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藩王奢靡与民不聊生(1/2)
就在崇祯为钱发愁,李待问为国库空虚无计可施时,大明的藩王们,却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让我们把视线从北京移开,看看这些天潢贵胄的真实生活。
瑞王朱常浩,封地汉中。
汉中府地处陕西南部,汉水上游,北倚秦岭,南屏巴山,汉江穿城而过,素有“天府之国”、“鱼米之乡”的美誉。这里土地肥沃,气候温和,物产丰富,本该是百姓安居乐业之所。但实际情况是,汉中百姓的日子,比陕西其他地方的百姓更苦。
为什么?因为瑞王府。
朱常浩是万历皇帝第六子,今年五十六岁,封瑞王,就藩汉中已十余年。这位王爷别的本事没有,敛财享乐却是行家里手。
瑞王府占地三百亩,几乎占了汉中府城四分之一。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应有尽有。光是伺候王爷的太监、宫女、杂役就有两千余人,比汉中府衙的官吏加起来还多。
王府后花园有一处“水晶宫”,全部用琉璃建造,内引温泉水,四季如春。朱常浩常在此宴饮,每次宴席至少百道菜,吃不完的就倒掉喂狗——而王府外的百姓,正在啃树皮,吃观音土。
二月二十五,瑞王府张灯结彩,正在为王爷祝寿。
虽然国家危难,流寇四起,但王爷的寿辰不能马虎。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从四川采购上等绸缎三千匹,从江南订购景德镇瓷器五千件,从广州购买香料八百斤,从西域弄来葡萄酒三百桶……
光是采购这些物品,就花了五万两银子。但这只是小头,真正的花费在宴席本身。
寿宴当天,汉中城有头有脸的士绅、官员都来了。汉中知府赵文彬、同知刘大年、通判周志远,以及各县知县、县丞,还有本地有名的士绅如米商王百万、盐商李半城、布商张广进等,全都携重礼而来。
礼物堆满了三个库房: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人参鹿茸……价值不下十万两。光是米商王百万就送了一尊三尺高的金佛,重达百斤;盐商李半城送了一对东海夜明珠,每颗都有鸡蛋大小;布商张广进送了一幅唐代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虽是赝品,但也值上千两。
赵文彬作为知府,送的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看起来普通,但都是珍品,价值五百两。他送这个,是怕送金银太扎眼,被御史弹劾。
其实他想多了。在汉中,瑞王就是天,谁敢弹劾?
宴席从午时开始。王府正殿摆了一百桌,每桌十二人。桌上铺着蜀锦桌布,餐具全是景德镇官窑瓷器,银筷金勺,奢华至极。
第一道菜是“百鸟朝凤”,用一百只鹌鹑和一只孔雀做成。鹌鹑去骨留肉,雕成小鸟状,孔雀整只烧烤,摆成凤凰展翅造型。这道菜要十个厨子忙活三天,成本二百两。
第二道菜是“金龙戏珠”,用十斤重的鲤鱼雕成龙形,鱼眼用两颗珍珠代替。鲤鱼要从汉江现捕,必须是活鱼,死了就不要。珍珠是南海产,每颗价值五十两。这道菜成本三百两。
第三道菜是“冰山雪莲”,是用冰块雕刻成冰山,上面放着用燕窝做的“雪莲”。冰块要从秦岭运来,夏天储存在冰窖,这时取出雕刻。燕窝是暹罗进口的上等血燕。这道菜成本一百五十两。
还有“八仙过海”、“龙凤呈祥”、“福禄寿喜”……三百道菜,道道精致,道道昂贵。
光是这一顿饭,就花费了五千两银子——够一万百姓吃一个月。
朱常浩坐在主位,身穿大红蟒袍,头戴金冠,满面红光。他身材肥胖,一双小眼睛眯着,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如果弥勒佛也这么贪婪的话。
左右各有两个美貌侍女伺候,一个斟酒,一个夹菜。殿下,从西安请来的戏班正在唱《长生殿》,从江南买来的歌妓正在跳《霓裳羽衣舞》。
丝竹之声,靡靡之音,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王爷寿比南山!”
