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三方博弈下的河套(1/2)
崇祯十年五月底,随着边市交易规模的不断扩大,消息随风而散。河套都督府也迎来了建政以来规模最庞大的蒙古使团。
以鄂尔多斯部右翼台吉乌力罕为首,应十二个蒙古部落的代表要求发起合作的使团,共计三百余人,携带着敬献的九白之贡(白马八匹、白驼一头),浩浩荡荡地开进归化城。
使团刚一入城,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宽阔的街道以青石板铺就,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这哪里是边塞军镇?分明是繁华都会。
更令各部首领惊讶的是城防:新修复的城墙高达四丈,雉堞如齿;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突出墙外的马面,上置佛郎机炮;四门瓮城森严,吊桥高悬。城墙内侧,新挖的壕沟深达两丈,引哈素海水灌注,波光粼粼。
“李都督治下,果然气象非凡。”其余部落首领在马车中低声对副使道。有一位在草原上驰骋了四十年的老台吉,第一次对汉人城池产生了敬畏。
使团被安置在城南新落成的“驿馆”。这座驿馆占地三十亩,有独立院落二十余处,专为接待各族使节而建。当晚,都督府设洗尘宴,李健亲自出席。
宴席设在都督府正堂,菜肴丰盛却无奢靡:烤全羊、手抓肉、奶茶、奶豆腐是蒙古风味;红烧黄河鲤鱼、葱爆羊肉、凉拌三丝是汉地菜肴;最特别的是几样新式菜——土豆炖牛肉、玉米烙、番薯拔丝。乌力罕尝了一口土豆炖牛肉,肉质酥烂,土豆吸饱肉汁,滋味醇厚。
“此为何物?”他指着土豆问。
“此乃泰西作物,就是你之前看的土豆。”李健介绍,“耐旱高产,亩产可达二十石。今年河套种了土豆跟玉米高产作物无数,秋收后,粮食已不再是制约我河套地区发展的主要因素。”
粮食不制约发展!这句话让所有蒙古代表倒吸一口凉气。整个明末时期,好像没有一处地方能实现这个目标。
“都督,”乌力罕试探道,“草原连年白灾,各部缺粮。不知可否……”
“台吉放心。”李健微笑,“明日,我带各位参观粮仓。”
五月三十,参观日程开始。
第一站是城东的“永丰仓”。这是河套最大的粮仓,由二十座巨大的圆形仓廒组成,每廒可储粮五万石。仓廒以砖石砌成,高出地面三尺,下有通风孔,防潮防鼠。当仓门打开时,金黄的玉米、麦粒、小米如瀑布般倾泻,在阳光下闪烁着财富的光芒。
“此仓现有存粮八十万石。”管仓吏禀报,“另有土豆、番薯等,存储于地下窖室,约合粮食二百万石。”
乌力罕抓起一把麦粒,粒粒饱满,干燥洁净。他想起自己部落的粮仓——不过是几个破旧的皮口袋,存着些发霉的粟米。两相对比,天壤之别。
第二站是城西的“百工坊”。这里是河套的工业中心,占地千亩,分设冶铁、铸造、木工、纺织、制陶等十余个区域。最让蒙古人震撼的是冶铁区:八座高炉昼夜不息,铁水奔流;水力锤铿锵作响,将铁坯锻打成农具;流水线上,工匠们分工协作,一人专做锄头,一人专做铁锹,效率惊人。
“每日可产铁五千斤,农具千件。”工坊总管介绍,“若全力生产,铁锅月产三千口,铁犁两千具。”
乌力罕抚摸着一口新铸的铁锅,锅身匀称,锅底平滑,比他部落里那些粗笨的铸铁锅强出太多。草原缺铁,一口好锅可以传三代。
第三站是军营。两万骑兵在校场演练“车骑协同”战术:战车结成移动方阵,火铳手在车后射击,骑兵从两翼包抄。演练用的虽是空包弹,但枪炮齐鸣、战马奔腾的气势,仍让蒙古代表们脸色发白,当然演示的火器不是最新一代线膛燧发枪,但也足以震慑蒙古各部落首领。
“此等火器……”一个年轻台吉颤声道,“若在战场上遭遇,我等弓箭岂有还手之力?”
