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神经圣殿(1/2)
第223章:神经圣殿
利物浦船坞区的圣玛丽教堂在雨夜中像一艘搁浅的石制巨轮,哥特式尖顶刺破低垂的云层,仿佛在祈求某种比海洋更深的审判。
雨水顺着彩绘玻璃流淌,将内部透出的幽蓝冷光折射成扭曲的光斑,在湿漉漉的鹅卵石地面上跳动。
艾米把车停在五个街区外的废弃仓库旁。
从这里能看见教堂周围已被警方封锁,警戒线在风雨中颤动,红灯蓝光交替闪烁,但奇怪的是——没有警员的身影。
警戒线内空无一人,只有几辆空警车停在那里,引擎熄火,车窗蒙着水汽。
“情况不对。”
汤姆在后座喘息。
他的状况更糟了:皮肤苍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压抑的呻吟。
接口在后颈的凸起现在清晰可见,像一枚银币嵌在皮肤下,表面有微弱的生物荧光脉动。
“他们在里面……全部同步了。”
道森用热成像仪观察教堂。
“至少三十个人体热源,全部聚集在中殿区域。但他们的体温……比正常人低2-3度。代谢率下降。”
“低温状态。”
艾米想起冰洞里的那些液氮舱,“他们在维持某种休眠或低耗状态。”
汤姆突然抓住艾米的手臂,力量大得吓人。
“我听到……合唱。”
“合唱?”
“不是声音。是神经活动……像合唱团……几十个大脑在同步发射相同的脑电波模式……”汤姆闭上眼睛,泪水混着汗水流下,“他们在共享……温暖。没有孤独。没有误解。就像……”
“像什么?”
“像回家了。”
汤姆的声音充满渴望,“艾米,那感觉……太好了。所有思维连接,共享感知,没有边界……”
艾米抓住他的肩膀摇晃。
“汤姆,那是幻觉!是强制同步产生的假象!”
“我知道……”
汤姆艰难地呼吸,“但我的接口在渴求连接……它在拉扯我……就像饥饿……”
道森检查汤姆的后颈。
“接口温度在升高。它在主动发射信号,试图与教堂内的网络握手。我们必须进去,找到控制中心,解除他的连接。”
“怎么进去?”
艾米看向封锁线,“警戒线内没有警察,但肯定有监控。”
汤姆从工具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图纸,边缘已经磨损。
“从格拉斯哥下水道实验室找到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地下管网图。利物浦有类似的系统——教堂地下室连接着旧的走私通道,用于运送违禁品。入口在……”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条虚线,“河边的旧船坞泵房。”
泵房在下游六百米处,半淹没在涨潮的默西河中。
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锁早已被腐蚀。
三人踩着及膝的污水进入,头灯照亮了砖砌通道。
这里比曼彻斯特的下水道更狭窄,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铁锈气息。
通道向上倾斜,通往教堂方向。
走了约十五分钟,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钉着黄铜牌:“圣器储藏室 仅供神职人员”。
门没有锁。
艾米推开一条缝。
门后不是储藏室,而是一个改造过的监控中心。
墙上布满屏幕,显示着教堂各角度的实时画面:中殿、侧廊、唱诗班席位、地下墓穴。
每个画面里都有穿着银色制服的人在安静工作,他们不说话,只是偶尔用手势交流,动作精准如舞蹈。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中殿的画面。
原本摆放长椅的区域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三圈半躺式座椅,每圈二十个,总共六十个。
每个座椅上躺着一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头上戴着布满电极的头盔。
头盔连接着粗大的电缆,汇聚到中央一个巨大的圆柱形装置——那是由教堂管风琴改造而成的。
管风琴原本的木制音管被替换为银色的金属管,但结构保留,数十根音管排列成扇形,向上延伸到拱顶。
琴键位置变成了控制台,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
而在管风琴后方,地面被挖开,露出一个深井——井口直径约四米,内部有螺旋向下的台阶。
“次声波发生井。”
汤姆指着画面,“利用教堂的地下空间和管风琴的共鸣结构,制造强大的低频声场。那些躺着的人……”
“活体服务器。”
艾米接话,“他们的神经被磁纳米粒子标记,现在通过次声波共振同步。他们在共享计算任务,还是……”
“共享意识。”
汤姆的声音颤抖,“我能感觉到……六十个思维在融合……他们正在变成……一个整体。”
监控中心的门突然被推开。
三人迅速躲到一排服务器机柜后面。
进来的是两个齿轮会成员,他们走到控制台前,开始检查数据。
“第三圈神经同步率已达96%。”
一人说,声音扁平,“准备接入主网络。”
“索菲娅博士在哪里?”
