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战争相持阶段(1/2)
蒙古人退兵后的第三天清晨,朝阳并未带来预想中疾风骤雨般的进攻。当李定国准备迎接新一轮鏖战时,斥候带回的消息却让他一时愕然。
“将军!蒙古大军……后退了十里!在野狐沟北端重新扎营,然后……开始挖沟筑墙!”
“挖沟?”李定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紧锁,“蒙古骑兵挖沟?”
“千真万确!”斥候气喘吁吁,用手比划着,“已经挖了三道平行的长沟,每道宽约两丈,深一丈有余!沟底似乎还插了削尖的木桩!他们在沟后堆筑土墙,看架势是要长久驻扎!”
李定国立刻带上曹文诏、贺人龙等人,策马赶往前沿高地观察。
透过单筒望远镜,远处蒙古大营外的景象清晰可见:尘土飞扬之中,数千人(其中不少身着破烂汉服,显然是掳掠来的汉民或依附部落的奴工)正挥舞铁锹、镐头,奋力挖掘。
原本策马驰骋、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此刻竟有数百人下马,或监督劳作,或亲自参与土工作业。三道初具雏形的壕沟如同大地上丑陋的伤疤,横亘在野狐沟北端,沟后堆积的泥土正被夯筑成一道连绵的矮墙。
“他们在学我们。”曹文诏脸色凝重,声音低沉,“想用壕沟土墙抵消我们的火器和防御工事优势,将野战转化为攻防战。”
“不止如此。”
李定国移动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壕沟的位置和走向,“你看,他们选择挖掘的地点极其刁钻——正好卡死了通往北方的几条主要道路和相对平坦的谷地。我们若想主动北进或追击,就必须先面对这三道壕沟和一道土墙。”
他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战场主动权,正在悄然易手。先前是我们依托工事,逼他们来攻;现在他们反过来构筑工事,逼我们去攻。攻守之势,将要互换了。”
“他娘的!这群鞑子学得倒快!”贺人龙朝地上啐了一口,满脸不屑,但眼神中也流露出警惕。
“恐怕不是他们自己突然开窍。”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响起。方以智不知何时也登上了高地,他并未披甲,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布衣,手中也持着一架望远镜,正专注地观察着。
“你们注意看那些民夫使用的工具——铁锹、镐头的形制,运土的独轮车、箩筐,乃至夯筑土墙的石硪,皆是我汉地工匠所制样式,非草原游牧所有。蒙古军中,必有熟知汉地攻守之术的谋士,在背后指点。”
这一判断很快得到了印证。当天下午,一名打着白旗的蒙古使者,在数骑护卫下,来到了明军营前要求“谈判”。
使者被引入中军大帐。来人约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颔下三缕短须,身上穿着蒙古式样的皮袍,头上却戴着汉人的方巾,言行举止透着几分文气。
开口便是一口流利的山西官话:“在下赵朴,表字文实,原任大同镇抚标营把总。崇祯五年大同兵乱,不得已流落塞外,现为鄂尔多斯部乌恩其万夫长帐下参赞军事。奉万夫长之命,特来与贵军主事商议要事。”他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商议何事?”李定国端坐主位,神色冷峻。
“两家罢兵,各取所需。”
赵朴开门见山,“我军愿就此退兵北返,但请贵军让开南下通路,容我部就食数月。彼此互不侵犯,岂非两全?”
“南下就食?”
坐在一旁的高杰忍不住冷笑出声,“说得好听!不就是想像往年一样,闯进我大明境内烧杀抢掠、夺我粮畜吗?”
