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青烟与棋局(1/2)
面馆的电视关掉之后,屋里静了片刻。
肖阳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露出来,印着“国营第三陶瓷厂1987年制”的红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才放下筷子。
“我父亲也有这样一个碗。”他说,“破了三次,补了三次。我妈说扔了吧,他舍不得。”
林默没接话。他看着面馆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牵孩子手的年轻母亲,蹲在路边下棋的老头。这些人不知道码头仓库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高明源被带走了,不知道宝山的权力版图正在悄悄裂开缝。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面有点咸,或者青菜不够新鲜。
“林区长,”肖阳擦了擦嘴,“李振国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林默摇头。省厅刑侦总队长,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但没见过。今天的接触加起来不到十分钟,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像手术刀,能一层层剖开皮肉看见骨头。
“三年前我爸的案子,省厅派过督导组。”肖阳声音压低,“带队的副处长姓王,来了三天就走了。走之前找我谈话,说证据不足,让我节哀。后来我听周局说,那个王副处长回省里就升了,调去管后勤了。”
“你怀疑什么?”
“我不懂官场。”肖阳扯了扯嘴角,“但我知道,一个刑侦出身的副处长,突然去管食堂采购和车辆调度——这不合常理。”
老板娘过来收碗,塑料盆里碗碟碰撞叮当响。墙上的老钟敲了一下,下午一点半。
林默摸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这种安静不太对劲——高明源被带走,程江东“配合调查”,这么大的事,陈为民没找他,周涛没找他,连吴彬也只是发了那条简短的消息后就再没动静。
太静了,静得像暴风雨前那几分钟,空气都不流动。
“走吧。”他站起身。
付钱时,老板娘多看了他两眼。“你是不是电视上那个……”她不太确定,“区长?”
“认错人了。”林默说。
走出面馆,阳光白晃晃地刺眼。巷子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膜深得看不见里面。车没熄火,排气口突突冒着白烟。
林默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自己的车。肖阳跟在后面,手不自觉地往腰后摸——那里空着,今天他没带枪。
黑色轿车在他们开出去后,慢慢跟上。
“尾巴还在。”肖阳看着后视镜。
“让他们跟。”
车拐上主路。林默开得很稳,不超速,不变道,像个刚拿到驾照的新手。他知道后面那辆车在等什么——等他去找谁,等他和谁见面,等他露出破绽。
手机终于响了。是陈为民。
“在哪儿?”区委书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区政府的路上。”
“直接来我办公室。”陈为民顿了顿,“省督导组的冯书记也在我这儿,想见见你。”
电话挂了。
林默看着前方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冯国栋要见他,这么快?高明源才被带走不到两小时,这位省纪委副书记就坐在了区委书记办公室,点名要见代理区长。
有意思。
“肖阳,”他忽然说,“你在前面地铁站下车。”
“林区长……”
“听我的。”林默语气不容商量,“回市局,正常上班。今天码头的事,如果有人问,就说接到线报去调查,碰巧遇上了省厅的行动。其他的一概不知。”
“可是……”
“没有可是。”林默转过头看他,“你还年轻,这潭水太深,现在不是你蹚的时候。”
肖阳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点头:“您小心。”
车靠边停下。肖阳推门出去,汇入人流,很快消失在地铁口。林默看着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也停下了,隔着三辆车,静静地等。
绿灯亮起。
他踩下油门,没往区政府方向开,而是拐向了老城区。后面的车迟疑了一瞬,随即跟上。
老城区的路窄,两旁梧桐树枝叶交错,在路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林默开得不快,像是在找路。他偶尔看一眼导航,偶尔看看窗外,像个不熟悉路的外地人。
黑色轿车保持着五十米距离。
开到老纺织厂旧址时,林默突然右转,拐进一条单行道。后面的车赶紧跟上,可进去才发现——这是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堵墙,墙上“拆”字红漆已经斑驳。林默的车停在墙边,人却不在车里。
黑色轿车急刹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夹克。高个子走到林默的车旁,往里看了看,又绕到车后。
“跟丢了?”矮个子问。
高个子没说话,四下张望。胡同两边是老式居民楼,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满被单衣物。风吹过,被单哗啦啦响。
“他跑不远。”高个子摸出手机。
刚拨号,身后传来声音:“找谁?”