“在圣坛下方,准备最终激活。她需要三个关键节点同时在线:北海阵列、教堂发射井、格陵兰冰盖站点。”
“格陵兰节点的替代载体准备好了吗?”
“已准备就绪。但兼容性只有81%,不如艾米·杰瑞完美。博士希望尽量争取杰瑞。”
两人操作控制台。
汤姆突然捂住头,发出压抑的呻吟。
“他在接收同步信号!”
道森低声说,“我们必须断开连接!”
艾米看向监控屏幕。
中殿里,那些躺着的“服务器”开始同步抽搐——不是癫痫,而是有节奏的、统一的肌肉收缩,像心脏搏动。
控制台上的数据显示:“群体脑电波趋同率:97.8%”。
两个齿轮会成员离开监控中心。
门关上后,艾米三人从藏身处出来。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艾米说,“道森,你留在这里,监控情况,必要时切断电源。汤姆,你能坚持吗?”
汤姆点头,尽管脸色苍白。
“我……可以暂时屏蔽接口信号……用意志力。但时间不多。”
“好。我去圣坛下方找索菲娅。我需要知道最终计划的具体细节,以及如何摧毁这个系统。”
道森坐到控制台前,快速浏览系统界面。
“这里的控制级别很高,我可以看到整个网络的拓扑结构。看——”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全球地图,四十七个光点分布在各大陆。
其中三个光点特别明亮:北海阵列、利物浦教堂、格陵兰冰盖站点。
“那就是三个关键节点。”
道森指着格陵兰光点,“冰盖下的一个改造冰洞,里面有一个Variant-3兼容者作为替代载体。一旦三个节点同时发射16赫兹调制28kHz的信号,全球网络就会被唤醒。”
“唤醒后会发生什么?”
道森调出另一个界面:“神经圣殿协议。第一阶段:强制同步所有磁纳米粒子标记的个体——全球估计已有十万三千人通过医疗植入物、疫苗接种、甚至食物链被秘密标记。第二阶段:通过同步个体的感官输入,构建共享现实。第三阶段:取代现有决策体系,由群体智慧管理资源分配、生产、社会秩序。”
“听起来像乌托邦。”
汤姆讽刺地说。
“如果自愿的话。”
艾米说,“但他们用的是强制手段。而且你看这里——”
她指向协议底部的一行小字:“非兼容个体处理方案:引导至隔离区,提供基础生存资源,但不允许参与圣殿决策或生育。”
“隔离区……”
汤姆重复,“就是保留地。”
“更糟。”
道森点开详细文件,“对于‘顽固抵抗者’,建议使用次声波诱导神经退行性疾病,加速自然死亡。他们认为这是‘仁慈的淘汰’。”
艾米感到一阵寒意。
“索菲娅真的相信这是进化?”
“她相信。”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转身。
索菲娅·陈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灰色实验室外套,像大学教授。
她六十岁左右,灰白头发整齐束起,面容瘦削但眼神锐利如手术刀。
她身后没有警卫,只有她一人。
“你们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索菲娅走进监控中心,随手关上门,“尤其是你,艾米。擦除蚀刻是很痛苦的,但你做到了。我为你骄傲。”
“省去客套。”
艾米举起超声刀,“终止这个计划。”
“计划已经无法终止。”
索菲娅平静地说,“即使你现在杀了我,系统也会在二十八小时后自动激活。三个节点的倒计时已经启动,无法停止。”
她走到控制台前,道森警惕地后退。
索菲娅调出一个倒计时界面:
00:27:41:18
二十七小时四十一分钟。
“二十八小时后,全球四十七个节点将同时发射唤醒信号。”
索菲娅说,“十万三千人将在一瞬间体验到意识融合。然后,通过他们的眼睛、耳朵、触觉,圣殿将感知整个世界。再然后,我们将开始优化。”
“优化什么?”