赵朴神色不变,捋须道:“这位将军言重了。实不相瞒,去岁至今,草原连遭白灾(雪灾),风雪酷烈,牲畜冻毙者十之六七。数万部民嗷嗷待哺,若无活路,只能拼死南下求一线生机。贵军若肯网开一面,借道容我等通过,我部愿以长生天起誓,绝不侵扰贵军防区及后方安置点,只求速通而过,往陕西、山西腹地就食。”
“借道去何处?就食何人?”李定国追问。
“自然是往粮丰之地。”
赵朴坦然道,“关中、晋中,何处有粮,便往何处。只为活命,别无他图。”
这番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赤裸,但也透露出关键信息:蒙古人极度缺粮,军心不稳,因此不想再付出巨大代价强攻明军坚固防线,转而希望通过谈判施压或恫吓,以较小代价通过。
李定国沉吟片刻,道:“罢兵让路,事关重大,非我一人可决。需禀报后方李健大人及孙督师定夺。你可先回,容我三日,必有答复。”
“三日太久。”
赵朴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焦灼,“不敢相瞒,我军中所余粮秣,仅够五日之需。最多两日,两日内若无明确答复,恐部众饥馑难耐,生出不忍言之事。届时战端再启,玉石俱焚,非你我之愿。”
李定国盯着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好,就两日。两日之后,无论成与不成,必给你方答复。”
送走赵朴,帐中诸将顿时议论纷纷。
曹文诏首先开口:“此乃缓兵之计无疑。他们挖沟筑墙,工程浩大,非三五日可成。假意谈判,是为争取时间,稳固防线。”
贺人龙更是直接:“跟鞑子有啥好谈的?分明是怯战了!咱们正好一鼓作气,推着炮车打过去!就那几道土沟烂墙,几轮炮火就给他轰平了!”
“轰平容易,填平难。”
李定国走到沙盘前,指着那三道模拟出的壕沟,“即便用火炮轰塌部分墙体,要让我大军特别是辎重通过,仍需填平壕沟、清理障碍。彼时我军步兵暴露于野,蒙古骑兵趁势从两翼或后方突击,该如何应对?要填平这三道壕沟,我们需要付出多少条性命?赵朴说他们缺粮,或许是实情,但正因缺粮,困兽犹斗,最后反扑必然更加疯狂。”
他用木杆在沙盘上划了一个圈,“更棘手的是,他们在模仿、学习。今日能挖沟筑墙,明日就可能制造更多守城器械。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将野战变成长期对峙的攻防战,凭借其骑兵机动优势袭扰我粮道,形势将对我军愈发不利。”
一直沉默旁听的曹变蛟此时开口,声音沉稳:“将军,他们缺粮,固然使其急于求战或求和,但或许也正是我军的机会。”
“哦?详言之。”
“彼部粮食应该不多,我粮尚可支三十日以上。若我方坚壁不战,同时以小股精兵不断袭扰其挖沟作业、劫掠其粮队,迫其无法安心构筑工事,又加速其粮秣消耗。待其粮尽,军心必溃,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可趁其溃退时追击,扩大战果。”
李定国缓缓摇头:“变蛟所言,乃常理。然非常之时,须虑非常之举。乌恩其非庸将,赵朴亦非庸才。他们岂会坐以待毙?若真到粮尽边缘,只有两条路:要么孤注一掷,全军压上拼命;要么杀马充饥,但杀马即自断机动,亦是绝境之兆。无论哪条,最后时刻的反扑,必是石破天惊。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既不能让其轻易建成稳固防线,亦不能将其逼入绝境后毫无防备。”
议了半晌,未有万全之策。
李定国最后决断道:“先将此间情势,连同赵朴所言,快马报与李大人,请他们示下。我军这边,不可松懈。继续加固营防,尤其是应对可能的突袭。此外——”
他眼中寒光一闪,“不能让他们安心挖沟。高杰!”
“末将在!”
“给你一千五百精锐,专司夜袭扰敌。不要硬拼,以焚烧其工具、杀伤其监工、惊扰其民夫、迟滞其工程为上。具体战法,你自行斟酌,务必灵活机变,让蒙古人日夜不宁!”
“得令!”高杰抱拳,脸上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袭扰的重任落在了高杰肩上。他精心挑选了一千五百士卒,皆是各营中擅长夜行、山地行动、弓弩精准的“夜不收”好手,其中不乏从前在边镇与蒙古人长期周旋的老兵油子。
第一夜,目标明确:破坏蒙古人的挖沟作业。
子时前后,月隐星稀。高杰率队悄无声息地潜行至蒙古大营外约三里处的一片灌木丛后。远远望去,蒙古人挖沟的区域火把通明,如同白昼,数千民夫和监工仍在挑灯夜战,号子声、吆喝声、土石倾倒声隐约可闻。蒙古人显然急于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工事。
高杰观察片刻,低声下令:“分三队。甲队五百人,由王老五带领,携带火油、松明,目标是东南角那堆工具和车辆;乙队五百人,由我亲自带领,用强弩和短刃,专杀穿皮甲、持鞭杆的蒙古监工;丙队同样五百人,由赵麻子带领,分散在撤回路径两侧埋伏,准备接应。记住,甲队放火为号,火起则乙队动手。得手后以唿哨为令,全体向丙队方向撤退,不许回头,不许恋战!”