参观完毕,回到都督府议事厅。李健不再绕弯子,直接摊开贸易方案:
“都督府愿以如下物资,与蒙古各部贸易:一、粮食,小麦、小米、玉米、土豆、番薯皆可;二、铁器,铁锅、铁锹、镰刀、剪刀等民用铁具;三、布匹,棉布、麻布、毛呢;四、茶叶;五、玻璃、蜂窝煤及煤炉。”
他顿了顿:“交换贵方:马匹、牛羊、毛皮、牲畜、药材以及草原的各种特产。价格公道,以质论价。为表诚意——”
他击掌三下,亲兵抬进十口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此五千两白银,作为定金。另赠粮食五百石,由乌力罕台吉分配予受灾小部落。”
满堂寂静。蒙古代表们交换着眼神,震惊、怀疑、欣喜、警惕……种种情绪交织。
终于,乌力罕起身,右手抚胸,深深鞠躬:“李都督仁义!我鄂尔多斯部,愿与都督府永结盟好,互通有无!”
先到先得的好处,也是以利诱之的开端。
其他部落代表纷纷效仿。口头协议就此达成:蒙古约束各部不再南下劫掠;都督府开放归化、东胜、宁夏三处边市;双方互派贸易代表,设立常驻机构管理各自的贸易往来。
协议虽未书面,但比许多白纸黑字的条约更牢靠——因为它建立在实实在在的利益之上。
五月初,李健的《河套捷报疏》与贡礼送达北京。
当装着豪格首级(防腐处理过)的木匣和那份沉甸甸的奏疏呈到崇祯面前时,武英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斩……斩了豪格?”崇祯的声音有些发飘,“收复河套?全歼清军万人?”
兵部尚书杨嗣昌颤巍巍地接过奏疏细看,越看脸色越白。他不是惊讶于战果——边将虚报战功是常事——而是震惊于这份奏疏透露出的信息:河套已经形成一个完整的军政体系,李健不仅是个武将,更是个自治者。
“陛下,”杨嗣昌跪奏,“此事需详查。若李健所言属实,则河套已坐大,恐成藩镇之祸;若所言不实,则是欺君罔上,当严惩。”
崇祯盯着木匣中那颗面目狰狞的首级,忽然一阵意难平。他挥挥手:“验明正身。再派锦衣卫,速往河核查。”
五月初十,三队锦衣卫缇骑分从北京出发。他们扮作商旅,潜入河套。这一查,就是半个月。
五月十五,第一份密报传回。
锦衣卫百户的密奏写道:“臣等潜入归化,见城墙新筑,高四丈余;守军精锐,火器犀利;街市繁华,商旅云集;粮仓充盈,器械完备……李健称都督,下设五府,自置官吏,自征赋税,自铸钱币。蒙古各部使者往来不绝,俨然国中之国。”
第二份密报来自东胜卫:“李健麾下兵力,不下十万。骑兵皆一人双马,火器装备能观测到的三成左右。去岁所筑壕沟防线,今已延伸二百里,配以堡垒哨所,固若金汤。”
第三份密报最惊悚:“四月之战,臣访得溃逃清兵三人,皆言明军火炮如雷,火铳如雨,豪格亲王确系阵亡。河套斩获,恐不止万人。”
三份密报摆在崇祯案头,这位二十八岁的皇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打?拿什么打?辽东要防清军,中原要剿流寇,九边军饷尚欠着半年,尤其是辽东将门已有不同寻常的苗头。此时抽调兵力征讨河套,万一清军趁机入关,或是流寇坐大,都是亡国之祸。
抚?怎么抚?李健已然有明显割据趋势,给个虚衔没用,给实权又怕尾大不掉。更麻烦的是,此例一开,其他边将效仿怎么办?