“一切。”
索菲娅的眼睛亮起狂热的光,“资源分配——不再有饥荒,因为圣殿会精确计算每个人的代谢需求。医疗——不再有误诊,因为所有医生的知识实时共享。科学——不再有重复研究,因为每个突破立即成为集体财产。艺术——”
“艺术变成集体创作,失去个人风格。”
汤姆打断,“文化变成单调的合唱。”
“个体风格是低效的噪音。”
索菲娅摇头,“人类文明被个人主义拖累了几千年。是时候进化到下一阶段了。”
艾米盯着索菲娅。
“你给自己标记了吗?你连接了吗?”
索菲娅沉默片刻。
“没有。作为建筑师,我需要保持客观视角。但当我完成使命后……是的,我也会加入。”
“所以你不愿放弃自我,却要剥夺别人的自我。”
“这是必要的牺牲。”
索菲娅的声音出现一丝裂纹,“我花了三十年研究神经可塑性,看着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一点点失去自我,看着抑郁症患者被困在孤独的地狱。圣殿是解决方案——没有人再会孤独,没有人再会遗忘。”
“也没有人再会自由选择。”
艾米说。
“自由选择是幻觉。”
索菲娅调出一段脑电图,“看,这是一个人在‘自由选择’时的神经活动。前额叶皮层在多个选项间摇摆,受激素水平、近期记忆、甚至肠道菌群影响。所谓的‘意志’只是生化反应的复杂总和。圣殿只是让这个过程透明化、集体化。”
道森突然开口:“但你漏掉了一点:意识的不可还原性。我们不知道意识如何从物质中产生,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随意拆解、重组它?”
“我不需要理解意识的本体。”
索菲娅说,“我只需要建立可靠的神经活动映射和同步。就像你不知道电子的本质,但可以用它来造计算机。”
倒计时继续跳动:00:27:39:42。
汤姆突然跪倒在地,剧烈咳嗽。
他的接口处开始渗出透明液体——脑脊液。
“他的颅内压升高了。”
道森检查汤姆,“接口在强行融合神经组织。必须马上手术取出!”
“我可以帮他。”
索菲娅说,“教堂地下有手术室。但作为交换,艾米,我需要你的一点东西。”
“什么?”
“你的神经组织样本。”
索菲娅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微小的活检针,“Variant-3的完整样本,需要包含至少一个完整的螺旋结构单元。我需要它来完善圣殿的核心算法。给我样本,我救汤姆,甚至可以让你们安全离开。”
艾米看着汤姆痛苦的表情。
他抓住她的手,摇头,用尽力气说:“不……要……”
“他会在三小时内死亡。”
索菲娅冷静地说,“接口会完全融入脑干,到时候手术也无能为力。你有十分钟决定。”
监控中心的门突然被撞开。
三个清道夫冲进来,但他们的动作很奇怪——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
索菲娅皱眉。“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清道夫发出扭曲的声音:“反……抗……同步……失效……”
道森指向控制台屏幕:“群体同步率在下降!现在是94%……91%……中殿有人在抵抗!”
艾米看向监控画面。
中殿里,那些躺着的“服务器”中,有几个人睁开了眼睛。他们在挣扎,试图扯掉头盔。
“个体意识在抵抗。”
道森快速分析数据,“当同步率低于90%,网络会不稳定。如果跌破85%,连接可能崩溃。”
索菲娅冲到控制台前,输入指令:“加强次声波输出,频率提升到16.5赫兹,增加边缘系统刺激。”
“你会诱发他们的原始恐惧反应!”道森喊道。
“轻微恐惧可以抑制前额叶的反抗,这是神经学常识。”
索菲娅冷酷地操作。
中殿里,挣扎的服务器开始尖叫——无声的尖叫,只是嘴巴大张,表情扭曲。
同步率开始回升:92%...94%...