三队人马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散开。甲队在老练的王老五带领下,借着土坎沟壑的阴影,迂回接近挖沟区东南侧。
那里堆放着大量铁锹、镐头、箩筐,还有数十辆用来运土的独轮车。几名蒙古兵抱着兵器,靠在车边打盹。
王老五做个手势,几名手下取出弓弩,装填了浸油点燃的箭矢。“嗖嗖”几声轻响,火箭准确地落入工具堆和车辆中。干燥的木料和草绳迅速被引燃,火苗“腾”地窜起。
“走水了!救火!”工具堆旁顿时大乱,打盹的蒙古兵惊跳起来,民夫们也惊慌张望。
火光即是信号!早已潜伏到位的乙队在高杰带领下猛然发动。他们并不冲入人群,而是利用地形掩蔽,用强弩进行精准狙杀。
“噗噗”的弩弦轻响声中,十几名正挥舞皮鞭呵斥民夫救火、或试图组织人手的蒙古监工应声倒地,每人喉间或心口都插着一支短弩矢。
混乱进一步加剧。民夫们本就被迫劳作,见此情形,发一声喊,四散奔逃。等大队蒙古骑兵被惊动,从主营方向赶来时,高杰早已发出撤退唿哨,三队人马交替掩护,迅速没入黑暗之中,只留下燃烧的工具堆、惊惶未定的人群和十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蒙古监工千夫长勃尔金(意为“鹰”)赶到现场,看着一片狼藉,暴跳如雷,挥刀砍翻了两个逃跑不及的民夫泄愤:“废物!都是废物!明狗狡猾!加派巡逻!夜里再有人靠近,格杀勿论!”
第二夜,蒙古人明显加强了防备。挖沟区外围增设了游动巡逻队,每隔百步设一暗哨,火光照明范围也扩大了许多。
高杰在远处观察后,果断改变了策略。他令手下选出五十名臂力强、射程远的弩手,携带射程可达两百步的蹶张弩,潜行至蒙古人警戒圈边缘的一处小高坡后。此处虽在火光边缘,但夜色深沉,不易被发现。
“目标:挖沟的民夫。专射其身边地面或擦身而过,以惊吓驱散为主,不必追求杀伤。”
高杰低声吩咐,“三轮齐射后,不管效果如何,立即转移位置。”
弩手们依令行事。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弩矢“夺夺”地钉入民夫脚下的泥土或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时,挖沟现场顿时炸了锅!
“明军!明军放箭了!”
“快跑啊!”
民夫们扔下工具,抱头鼠窜,任凭蒙古监工如何喝骂砍杀也制止不住。挖沟进度几乎陷入停滞。
勃尔金气急败坏,派出骑兵向弩矢来袭方向追击,但高杰等人早已按计划转移,蒙古骑兵在黑夜里盲人摸象,一无所获。
第三夜,蒙古人发了狠,除了加强警戒,更派出了整整两千骑兵,在挖沟区外围来回巡弋扫荡,遇有风吹草动便集群冲击。
高杰见无机可乘,索性取消了直接袭扰。但他并未闲着,而是想出了一条更毒辣的“攻心之计”。
他挑选了十余名曾在边关生活、通晓蒙古语的士兵,由几名弩手保护,悄悄摸到距离蒙古大营约一里外的一处背风土崖后。
“开始!”高杰下令。
这些大嗓门的士兵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朝着蒙古大营方向,用蒙古语高声呼喊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草原的雄鹰们!你们的长官让你们像田鼠一样打洞挖沟,是把你们当作汉人的奴隶来使唤吗?!”
“真正的蒙古勇士,应该在马背上追逐风和太阳,用弯刀夺取荣耀,而不是在泥土里刨食,像个农夫!”
“乌恩其万夫长老了!他的勇气被明军的火炮吓破了!所以他才会让你们躲在沟后面,不敢正面冲锋!”
“跟着这样的头领,你们还能找回祖先的荣光吗?你们的弯刀和马鞍都要生锈了!”
句句诛心,字字挑拨。这些喊话不仅传到了挖沟区,甚至隐隐传入了蒙古大营深处。许多本就对下马挖沟怨声载道的蒙古士兵,听到这些喊话,面上虽不敢表露,心中却掀起了波澜。营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不满的情绪在暗流涌动。
乌恩其很快得知了此事,勃然大怒,一把将盛马奶酒的银碗摔在地上:“查!给我查出是哪个混账在妖言惑众!抓到了,割掉他的舌头,剁碎了喂狼!”