“王爷福如东海!”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朱常浩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他酒量极好,千杯不醉——这些年练出来的。
“王爷,”管家朱福凑过来低声说,“北京又来信了,皇上请王爷捐输助国……”
朱常浩正看歌舞看得兴起,被打扰了有些不悦:“知道了。回信,就说本王开支艰难,勉力捐银一万两。”
“一万两……是不是少了点?”朱福小心翼翼地说,“上次福王……就是因为吝啬,不肯捐输,结果李自成打来,把他杀了,财产全被抄了。”
提到福王,朱常浩的酒醒了一半。他放下酒杯,脸色阴沉下来。
福王朱常洵,是他的同母弟弟,万历皇帝第三子,封地在洛阳。李自成攻破洛阳,把福王杀了,财产全部抄没。消息传来时,朱常浩做了好几天噩梦。
但他很快就安慰自己:汉中不比洛阳。洛阳地处中原,四战之地,李自成打过来很正常。汉中呢?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易守难攻。李自成在河南,张献忠在湖广,离汉中远着呢。
“福王是福王,本王是本王!”朱常浩瞪眼,“李自成杀了福王,那是他倒霉!汉中离河南远着呢,流寇过不来!再说了,朝廷养那么多人是干什么吃的?还要我们这些藩王出钱?没这个道理!”
他喝了一口酒,冷笑:“皇上就是不会当家!加税加税,把百姓逼反了,又来要我们的钱。我们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也是辛辛苦苦……嗯,攒下来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那些钱真是辛苦攒的,而不是从百姓身上榨的。
朱福不敢多说,躬身退下。
宴席继续进行。到了申时,朱常浩喝得兴起,命人抬出一箱珠宝:“今日高兴,赏!在场的,每人一颗珍珠!”
那是一箱东珠,个个圆润饱满,直径都在三分以上。一颗东珠,市价至少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一年。
宾客们欢呼雀跃,争相抢夺。有的人抢到一颗还嫌不够,偷偷多拿;有的人没抢到,满脸失望;有的人把珍珠揣进怀里,盘算着回去是卖了还是收藏。
乱哄哄的场面,像极了这个王朝的缩影——上层争权夺利,下层民不聊生。
宴席一直到子时才散。宾客们醉醺醺地离去,王府的仆役开始收拾残局。那些没吃完的珍馐美味,倒进泔水桶,准备喂猪——其实猪也吃不了这么多,大部分会倒掉。
而就在王府一墙之隔的城南,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城南十里,杨家村。
说是村,其实已经没几户人家了。原本一百多户的村庄,现在只剩三十几户,其他的要么饿死,要么逃荒,要么卖身为奴。
杨老汉一家七口,正围着一锅野菜汤。说是汤,其实就是清水煮野菜,连盐都没有。锅里是挖来的苦菜、蒲公英,还有一点点麸皮——那是去年磨面剩下的,本来要喂猪,现在人都不够吃。
昏暗的油灯下,一家人的脸都是菜色。杨老汉六十岁,看起来像八十,满脸皱纹,背佝偻着。妻子王氏五十八岁,眼睛浑浊,不停地咳嗽。大儿子杨大牛三十岁,是个壮劳力,但现在瘦得皮包骨头。儿媳赵氏二十八岁,怀里抱着三岁的小女儿。二儿子杨二牛二十五岁,小时候摔坏了腿,是个瘸子。小儿子杨小牛才五岁,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
“爹,我饿……”小牛有气无力地说。
杨老汉抹了把眼泪,从锅里捞出一根野菜,吹了吹,递给小牛:“吃吧,孩子。”
小牛接过野菜,狼吞虎咽地吃了,眼巴巴地看着锅里:“还饿……”
“再忍忍,等开春了,野菜多了,就好了。”杨老汉说这话时,自己都不信。开春了又能怎样?地都不是自己的了,挖野菜也要跑到十里外的山上,还经常被王府的家丁驱赶。
“可咱们的地……”大牛欲言又止。
地?哪还有地?