两人猛地转身。林默从一栋居民楼的楼道口走出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像是刚从小卖部出来。
“林区长,”高个子反应很快,“陈书记请您回区委。”
“你们是区委的?”林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我们是……”
“算了,不重要。”林默摆摆手,走向自己的车,“告诉派你们来的人,我想去的时候自然会去。跟踪这种把戏,太低端。”
他拉开车门,又想起什么,回头:“对了,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这老城区路况不好,容易出事故。”
车倒出胡同,从两人身边经过时,林默降下车窗:“再跟着,我就打110了。跟踪国家工作人员,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三十四条,情节轻微的处五日以下拘留。需要我背条款吗?”
黑色轿车没再跟来。
林默开出一段,确认后视镜里空了,才在路边停下。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
“周局,”林默说,“帮我查个事。”
“你说。”周涛的声音很疲惫。
“今天码头仓库的搜查,省厅那边是谁下的指令?李振国带队,是谁批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区长,这事……我建议你别问。”
“为什么?”
“因为我也刚被谈话。”周涛压低声音,“省厅督导组找我,问今天市局为什么出现在码头,为什么没报备,谁批的行动。我说是正常巡查,他们不信。”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周涛顿了顿,“宝山的问题很复杂,有些事,地方公安不要插手太深。”
林默闭上眼睛。宝山的问题很复杂——这话他这几个月听了无数遍。从陈为民到程江东,再到现在的省厅,所有人都在说这句话。像一句咒语,一道挡箭牌。
“肖阳回去了吗?”他问。
“刚回队里,被支队长叫走了。”周涛声音更低了,“林区长,这孩子太犟,我怕他吃亏。”
“我知道。”林默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老城区的午后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牌,一只黄狗趴在路边打盹。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光影摇曳。
他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当年在县里当小干部,有次查处一个污染企业,县领导找他谈话,也是那句话——问题很复杂,要顾全大局。
父亲没听。三个月后,父亲调去了最偏远的乡镇。
那年林默十二岁,跟着父亲去新单位报到。车在盘山路上开了六个小时,他晕车吐了一路。到地方时天已经黑了,乡政府大院只有一盏灯亮着,父亲摸黑打开宿舍门,屋里一股霉味。
那晚父亲对他说:“小默,记住,有些事你做了可能会后悔,但你不做,会更后悔。”
父亲在乡镇干了八年,直到退休。那家企业后来还是被关停了,换了新领导,成了县里的环保典型。报道出来那天,父亲把报纸看了三遍,然后点了支烟,什么也没说。
烟是两块钱一包的劣质烟,呛得人咳嗽。
林默发动车子,这次真的往区政府开了
区委大楼里气氛诡异。
林默走进大厅时,前台值班的小姑娘看见他,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头假装整理文件。电梯里遇到宣传部副部长,对方扯出个笑脸:“林区长回来了。”没等林默回应,电梯一到就快步走出去。
七楼走廊尽头,陈为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林默敲了敲门。
“进来。”是陈为民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除了陈为民,还有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五十多岁,国字脸,灰夹克——是冯国栋。另一个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但从身形看……
那人转过身来。
李振国。
林默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陈书记,冯书记。”他点点头,又看向李振国,“李总队。”
“林区长,坐。”陈为民指了指空着的单人沙发。
林默坐下。茶几上摆着三杯茶,他的位置前没有。冯国栋面前那杯喝了一半,李振国那杯满着,陈为民那杯已经凉了,表面结了层薄膜。
“林区长今天很忙啊。”冯国栋先开口,语气温和,像拉家常。
“处理些工作。”
“听说上午去了码头?”李振国接话,他站着,居高临下。
“嗯。”林默说,“接到线索,有企业违规堆放危化品,去看看。”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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