“首辅”
崇祯看向首辅温体仁,“你说,该如何处置?”
温体仁老谋深算,沉吟道:“陛下,老臣以为,当行羁縻之策。李健虽割据,名义上仍尊奉朝廷,此战亦确是破虏建功。不如顺水推舟,承认其既成事实,加官晋爵,以示恩宠。同时……”
他压低声音,“密令宣大、陕西督抚,暗中戒备,伺机分化。”
“加什么官?”
“可设‘五府总督’,统辖归化、东胜、宁夏、榆林、河套五府。此职前朝未有,权柄虽重,却是临时差遣,陛下可随时裁撤。”
崇祯闭目良久,终于颓然道:“拟旨吧。”
五月二十,钦差带着圣旨抵达河套都督府。
宣旨仪式在都督府正堂举行。钦差是礼部右侍郎周延儒,东林党人,以能言善辩着称。他展开黄绫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都督佥事李健,忠勇体国,屡建奇功。今复率王师,破虏收土,斩酋蒙疆,功在社稷。特加封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归化、东胜、宁夏、榆林、河套五府军务,兼理粮饷,节制各镇。赐蟒袍一袭,玉带一围,白银五千两。望卿砥砺忠贞,永镇北疆,不负朕望。钦此。”
一连串的头衔,听起来尊荣无比。但明眼人都知道:太子太保是虚衔,兵部尚书是遥领,都察院右都御史是加衔,五府总督更是临时职务——朝廷一纸文书就能撤销。
李健跪接圣旨,神情恭谨:“臣李健,领旨谢恩。必当竭忠尽智,守土安民,以报陛下天恩。”
仪式后,周延儒被请入后堂。这位钦差打量着简朴的厅堂,忽然叹道:“李总督治下,果然清廉。这都督府,比县衙尚且不如。”
“边塞之地,不敢奢华。”李健淡淡道,“倒是周大人远来辛苦。不知朝堂诸公,对河套有何训示?”
周延儒斟酌词句:“朝中议论纷纷。温首辅的意思是,只要总督尊奉朝廷,朝廷必不相负。然则……”
他话锋一转,“也有言官弹劾总督擅设官吏、自征赋税、私铸钱币,有割据之嫌。”
“哦?”李健笑了,“河套新复,百废待兴。若不设官,何以治民?若不征税,何以养军?至于钱币——河套通宝与白银挂钩,币值稳定,商贸便利,何罪之有?”
“话虽如此,终究与制不合。”周延儒压低声音,“总督可知,杨嗣昌已密令陕西、宣大整顿军备?朝廷对河套,是既用且防啊。”
“李健明白。”他起身拱手,“还请周大人回朝复命:河套永远是大明河套,李健永远是大明臣子。但——”
他目光锐利,“若有人想摘桃子,想将这片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土地,交给那些庸碌之辈,十万河套军民,决不答应!数百万河套百姓,更不答应!”
这番话软中带硬,周延儒听出了其中的决绝。他心中暗叹:此子羽翼已丰,朝廷除了承认现状,已无他法。
五月二十五,周延儒返京。临行前,李健赠程仪白银千两,又托他带回“谢恩疏”和“贡马百匹”。
马车驶出归化城,周延儒回头望去,城墙巍峨,旌旗猎猎。他对随从叹道:“此子非池中之物。大明天下,恐自此事更多矣。”
当河套与北京虚与委蛇时,盛京城里正经历着地动山摇。
五月十五,豪格的死讯确认。皇太极在崇政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吐出了一口血。
“朕的儿子……大清的肃亲王……”
他擦去嘴角血迹,眼中凶光骇人,“死在明军手里?死在那个李健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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