三年前,瑞王府扩建庄园,看中了杨家村的三百亩好地。那些地靠近汉江,灌溉便利,是上等水田。王府的管家朱福带着家丁来,说要“买地”,每亩给五钱银子。
市价是多少?三两!上等水田,三两一亩都算便宜的。
村民们当然不愿意。杨老汉带着村民去府衙告状,知府赵文彬收了王府的银子,不仅不受理,还把杨老汉打了一顿板子,说他是“刁民闹事”。
回来后,朱福又来了,这次带了更多家丁,还带了兵器。
“卖不卖?”朱福冷冷地问。
“大人,这地是我们的命根子啊……”杨老汉跪地哀求。
“命根子?”朱福冷笑,“命重要还是地重要?不卖也行,今年租子加五成!另外,修王府要摊派,每户十两银子!交不起?那就卖身到王府为奴!”
这是明抢。
最后,村民们不得不签字画押,以每亩五钱银子的价格,“自愿”把地卖给王府。杨老汉家的十亩地全被买走,得到五两银子——还不够交一年的税。
没了地,一家人成了佃户,租种王府的地。租子是六成!也就是说,辛苦一年,收一百斤粮食,要交六十斤给王府。剩下的四十斤,要交各种税赋、摊派,最后能剩下十斤就不错了。
这还不算,王府的管事每年还要来收“孝敬钱”、“修渠钱”、“护院钱”……各种名目,加起来又是两三石粮食。
去年闹灾,收成本就不好,交完租子和杂费,杨家一粒粮食都没剩下。冬天全靠挖野菜、剥树皮过活。村里已经饿死十几个人了,还有几家卖儿卖女。
“听说……听说陕西总兵李健,在泾阳杀了贪官,分了田地……”大牛小声说。
“闭嘴!”杨老汉吓得脸色发白,“这话能乱说吗?让王府的人听见,要杀头的!”
但他心里,何尝没有一丝期盼?前些日子,有个从泾阳逃难来的亲戚,偷偷告诉杨家,说李健在泾阳搞“均田”,把地主的田地分给农民,租子只收三成,还不用交乱七八糟的摊派。
那亲戚说,泾阳现在百姓有饭吃,孩子有学上,日子比汉中好多了。
杨老汉听了,心里像猫抓一样。要是那位李总兵能来汉中,把瑞王府抄了,把地分给百姓……
可汉中离泾阳四百里,中间还有官兵把守。希望太渺茫了。
“爹,我听说……”二牛瘸着腿凑过来,声音更小,“我听说北山里有‘棒客’,专门抢大户,分粮食。要不……咱们也去?”
棒客是本地对土匪的称呼。北山在秦岭深处,确实有几股土匪,都是活不下去的农民组成的。他们不敢抢县城,专抢乡下的地主大户。
“胡说!”杨老汉厉声喝道,“那是掉脑袋的勾当!被抓住了,全家都要死!”
“那怎么办?”二牛哭了,“等着饿死吗?爹,你看小牛,都瘦成什么样了!昨天我去挖野菜,看到村东头的老李家,一家五口全饿死了!再这样下去,咱们家也……”
他说不下去了。
杨老汉沉默。他看着锅里清可见底的野菜汤,看着妻儿瘦骨嶙峋的脸,看着这个破败的家,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拼一把?
可他是老实了一辈子的农民,让他去当土匪,他实在下不了决心。
“再等等……”杨老汉喃喃道,“也许……也许朝廷会减税呢?”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朝廷不加税就不错了,还减税?
“朝廷?”大牛冷笑,“朝廷眼里只有钱!加税加税,把我们往死里逼!我听说,皇上又要加什么‘练饷’,每亩加一厘银!咱们虽然没地了,但人头税也要加,每人五十文!五十文啊爹!咱们全家就是三百五十文,我扛一个月包都挣不够!”
杨老汉不说话了。他知道儿子说得对。这世道,真的不给穷人活路了。
同一时间,汉中城西的难民营。
这里聚集了上千流民,都是从各地逃荒来的。他们搭着破烂的窝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去,扔到乱葬岗。
难民营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有老人躺在窝棚里等死,有孩子在哭泣,有妇人在低声祈祷。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儿啊……娘对不起你……娘没本事,找不到吃的……你才三岁啊……怎么就走了……”
孩子瘦得像只小猫,眼睛紧闭,嘴唇发紫,显然是饿死的。
旁边的人麻木地看着。他们自己的亲人,可能明天也会饿死。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听说王府今天摆寿宴,倒掉的饭菜够咱们吃一个月。”一个老汉喃喃道。
“王府……”一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仇恨,“那些王爷,一顿饭吃掉我们一年的口粮!他们凭什么?”
