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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战争相持阶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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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需官早已面无人色,颤巍巍地计算片刻,哭丧着脸回禀:“回……回万夫长,原本存粮……只够全军八日之需。今日被烧毁约……约十八万斤粮草,剩下完好运回的,加上营中旧存,仅够……仅够三日了。而且多为豆料、草籽,人食用甚为艰难……”

“三日……”帐中所有将领的心都沉了下去。两日粮食,意味着大军已陷入绝境。

赵朴面色凝重,沉吟良久,开口道:“万夫长,事已至此,唯有两条路可走。其一,集中全军所有兵力,不计代价,猛攻明军防线一点,力求在两日内击破明军,打通道路就食于敌。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趁尚有余粮,连夜拔营,绕道北返。虽损兵折将,但或可保全部分实力。”

“北返?”

乌恩其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死了近三千勇士,寸功未立,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大汗会如何看我?各部头领会如何嘲笑?我还有何面目统领部众?!”

他猛地一拳砸在木案上,“不能退!只有打!”

他俯身盯着地图,手指重重地戳在明军防线右翼与中军结合部的一处:“这里!前几日观察,此处守军似乎多为新调防,阵型略显松散,地势也相对平坦。明日黎明,集结所有能战之兵,猛攻此处!不成功,便成仁!”

就在蒙古人谋划着最后一搏的同时,明军防线内部也在进行着紧张的调整与准备。

李定国根据前几日的战况表现,对各部进行了重新评估与调配。表现坚韧、伤亡较小、纪律严明的部队被调往可能承受主要压力的关键地段;而伤亡较大、士气受损的部队则撤至二线休整补充。

王大锤所在的步兵方阵,因为接连数日战斗中伤亡轻微、阵型始终稳固、执行命令坚决,受到了上面的嘉奖,并被调防至整个防线的右翼前沿——恰恰是蒙古人选定的主攻方向。

调防命令下达的那天傍晚,什长老赵将全什十人召集到一起。夕阳的余晖映照着他饱经风霜、布满胡茬的脸,神色是罕见的严肃:“知道为啥把咱们从相对安稳的侧后,调到这右翼最前面来吗?”

新兵李二狗小声嘀咕:“是不是……得罪了上头?”

“放屁!”老赵瞪了他一眼,随即提高了嗓门,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把咱们调过来,是因为咱们这个队,咱们这个方阵,前几天打得硬气!伤亡小,不乱阵脚,令行禁止!左翼三号方阵,伤亡过半,已经撤下去休整了。咱们顶上来,就是要堵住这个口子!能不能堵住?”

“能!”众人下意识地挺起胸膛回应,声音参差不齐,但眼中都燃起了一团火。调到最前线固然危险,但这份“被看重”的认可,激发了他们骨子里不甘人后的血性。

调防后的首要任务,是连夜加固右翼的防御工事。此处的原有工事相对简单,只有一道夯土矮墙和几条浅壕。现在需要加高墙体,加深壕沟,并设置更多鹿砦、拒马。

任务分配到各队。王大锤所在负责加长一段约三十步的壕沟。众人领了铁锹、镐头、箩筐,借着火把的光亮,开始奋力挖掘。

北地的黄土经过日晒风吹,坚硬如石,一镐下去往往只留下个白点,火星四溅。没挖多久,人人汗流浃背,虎口发麻,但无人抱怨,只听见铁器与土石碰撞的叮当声和粗重的喘息。

挖到约一半深度时,王大锤奋力一锹铲下去,突然听到“铛”的一声脆响,手臂被震得发麻,铁锹似乎碰到了极为坚硬的物体。

“咋了锤子?挖到石头了?”旁边的同袍停下动作问道。

王大锤蹲下身,用手扒开周围的浮土。借着火把光仔细一看,并非石头,而是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个陶罐的口沿。