然而,喊话者早已远遁。流言却如同草原上的火星,一旦燃起,便难以扑灭。军中的骚动和质疑,让乌恩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袭扰挖沟的同时,李定国的目光投向了蒙古人更加致命的弱点——粮道。
斥候经过连日侦查,基本摸清了蒙古军的补给线路:其粮草主要从北面约三十里外的一个临时转运站运来。该转运站似乎囤积了不少从更北方部落征集或抢掠来的粮秣。
每日清晨,约有两百辆大车组成运粮队,由一千名蒙古骑兵护送,沿着一条相对固定的河谷通道南下,午后抵达大营。
“劫了他们的粮道!”
贺人龙闻讯主动请缨,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给我两千骑兵,我埋伏在河谷险要处,保证连一粒麦子都送不进他们大营!”
李定国沉吟道:“劫,自然要劫。但如何劫,却有讲究。若将粮队全部焚毁或劫走,蒙古人立刻陷入绝粮境地,必然狗急跳墙,全力扑来。我军虽不惧,但硬碰硬的损失恐怕小不了。”
“将军的意思是?”
“烧一半,留一半。”李定国手指敲击着地图上预设的伏击点,“让他们看到粮食被烧,心痛如绞,又因为还有部分粮食幸存,不至于彻底绝望而立刻拼命。半饥半饱的军队,士气最易低落,既无力发动猛烈攻势,也难以长时间坚持劳作。此乃‘温水煮蛙’之计。”
贺人龙略一思忖,明白了其中奥妙,赞道:“将军高见!让鞑子饿着肚子又饿不死,天天惦记那点口粮,这仗就好打多了!”
伏击地点选在运粮队必经的一处名为“鬼见愁”的狭窄河谷。两侧山势陡峭,乱石嶙峋,仅谷底一条小路可容车马通过,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第四日正午,蒙古运粮队如期而至。两百辆满载粮袋的大车在谷底蜿蜒如长蛇,拉车的牛、骆驼步伐缓慢。负责护送的一千骑兵显然有些松懈,队形散乱,前后脱节,似乎认为连日军坚守不出的明军不敢远离营垒主动出击——这恰恰是李定国想要的效果。
当粮队前部已出峡谷,后部尚未完全进入时,贺人龙一声令下,两千明军骑兵如同神兵天降,从两侧山坡的乱石后、灌木丛中猛然杀出!他们并非直冲车队,而是精准地扑向车队中段,将护粮骑兵与车队拦腰截断!
“敌袭!结阵!”蒙古护粮千夫长惊慌失措,急忙呼喊。但仓促之间,队形已乱。前部的护军想回援,被一股明军骑兵死死缠住;后部的护军被分割,各自为战。
明军骑兵的目标异常明确:不追求大量杀伤护卫,而是分出数股小队,直扑粮车。他们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浸油火把,或用火箭,奋力投向粮车。粮车上多装载着干草、豆料、粟米,极易燃烧。
顷刻间,河谷中段烈焰升腾,黑烟滚滚,被点燃的粮车发出噼啪爆响,拉车的牲畜受惊,四下乱窜,更添混乱。
幸存的蒙古护军试图救火,但明军骑兵来回冲突,箭矢纷飞,根本不给他们靠近的机会。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当蒙古大营派出的援军骑兵赶到时,只见河谷中一片狼藉。
近一百五十辆粮车已化为焦炭,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烧焦的糊味和血腥气,只剩下五十余辆位于队伍最前、最尾的粮车侥幸未被波及。明军骑兵早已带着轻微的伤亡,消失在山谷的另一头。
消息传回蒙古大营,乌恩其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差点当场吐血。他勉强稳住身形,脸色铁青,拔出弯刀指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护粮千夫长:“废物!蠢材!一千精骑,护不住粮车!我要你何用?!”
那千夫长以头抢地,颤声道:“万夫长息怒!明军……明军狡诈,伏于险地,专烧粮车,不与我等缠斗……”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烧?!”乌恩其怒极,挥刀欲砍,却被一旁的赵朴死死拦住。
“万夫长!刀下留人!”赵朴急道,“粮已烧毁,当务之急是清点剩余,计议后续!斩杀将领,于事无补,反损士气啊!”
乌恩其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恨恨地将刀掷于地上,嘶声道:“军需官!还剩多少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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