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2/2)
九
沈青梧的红线从棺里抽出来,绕在苏晚的手腕上。红线冰凉,却不疼,像一条清醒的绳。
“带我去见他们。”沈青梧说。
“见谁?”苏晚问。
沈青梧抬头,看向老街深处。那里有一栋新盖的小楼,是镇政府的临时办公点,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闭眼的兽。
“见那些把你写进档案里的人。”沈青梧说,“见那些把我写进‘失踪’的人。见那些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人。”
苏晚握紧铁锹,像握紧一把刀:“好。”
她把棺盖重新盖好,用红线在棺外绕了三圈,打结。红线结像一朵小小的花,压在莲花刻纹上。她没有再埋土,只把木板重新盖回去——她要让这口棺在牌坊下“见光”,让所有人都知道,老街的地基里埋着什么。
走到镇政府临时办公点时,楼里还在开会。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争吵声。
“再不开工,开发商要撤资!”
“撤资就撤资!你没看见夜里的红灯笼吗?”
“那是迷信!是有人故意搞事!”
苏晚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周干部在,办公室主任在,施工队老板在,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人,胸前别着小红旗。桌上摊着图纸,图纸上有一条红线,红线从牌坊下穿过,像一条河。
红线不是画上去的,是自己出现的。
所有人都盯着那条红线,脸色发白。
苏晚走到桌前,把那张“借命三十年”的黄纸拍在桌上:“你们要的真相,在这儿。”
周干部的手抖了一下:“这……这是什么?”
苏晚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你们三十年前签的契约。你们用一个姑娘的命,换老街三十年的‘安稳’。现在三十年到了,你们还想换吗?”
办公室主任脸色煞白:“你胡说!”
沈青梧的影子从苏晚身后走出来,红衣像血,白纱像雪。她走到桌前,抬手,针尖轻轻一挑,红线从图纸上抬起,像一条活蛇,绕住办公室主任的手腕。
主任发出一声尖叫,想甩脱,却甩不掉。红线越收越紧,他手腕上浮现出一圈黑印,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你当年签字,说沈青梧是‘走失’。”沈青梧的声音像风穿过绸布,“你再签一次,签‘她被害死’。”
主任的脸扭曲着,嘴里却硬:“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沈青梧的针尖往前一送,红线刺进主任的皮肤,血珠冒出来,落在图纸上。图纸上的红线瞬间变红,红得发黑,像一条干涸的河。
“你知道。”沈青梧说,“你当年也拿了李家的钱。”
主任的眼神一下散了,像被抽走了魂。他哆嗦着拿起笔,在一份空白文件上写下:“沈青梧,被李三郎杀害,埋于老街牌坊下。”
写完,他像虚脱一样瘫在椅子上。
周干部看着这一幕,嘴唇发白,却还是硬撑着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青梧看向他,眼神第一次有了温度:“我想要我的名字。”
她抬手,针尖指向墙上的投影幕布。幕布上是老街改造的效果图:青石板路被修成宽马路,牌坊被修成“仿古景观”,寿材铺被修成“非遗体验馆”,所有的门牌号都换成统一的新牌子。
沈青梧的针尖轻轻一划,效果图上的牌坊忽然裂开,露出底下的黑棺,黑棺上缠着红线,红线结像一朵花。
“你们可以拆房子。”沈青梧说,“但你们不能拆名字。你们可以建新楼,但你们不能把旧账埋进新地基。”
苏晚接上她的话:“把沈青梧的名字写进档案,公开当年的账,公开补偿方案。否则,老街永远开不了工。”
穿西装的人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脸色阴沉:“你这是威胁政府。”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不威胁。我只是把你们埋的东西挖出来。你们要是怕,就把该做的做了。你们要是不怕,就继续开工。”
男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沈青梧的红线从主任手腕上松开,像一条蛇,缓缓爬到男人脚边,绕了一圈。男人吓得后退一步,椅子翻倒在地。
沈青梧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你是开发商。你说要‘焕新城市’。你焕的是新,还是命?”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十
第二天,老街的公告栏贴出了两张纸。