他小心地继续清理周围的泥土,渐渐显露出一个尺许高、腹部浑圆的灰褐色陶瓮,瓮口用厚厚的黄泥严密地封着。

“嘿!挖到东西了!”这一声喊,附近的人都围了过来。

“该不会是……骨灰坛吧?”有人看着那陶瓮古朴(甚至有些破旧)的样式,心里有些发毛。

“别瞎说!说不定是前朝埋的宝贝呢!”也有人眼露兴奋。

什长老赵闻声赶来,仔细看了看瓮口的封泥,又用手敲了敲瓮身,发出沉闷的响声。“小心点,把它整个挖出来。”他吩咐道。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陶瓮从土坑中抬出。瓮身沉甸甸的。老赵取过一把短刀,小心地剔开已经有些松脆的封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瓮口。

封泥去除,露出瓮内——并非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也非骇人的骨殖,而是满满一瓮锈迹斑斑的铜钱!铜钱堆积得密密麻麻,因为常年埋藏,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绿锈和泥土,但隐约能分辨出钱文,多是“崇宁通宝”、“大观通宝”、“政和通宝”等字样,显然是北宋年间的铜钱,数量估计不下千枚。

“是古钱!”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么多!得值多少钱啊?”年轻的新兵眼睛发亮。

老赵却比较冷静,他抓起一把铜钱,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摇摇头道:“别高兴太早。这是宋钱,如今早已不流通了。按分量算铜价,这一大瓮,除去泥锈,净铜估摸着也就几十斤,换成银子,不过十几两。分到咱们头上,一人也就一二两。”

虽然经济价值有限,但在两军对垒、生死未卜的战场上,挖掘出“古物”,尤其还是象征着“财富”的铜钱,无疑被士兵们视为一种难得的好兆头,一种冥冥中的庇佑。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右翼防线,甚至传到了中军。士兵们议论纷纷,都说这是吉兆,预示着此战必胜,右翼稳如磐石。

陶瓮和铜钱按军规上交了。但“挖宝功臣”王大锤和他所在的队伍,却因此“一战成名”。就连李定国巡视防务时,也听说了此事,特意来到他们什的防区。

“你就是那个挖到古钱的王大锤?”李定国看着眼前这个身材敦实、面容憨厚的年轻士兵。

“回……回将军,是俺。”王大锤有些紧张,立正回答。

李定国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这一拍,让王大锤浑身一颤:“手气不错。好好干,守住这里。等打赢了这一仗,我赏你们什每人一笔真正的赏钱,崭新的万历通宝!”

将军的赞许和许诺,如同最有效的兴奋剂。王大锤和他所在的什,顿时成了右翼的“明星小队”,引来其他士兵羡慕的目光。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誉”,带来了高昂的士气,也带来了沉甸甸的责任。

翌日,蒙古军果然对右翼进行了试探性进攻,约五百骑兵袭扰。王大锤所在的什,被安排在了矮墙后最突出的一个防御位置上。

“你们不是手气好吗?挖到了宝。”战前,老赵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动员,“现在,让你们用手里的家伙,再‘挖’点蒙古鞑子的人头回来!‘挖’倒一个,记一功!‘挖’得多,赏钱也多!”

蒙古骑兵依旧沿用骑射扰敌的战术,在百步外盘旋放箭。箭矢破空而来,“夺夺”地钉在盾牌和矮墙上。

王大锤举着盾,感受着箭矢撞击带来的震动,努力稳住身形,按照训练,透过盾牌上方的观察孔,死死盯住前方。

几轮箭雨后,见明军阵线稳固,部分蒙古骑兵开始试探性冲锋,速度逐渐加快,弯刀出鞘,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五十步,三十步……马蹄声如雷,地面微微震颤。

“长枪!准备!”老赵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王大锤深吸一口气,将长枪从盾牌侧方的缺口伸出,枪尾抵住地面,双手紧紧握住枪杆中段,眼睛死死盯住冲向自己的那个蒙古骑兵。那是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蒙古兵,脸上混杂着凶狠与紧张,眼睛瞪得很大。

二十步!十步!

“刺!”

几乎是本能般,王大梗全身力量汇聚于双臂,猛地将长枪向前刺出!几乎在同一瞬间,对面的蒙古兵也刺出了手中的长矛。

“锵!”两杆长矛的枪尖在空中猛烈碰撞,擦出一溜火星!巨大的反震力让王大锤双臂发麻,但他咬紧牙关,双脚死死钉在地上,半步不退!

