年,就已经开始吃老本了。泰昌爷在位一个月,来不及做什么。天启爷……天启爷信任魏忠贤,横征暴敛,可敛来的钱呢?都进了阉党的口袋!”
“到了今上……”李待问顿了顿,压低声音,“今上勤政,节俭,可有什么用?辽东战场是个无底洞!流寇越剿越多!加税,加税,再加税!可加来的税,一半被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一半送到前线打水漂!”
他想起前几日看到的一份密报,浑身发抖:“文启,你知道河南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张文启低头:“学生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李待问苦笑,“那我告诉你!河南一省,万历年间在册人口一千二百万,现在不到六百万!一半人哪去了?死了!逃了!李自成杀人如麻是一方面,可更多的是饿死的!是交不起税被逼死的!”
“朝廷在河南加征三饷,每亩地要交二分五厘银。一亩中等田,年收成不过一石,折银一两。交完税剩多少?七钱五分!这七钱五分,要交火耗、摊派、徭役折银,最后落到农民手里,能有五钱就不错了!五钱银子,够一家五口吃一个月吗?”
“不够!”李待问自问自答,“所以农民卖儿卖女,拆屋卖梁。卖无可卖了,怎么办?要么饿死,要么造反!李自成为什么能聚众百万?不是他多有本事,是朝廷把百姓都逼到他那边去了!”
这番话说得张文启心惊肉跳。他虽然知道局势艰难,但从老师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抨击,还是第一次。
“老师,慎言……”张文启环顾四周,虽然知道库房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是忍不住提醒。
李待问摆摆手:“慎言?我还需要慎言吗?我这把年纪,这位置子,早就不想坐了。这个户部尚书,谁爱当谁当!”
话虽如此,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辞。现在辞官,就是临阵脱逃,就是对不起皇上这些年来的信任。
“账面呢?”李待问强撑着回到正题,“账面还有多少?”
张文启翻看账册:“账面显示应有存银三十万两。但其中二十六万两是‘虚账’——山东欠十万两,河南欠八万两,山西欠五万两,湖广欠三万两。这些拖欠的税银,已经拖了两年了,根本收不上来。”
“山东……”李待问想起山东巡抚邱祖德的奏报,“山东去年大旱,邱巡抚请求减免税赋,朝廷不准,反而催征。结果呢?现在朝廷又要剿匪,又要花钱!”
他长叹一声:“恶性循环!加税逼民反,民反要剿寇,剿寇要军费,军费要加税……这大明,就陷在这个死循环里出不来了!”
张文启默然。作为户部官员,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循环。可知道又能如何?他一个小小的主事,能改变什么?
“对了,”李待问忽然想起什么,“南京那边,今年该解的漕银,到了吗?”
提到这个,张文启的脸色更加难看:“回部堂,南京户部来文,说江南连年水灾,漕粮减产,今年只能解送六十万两,而且……要分三期,第一期二十万两,要到三月才能到。”
“六十万两?”李待问眼前又是一黑,“往年都是一百二十万两!减半?他们知不知道北京等着米下锅!”
“南京户部的文书里说,他们也有难处。苏州、松江一带,棉纺织作坊大量倒闭,赋税锐减。浙江丝绸业受战乱影响。江西瓷器……唉,总之,江南也不像以前那么富庶了。”
李待问冷笑:“江南再难,也比北方好!北方都人吃人了!”
但他知道,抱怨没用。南京户部那些人,精得很,一看北方局势不妙,就开始打小算盘,能拖就拖,能少给就少给。说不定,他们已经在为“万一”做准备了。
“老师,还有一事……”张文启欲言又止。
“说。”
“昨日收到大同镇总兵王朴的急函,说部下已经三个月没发饷,士兵们快要哗变。他请求朝廷速拨十万两应急,否则……否则他控制不住局面。”
“王朴……”李待问记得这个人,贪婪跋扈,拥兵自重,“他的话,能信几分?”
“宁可信其有啊老师。”张文启忧虑地说,“大同是九边重镇,直面蒙古。若大同兵变,蒙古人趁机南下,宣府、蓟镇都将震动,北京危矣!”
李待问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钱呢?九万两全给王朴都不够,其他地方的军队怎么办?
“还有,”张文启继续报忧,“山海关总兵吴三桂也来函催饷,说关宁军欠饷四月,军心不稳。若清军此时来攻,恐难以坚守。”
“陕西总督孙传庭正在赴任途中,沿途收拢溃兵,急需粮饷安置。”
“湖广巡抚宋一鹤请拨赈灾银,说荆襄流民已达三十万,若不赈济,恐全部投贼……”
每一件事都是火烧眉毛,每一件事都要钱。
李待问只觉得头痛欲裂,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张文启躬身退下,轻轻关上库房门。
李待问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灯笼的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五十两一锭,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锭银子,沉甸甸的。这五十两银子,够普通五口之家过两年。可在朝廷的账目上,这五十两连一个士兵一年的饷银都不够。
“银子啊银子,你本是流通之物,为何现在成了索命之物?”李待问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读史书,看到历代王朝末年,都是财政崩溃,民不聊生。那时他还年轻,觉得那些朝臣无能,若是自己当家,定能扭转乾坤。
现在他真的当家了,才明白那种无力感——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整个制度烂透了,整个系统崩溃了,不是一两个人能力挽狂澜的。
“洪武爷……”李待问向着南京方向,深深一揖,“老臣无能,愧对太祖开创的基业啊!”