第一张纸,是“沈青梧案调查说明”,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姓名、出生年月、被害经过、埋尸地点。落款是镇政府的红章。
第二张纸,是“老街改造项目补偿方案公示”,同样红章盖得清清楚楚。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有人骂,有人哭,有人说“早就该这样”。李家后人李建国也来了,他跪在公告栏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血来。
“我替我爹还债。”他说,“我把我三叔的坟挖出来,迁走。我把李家当年的账都交出来。”
苏晚站在人群后面,没有靠近。她看着那张写着“沈青梧”的纸,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空——像一口棺终于被打开,里面却只剩骨头。
傍晚,她又去了河边。
歪脖子柳树下,坟前那双新绣花鞋又出现了,鞋头朝河,鞋里放着一根红线。红线的一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锁,锁面上刻着两只交缠的鞋,只是这次交缠的鞋被红线割开,像终于分开。
苏晚把铜锁拿起来,锁“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掉出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细而硬,像刀刻出来的:
“我去投胎了。”
苏晚的眼眶一下热了。她把纸条贴在心口,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头顶。
风吹过柳树,枝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笑,也像有人在告别。
苏晚轻声说:“一路走好。”
十一
老街的改造工程最终还是开工了。
开工那天,周干部带着人来请苏晚去剪彩。苏晚没去,只让学徒把一只花篮放在牌坊下。花篮里插着松枝和白菊,花篮上系着一根红线,红线末端系着一枚铜锁——打开的铜锁。
牌坊下那口棺被迁走了,迁去了河边的柳树下,和沈青梧的坟埋在一起。迁棺那天,很多人都来了,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拿着香,有人只是站着看。没有人再觉得“不吉利”,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不吉利的不是棺木,是被掩盖的真相。
寿材铺也没搬。
它被保留下来,门面照旧,黑瓦土墙,门口挂着“苏记”的木匾。只是木匾旁边多了一块小牌子,写着“非遗展示点”。展示柜里摆着爷爷用过的刨子、凿子、漆刷,也摆着一双新绣花鞋——鞋头绣着衔珠的凤凰,眼珠用的是红宝石。
有人问苏晚:“这鞋不卖吗?”
苏晚摇头:“不卖。”
“那摆着干嘛?”
苏晚看着那双鞋,像看着一个终于回家的人:“摆着,提醒我。也提醒你们。”
提醒什么?
提醒老街可以拆,人心不可以埋。提醒旧的可以去,新的也要记得从哪里来。提醒每个名字都该被写进纸里,写进土里,写进活着的人心里。
夜里,苏晚关了店门,回到后院。
风铃响了一声。
这次很轻,像有人在门口轻轻敲门。苏晚没有去开门,她知道门外没有人。她只是把柜门上那张黄纸揭下来,换了一张新的,自己写的:
“名字不死,公道不灭。”
她把新黄纸贴好,转身时,看见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珠,边缘锋利,像当年划破她指腹的那一颗。铜珠旁边,放着一缕乌黑的头发,头发上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苏晚伸手摸了摸铜珠,指尖没有出血。
她把铜珠和头发放进一只小木盒里,木盒上刻着一朵莲花。她把木盒放在爷爷的灵位旁边,像把一段旧债,终于放回该放的地方。
窗外的风吹过,带着松木和桐油的味道,也带着一点河水的腥气。苏晚抬头看向门口,月光把门槛照得发白。
地上没有脚印。
只有一缕红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后院,像一条引路的河。
苏晚知道,沈青梧走了。
可她也知道,沈青梧留下的红线还在。红线不在纸上,不在图纸上,在每个人的心里——只要有人还愿意把真相说出来,红线就不会断。
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条新的河。苏晚坐在灯下,继续给一口薄棺上漆。黑漆像夜色一样流下去,盖住木纹的裂缝。她在棺底绣了一朵凤凰,凤凰的眼睛用的是红线,红得像火。
她轻声说:“青梧,你要的公道,我会替你守着。”
风铃又响了一声。
像回应,也像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