就在这时,他左侧的同袍抓住机会,一枪疾刺,正中那蒙古兵的右肩!皮甲被刺穿,鲜血迸溅,蒙古兵惨叫一声,手中长矛脱手,整个人被带得从马背上斜摔下去!

“好样的!锤子顶住了!”老赵的赞许声响起。

第一次直面生死搏杀,第一次与敌兵器交击,第一次导致敌人伤亡……王大锤没有预想中的兴奋或豪情,反而胃里一阵翻腾,有些恶心。

那蒙古兵坠马时痛苦的表情,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没时间回味或恐惧,第二个、第三个蒙古骑兵已经接踵而至!

这一天,他们这个小小的防御节点,承受了蒙古军三次试探性冲击。靠着工事优势和同伴协同,他们击退了敌人,自身仅两人被流矢擦伤,无人阵亡。粗略估计,杀伤敌骑二十余。对于这个队伍来说,战果堪称出色。

傍晚休整时,老赵当众宣布:“今天打得不错!每人记十功!王大锤第一个正面接敌并顶住,再加五功!”

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十五功,意味着至少七钱银子的实打实奖赏,更重要的是荣誉。王大锤却默默走到一旁,用布擦拭着枪尖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有些出神。

“咋了?吓着了?还是想着那点赏钱?”老赵走过来,递过一竹筒水。

王大锤接过水,喝了一口,摇摇头:“不是……,我在想白天那个鞑子……他摔下马,后来不知是死是活……看着,年纪也不大。”

老赵沉默了一下,挨着他坐下,望着远处蒙古大营的灯火,声音有些低沉:“我第一回真刀真枪杀人,是万历四十七年,在萨尔浒。当时也跟你差不多大,杀了人之后,吐得昏天黑地,好几天吃不下饭,一闭眼就是那人临死的眼神。”

他顿了顿,“后来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但有一条,你得记着:在这战场上,没那么多道理好讲。你不戳死他,他的弯刀就会砍下你的脑袋,或者你身后兄弟的脑袋,或者咱们后面安置点里那些老弱妇孺的脑袋。咱们守在这里,不是为杀人,是为了不让咱们的家园被毁,不让咱们的亲人被杀。这么想,手里的家伙,就能握得稳些。”

王大锤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老赵的话,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虽然暂时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沉重,但那份“守护”的责任感,却悄悄压过了初次见血的茫然与不适。

第五天,蒙古大营方向异常安静,没有组织大规模的进攻,甚至挖沟的动静也小了许多。斥候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蒙古人在大量宰杀战马。

“宰杀战马?数量如何?”李定国追问。

“很多……营地里多处升起炊烟,不是寻常炊事的那种,伴有大量牲畜临死的嘶鸣。估计……不下数百匹。”

李定国与曹文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杀马充饥,是游牧军队陷入绝境时最无奈的选择。这意味着蒙古人的粮食危机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彻底放弃了机动退却的可能——马匹是草原骑兵的腿,杀了马,就等于自断后路。接下来的,必是你死我活的最后一搏。

“明日,必是决战。”李定国沉声道,语气无比肯定。

他立即召集众将,进行最后的部署调整:将右翼防线加强至两个满编步兵方阵,合计六千人,配备双倍弓弩和部分轻型火炮;中军火器营向前移动,缩短支援右翼的射程;左翼则故意显得“薄弱”些,只留一个方阵和少量骑兵虚张声势,试图诱使蒙古人判断失误,或至少分散其注意力。

同时,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将手中仅存的骑兵主力,秘密部署在左翼后方的一道深沟之后,命令他们养精蓄锐,待明日蒙古主力猛攻右翼、战斗进入白热化时,从左翼突然杀出,横向冲击蒙古军的侧翼甚至后方!