“凭他们是皇亲国戚。”老汉苦笑,“这世道,投胎是门技术活。投到帝王家,一辈子荣华富贵。投到穷人家,一辈子受苦受难。”
“我不服!”年轻人握紧拳头,“凭什么他们生来就享福,我们生来就受苦?都是人,凭什么?”
“凭什么?凭他们有刀有枪,有官府撑腰。”老汉叹气,“孩子,认命吧。这就是命。”
“命?”年轻人站起来,眼中燃烧着火焰,“我不认命!要死也要死得痛快!与其在这里饿死,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一墙之隔的瑞王府内,笙歌依旧,酒肉飘香。
朱常浩喝得兴起,又命人抬出一箱银子:“今日高兴,再赏!在场的仆人,每人一两银子!”
仆人们欢呼雀跃,跪地谢恩。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三个月。
王府外,寒风呼啸,饿殍遍野。
王府内,暖意融融,纸醉金迷。
这就是大明藩王的日常。
让我们把视线从汉中移开,看看其他藩王。
惠王朱常润,封地荆州。
荆州府位于湖广,地处长江中游,江汉平原腹地,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惠王府的奢靡,比瑞王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常润是万历皇帝第七子。这位王爷有个特殊爱好:收集奇石。他在王府后园建了一座“奇石园”,占地五十亩,搜罗天下奇石,不惜重金。
有一块从太湖运来的“玲珑石”,高两丈,通体多孔,据说花了三万两银子。为了运这块石头,征发了五百民夫,沿途拆了三座桥,重修了十里路。
有一块从云南运来的“翡翠原石”,重达千斤,开了个窗,里面是满绿,价值无法估量。这块石头是从缅甸买来的,花了五万两,运到荆州又花了一万两。
还有一块从泰山运来的“泰山石敢当”,据说是泰山之精,能镇宅辟邪。为了运这块石头,征发了三千民夫,沿途拆了十七座桥,重修了三十里路,花费白银五万两。
这些石头,在朱常润眼里是宝贝,在百姓眼里,是吸血的工具——为了买这些石头,惠王府加征了多少税?为了运这些石头,征发了多少民夫?那些民夫,有多少累死在路上?
二月二十八,朱常润正在欣赏新得的一块“陨石”。这块石头黑不溜秋,拳头大小,据说是从天而降,有商人献上,要价一千两。
“王爷,这石头……真值一千两?”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你懂什么!”朱常润瞪眼,“这是天外之物,蕴含天地精华!一千两?便宜!”
他把玩着陨石,越看越喜欢:“你看这纹路,这色泽,这分量……绝对是珍品!放到奇石园里,又是一景!”
管家嘴角抽搐。一千两银子,够一千个百姓吃一年。就买这么一块破石头?
“王爷,北京是不是来信了?”管家转移话题。
“是,皇上的亲笔信,请王爷捐输助国。”管家拿出信,“信里说,国家危难,流寇四起,请王爷念在宗室一脉,慷慨解囊。”
朱常润接过信,扫了一眼,扔在一边:“回信怎么说?”
“按王爷吩咐,说连年旱灾,封地收成大减,捐银八千两。”
朱常润点点头:“八千两,不少了。本王那块玲珑石,也才三万两嘛。”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八千两是天文数字,而他花三万两买石头是天经地义。
“王爷,湖广局势不妙啊。”管家提醒,“张献忠破了襄阳,正往南来。荆州虽有长江天险,但也不可不防。是不是……加强一下城防?”
“防什么?”朱常润不以为意,“张献忠一个流寇,敢打亲王藩邸?他就不怕诛九族?再说了,荆州有长江,有官兵,怕什么?真要来了,本王坐船往南京跑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说:“城防要钱啊。这样,你去找知府,让他加征‘防寇税’,每亩加征一分银。收上来的钱,三成用于城防,七成……送到王府来。本王最近看上了一块和田玉,要两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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