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青烟与棋局(2/2)
“然后省厅的同志到了,我就回来了。”
李振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林区长很配合工作嘛。”
“应该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格外清晰。
冯国栋端起茶杯,又放下。“林区长,我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关于宝山这几年的发展,关于棚户区改造,关于化工厂事故,还有……”他顿了顿,“关于高明源这个人。”
“冯书记想知道什么?”
“你对他了解多少?”
“不多。”林默说,“我来宝山四个月,他是本地企业家,我们有过几次工作接触。”
“工作接触?”李振国插话,“我听说,他请你吃过三次饭?”
“招商引资,很正常。”
“那昨天晚上的饭呢?也是招商引资?”
林默抬眼看向李振国。对方眼神锐利,像在审犯人。
“私人饭局。”林默说,“程江东董事长做东,我是晚辈,不好推辞。”
“程江东。”冯国栋重复这个名字,“林区长和他很熟?”
“老领导。”林默说,“我在龙建的时候,他是董事长。”
“所以他请你吃饭,你就去了。”李振国语气里带着嘲讽,“那高明源请你,你怎么不去?”
“时间不凑巧。”
“时间不凑巧。”李振国重复一遍,走到林默对面的沙发坐下,“林区长,大家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弯子了。高明源今天被带走,程江东被请去配合调查,这两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林默沉默了几秒。
“依法办事,我支持。”
“只是支持?”李振国身体前倾,“你就没有别的想法?比如……会不会牵扯到什么人?会不会影响宝山稳定?会不会影响你的前途?”
这话问得太直白,连陈为民都皱了皱眉。
“李总队,”林默迎上他的目光,“我是个党员,组织怎么决定,我就怎么执行。至于其他——我相信组织会查明真相,依法处理。”
场面又冷下来。
冯国栋忽然笑了,笑声打破了僵局。“好了好了,就是了解一下情况,别搞得像审讯。”他站起身,拍拍林默的肩,“林区长,宝山的情况确实复杂,你刚来,很多事情不清楚。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或者找振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督导组在宝山这段时间,还要请你多支持工作。特别是安全生产这一块,不能再出事了。”
“明白。”
冯国栋走了。李振国跟在后面,经过林默身边时,脚步停了停。
“林区长,”他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钓鱼要有耐心,但鱼饵该换的时候也得换。你说是不是?”
他没等回答,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默和陈为民。
陈为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点了支烟。烟雾在阳光下盘旋上升,像一缕青灰色的魂。
“你都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
“有什么想法?”
林默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区政府大院里的国旗在风里飘扬,红得刺眼。
“林默啊,”陈为民叹了口气,“我在这位子上坐了八年,见过很多人。有些人想干事,有些人想当官,有些人想发财。你是第一种,这很好。但第一种人往往死得最快,因为你不光想干事,你还想把事干干净。”
他弹掉烟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干净的事?”
“总要有人去做。”林默说。
“然后呢?”陈为民看着他,“你今天看到了,高明源倒了,程江东也卷进去了。可宝山还是宝山,问题还是问题。明天会有新的高明源,新的程江东。你扳得完吗?”
“扳不完也得扳。”
陈为民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你啊,真像我年轻时候。”
他掐灭烟,站起身:“冯国栋刚才那句话,你得听进去——有什么困难,找他们。这是递过来的橄榄枝,你要接住。”
“接了,然后呢?”
“然后……”陈为民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然后你就是他们的人了。将来升迁,调动,都好说。不接,你就是他们的障碍。林默,官场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你得学会在灰色地带走路。”
林默也站起来。“陈书记,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去吧。”陈为民没回头,“好好想想。”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林默走到电梯口,按键,等待。电梯门镜面映出他的脸,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他想起李振国那句话——鱼饵该换的时候也得换。
谁是鱼饵?高明源?程江东?还是他林默?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
是吴彬。
秘书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走出来。“林区长,我正要找您。”
“什么事?”
吴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刚得到的消息,程江东……被送回家了。”
林默看着他。
“省厅的车送回去的,人没事,就是脸色不太好。”吴彬咽了口唾沫,“还有,高明源那边……审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说。省厅的人晚上就撤了,留了两个看守,说等明天继续。”
电梯门又关上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就这些?”林默问。
“还有件事。”吴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市里刚发的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全市安全生产电视电话会议,要求各区党政一把手参加。通知特别强调……必须准时出席,不得请假。”
他把通知递给林默。红头文件,市委办公厅的章。
林默扫了一眼,折叠好放进口袋。“知道了。”
“林区长,”吴彬犹豫了一下,“我刚才在楼下看见李振国的车了。他还没走,好像在等人。”
“等谁?”
“不知道。”吴彬顿了顿,“车停在侧门,没熄火。”
林默点点头,走向楼梯间。他没坐电梯,一阶一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走到三楼时,手机震了。
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鱼饵已换。”
发信时间是一分钟前。
林默站在楼梯拐角,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开始暗了,暮色从楼群缝隙里渗进来,把墙壁染成淡紫色。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时,透过玻璃门,他看见侧门确实停着辆车。黑色越野,没挂牌照。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里面有人抽烟,烟头红光在昏暗车厢里一明一灭。
林默转身,走向后门。
后门对着一条小巷,平时很少有人走。他推门出去时,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垃圾箱旁啄食。
巷子口有路灯,还没亮。
林默站在阴影里,点了支烟。烟草味在肺里转一圈,吐出来,散在暮色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乡镇的夜晚,父亲抽着劣质烟,说“有些事你不做会更后悔”。
烟抽到一半时,巷子口走进来一个人。
不高,微胖,穿着深蓝色工装,像刚从工厂下班的工人。那人走到林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从兜里摸出烟,借火。
打火机亮起的瞬间,林默看清了他的脸。
是那个在码头小库房里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工人。
火灭了。两人面对面站着,抽着烟,谁也没说话。
抽完最后一口,工人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林区长,”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人让我带句话。”
“说。”
“棋局刚开始,别急着掀棋盘。”工人顿了顿,“还有,肖阳那孩子不错,让他活着。”
“谁让你带的?”
工人没回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暮色深处。
林默站在原地,又点了支烟。这次他没抽,就看着烟燃,看着青灰色的烟在昏暗光线里盘旋上升,最后散在风里。
远处传来车声,喇叭声,城市的夜晚开始了。
他拿出手机,给肖阳发了条信息:“下班直接回家,这几天别出门。”
发送成功。
烟燃尽了,烫到手。林默扔掉烟头,走出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