“此计风险极大。”

曹文诏再次提醒,眉宇间忧色不减,“将军,所有骑兵尽付于此,乃是孤注一掷。倘若蒙古人主攻方向并非右翼,而是看穿我左翼薄弱,直扑左翼,则这骑兵将首当其冲,陷入苦战。即便他们主攻右翼,这些骑兵长途奔袭侧击,若不能迅速击溃敌阵,反而可能被反应过来的蒙古骑兵反包围。”

“风险与机遇并存。”

李定国目光坚定,手指划过沙盘上那条模拟的骑兵突击路线,“左翼看似薄弱,实则后方沟壑纵横,不利骑兵大规模展开,蒙古人若攻左翼,正可依托地形节节抵抗。而右翼地势相对开阔,一旦被突破,后果不堪设想,必须重兵防守。我将骑兵藏于左翼,正是出其不意。至于骑兵突击能否成功……我相信贺将军的勇猛,更相信我军步兵能顶住正面压力,为骑兵创造时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况且,我军存粮也只够十多日了。后方一百多万民众,每日消耗巨大。此战也拖延不起。”

战略既定,各部连夜进行最后的准备。军营中的气氛,在沉默中透着一种火山爆发前的压抑。士兵们默默地、反复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甲胄:刀锋是否足够锋利,枪杆有无裂痕,弓弦张力是否依旧,箭矢尾羽是否齐整,甲片的系绳是否牢固……磨刀石与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营地各处细微地响着,汇成一片低沉而肃杀的背景音。

王大锤仔细擦拭着自己的长枪和盾牌,又将媳妇给的那块粗布手帕拿出来,就着篝火的光,看了看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符样,小心地叠好,重新贴身收好。

然后,他拿出营中统一分发、用来书写“身份木牌”的小木片和炭笔。这种木牌,战时系于身上,若阵亡,便于识别身份;平时也可用来写简短遗言。

他握着炭笔,手有些抖,想了想,用笨拙的字迹写下:

“王大锤,河南开封府人,现住三号安置点。妻张秀英。若死,所有之物归妻。来此,不悔。”

写完,看了又看,才交给负责收管的文书。文书面前已经堆了半筐类似的木牌,他接过王大锤的木牌,面无表情地登记在册——见得太多,早已麻木。

夜深了,李定国没有休息,亲自巡视各营。他走过一处处篝火,看着或坐或卧、抓紧时间休息的士兵们,偶尔停下脚步,低声询问几句,拍拍某个年轻士兵的肩膀。

走到右翼防线时,他看到王大锤独自坐在矮墙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望着北方出神。

“怎么还不睡?”李定国走过去。

“将军!”王大锤惊觉,连忙要起身,被李定国摆手制止。

“睡不着?”

“……嗯。”

“怕?”

王大锤犹豫了一下,老实点头:“怕。怕明天……回不去了。”

李定国在他旁边坐下,也望向北方那连绵的敌营火光,沉默了片刻,才道:“怕,是常情。我也怕。”

王大锤惊讶地转头看向这位年轻的将军,似乎难以置信。

“怕输,怕死太多弟兄,怕辜负了李大人、黄先生、顾先生,还有后面那一百多万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们的父老乡亲。”李定国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但怕,没有用。该来的,总要来。该打的仗,躲不掉。”

他顿了顿,问道:“听说你分到了地?”

“是,将军。十亩坪地,五亩坡地,春上刚和媳妇一起种了土豆、玉米和糜子。”

“土豆、玉米啊……产量很高,是个好东西。”李定国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柔和了些,“那更得活着回去。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呢,死了多亏。你媳妇还在等你。”

这话平淡,却莫名地击中了王大锤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了秀英送他出征时红红的眼圈,想起她踮着脚把那个平安符塞进他手里的样子,想起她说“俺等你回来收土豆和玉米”……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眼眶有些发热。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强烈的“要回去”的念头压下去了一些。

“明天,”李定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紧你们队伍,听清号令。该守的时候,就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该冲的时候,别犹豫。活下来,回去收你的土豆、玉米,过你的日子。若是……真有不幸,你的名字,会刻在碑上,你的家人,会得到抚恤,你的地,会有人帮你种。”

说完,他转身,走向下一个营地,身影逐渐融入跳跃的篝火光晕与深沉的夜色之中。

王大锤望着将军离去的方向,又摸了摸怀里那块粗布,忽然觉得,明日的太阳,或许还能照常升起。

更远处,蒙古大营的火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偶尔传来马匹最后的悲鸣或压抑的人声,如同巨兽在黑暗中不安的喘息。空气中,仿佛已经能嗅到明日决战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息。

万籁俱寂,唯有夜风掠过旷野,吹动战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如同命运沉重的呼吸,预示着黎明时分,那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最终篇章,即将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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