但他知道,哭也没用。该面对的还要面对。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吹灭灯笼,走出库房。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早春的北京依然寒冷,风吹在脸上如刀割。衙门外,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官员——都是来要钱的。
兵部职方司郎中赵光拚第一个迎上来:“李部堂!关宁军又来信催饷了!吴三桂说,再不发饷,他就压不住部下了!”
工部都水司主事周士朴紧接着说:“部堂,黄河桃花汛将至,河南、山东段堤防多处溃烂,急需加固,最少要五万两!若黄河决口,中原就彻底完了!”
顺天府丞刘宗元声音焦急:“李尚书,京郊流民已聚三万余人,每日饿死者数十。昨日发生抢粮事件,再不赈济恐生民变!顺天府请求拨银两万两,设粥厂赈济!”
礼部仪制司郎中吴昌时也来了:“部堂,今年春闱在即,考场需要修葺,考官俸禄要发,举子补贴要给……礼部请拨一万五千两!”
每个人都在伸手,每个人都要钱。每个人的理由都很充分,每件事都刻不容缓。
李待问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袋要炸开了。他看着这些同僚焦急的面孔,知道他们也不容易。兵部的赵光拚,儿子在辽东战死了;工部的周士朴,老家在山东,去年黄河决口,全家逃难到北京;顺天府的刘宗元,是个清官,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可他能怎么办?国库只有九万两!
“等着!都等着!”李待问几乎是吼出来的,“内阁会议后再议!现在跟我说没用,我没钱!”
他推开众人,头也不回地向紫禁城走去。官员们还想追上来,被户部的衙役拦住了。
走在去紫禁城的路上,李待问的心沉到了谷底。今天的内阁例会,他必须把国库的真实情况上奏!
可是说了又能怎样?皇上能变出钱来?内阁能变出钱来?
无解。这是个死局。
辰时初刻,紫禁城文华殿。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却驱不散君臣心头的阴霾。崇祯皇帝坐在御座上,眼圈发黑。他昨夜又是不眠夜,未亡人——河南八百里加急,李自成三十万大军围困开封;湖广张献忠破襄阳后继续南下闯江湖;陕西来报,李健在泾阳公审士绅,杀了致仕侍郎张立贤…
每一份奏报都是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睡不着,是真的睡不着...
这十四年以来,他没有一天懈怠,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省吃俭用,一件龙袍穿三年,能打好几个补丁。他自问比祖父万历、哥哥天启都要勤政,都要节俭,可为什么局面越来越糟?
当然,若论勤政,太庙战神绝对榜上有名!是上天不佑大明吗?还是真的无能?
“皇上,内阁辅臣和户部尚书到了。”太监王承恩轻声禀报。
崇祯从沉思中回过神:“宣。”
四位内阁辅臣和户部尚书李待问依次进殿,分列两侧。首辅薛国观、次辅陈演、东阁大学士谢升、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傅冠,再加上李待问,这就是大明朝此刻的最高决策层。
薛国观去年刚接任首辅。他能力平庸,但会做人,善于揣摩上意,知道皇上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剿寇和筹饷。此刻他面色凝重,心里却在盘算今天的应对之法。
陈演老成持重,但过于保守,遇事喜欢和稀泥。他知道国库空虚,但不愿直面这个问题,总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谢升算是内阁中较有见识的,但他性格软弱,不敢直言进谏,常常随大流。
傅冠刚入阁不久,原是礼部尚书。他饱读诗书,却不通实务,对财政军事一窍不通,文化方面绝对屈指可数。
李待问站在最末...
“诸位,”崇祯开口,声音干涩,“今日召你们来,是要商议两件大事:一是军饷,二是剿寇。薛先生,你先说说。”
薛国观出列躬身:“皇上,当务之急是军饷。辽东、九边、剿寇各军,欠饷已达四月。兵部昨日来报,左良玉部上月闹饷,杀了两个参将,说要‘清君侧’。大同总兵王朴也来急函,说部下即将哗变。若再不发放军饷,恐生兵变,届时内外交困,局面将不可收拾。”
崇祯眉头紧锁:“户部还有多少银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待问。
李待问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回皇上,户部现存现银……不足十万两。”
“什么?!”崇祯猛地站起身,龙袍袖子扫翻了御案上的茶盏,“砰”的一声,瓷器碎裂,茶水四溅。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十万?所有人都知道国库空虚,但没想到空虚到这个地步。去年秋税不是收了吗?钱呢?
“十万两?”崇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朕记得去年秋税收了三百多万两!钱呢?都去哪了?!”
李待问伏地不起,声音却异常清晰:“皇上容禀!去年实收秋税二百七十万两,但开支如下:辽东军饷九十万,九边军饷一百二十万,剿寇军费八十万,宗室禄米三十万,官员俸禄二十万,河工赈灾十五万,宫廷开支十万……收支相抵,尚亏空八十万两!这还不算历年积欠!”
他一口气报完,抬起头,老泪纵横:“皇上,户部真的没钱了!非但没钱,还欠着各省协饷、商号借款共计二百三十万两!臣这个户部尚书,实在是当不下去了!请皇上准臣致仕回乡!”
这番话说得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国库空虚,但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仅没钱,还欠一屁股债!
崇祯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抓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他盯着李待问,盯着这个老臣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颤抖的双手。他知道李待问没有说谎,这个老臣为官四十载,清廉正直,不会骗他。
可是……可是十万两?这怎么够?
“加饷。”崇祯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
李待问猛地抬头:“皇上不可!万万不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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