艾米突然明白了:索菲娅的弱点就在这里。
网络需要高同步率才能稳定,而个体意识的本能抵抗会破坏同步。
这是一个内在矛盾——除非完全抹除个体意识,否则网络永远脆弱。
但完全抹除个体意识,剩下的还是人类吗?
汤姆的咳嗽变成呕吐。
他吐出的液体里有血丝。
“决定,艾米。”
索菲娅说,“样本,还是他的命?”
艾米看着汤姆,看着道森,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些痛苦的人。
她想起万斯爵士死前说的话:“有些技术不该被研究,不是因为它们不可能,而是因为它们会改变‘人’的定义。”
她举起手。
“我同意。给我活检针。”
索菲娅递过针具。
艾米接过,对准自己残肢的神经束区域——那里曾经有蚀刻,现在虽然表面结构被抹平,但深层神经组织仍然是Variant-3结构。
“不……”
汤姆虚弱地说。
艾米刺入皮肤。
轻微的疼痛,然后针筒自动吸取了一小段神经组织,包含完整的神经纤维束和周围的胶质细胞。
她拔出针,递给索菲娅。
“样本。现在救他。”
索菲娅接过样本,小心地放入低温保存管。
“跟我来。”
她带领三人离开监控中心,穿过一条隐蔽的走廊,来到教堂地下墓穴。
这里被改造成了手术室:无影灯、手术台、各种神经外科设备。
两个穿着手术服的人等在那里,但他们的眼神空洞——也是被部分同步的。
“把他放上去。”索菲娅指示。
汤姆被抬上手术台。
索菲娅准备器械时,艾米注意到手术室角落有一个独立的液氮舱,比其他的小,但更精致。
舱盖上贴着手写标签:“Variant-3原型 亚历山大·陈”。
“那是什么?”
她问。
索菲娅看了一眼。
“我的儿子。也是第一个完美的Variant-3样本。他十五岁时死于神经发育异常引发的癫痫。我保留了他的大脑,作为研究样本。”
艾米走近观察窗。
舱内的大脑表面有清晰的三重螺旋纹路——天然形成的,不是蚀刻。
这就是Variant-3的原始模板。
“所以你研究神经可塑性,最初只是为了救他。”
“是的。”
索菲娅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但他的死亡让我意识到,个体的肉体太脆弱。思维应该超越肉体存在。所以我开始了圣殿计划——创造一个思维可以永生的世界。”
她停下手,看着液氮舱,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真实的痛苦。
“所以圣殿也是为了他?”
“为了所有被困在缺陷肉体里的思维。”
索菲娅恢复冷静,开始给汤姆注射麻醉,“如果我早点建立圣殿,他的意识就可以上传,继续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冻着。”
汤姆逐渐失去意识。
索菲娅开始手术,手法熟练。
她用激光刀切开汤姆后颈的皮肤,露出延伸出无数细丝深入脊髓。
“很精密的植入。”
索菲娅评价,“但设计有缺陷——信号放大器过热,导致组织发炎。我需要移除整个单元,但风险是可能损伤脊髓神经,导致瘫痪。”
“多少概率?
”道森问。
“30%瘫痪,5%死亡,65%完全恢复。”
索菲娅准备显微钳,“你们要决定吗?”
艾米看着麻醉中的汤姆,点头。
“做吧。”
手术进行了五十分钟。
索菲娅全神贯注,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头。
最终,她取出了一个枣核大小的银色装置,表面有微小的散热鳍。
“就是这个。”
她将装置放入托盘,“它一直在发射同步信号,试图把汤姆拉入网络。现在信号源移除了,但他体内的磁纳米粒子还在,仍然可能被远程激活。”
“怎么清除?”
“需要特殊的电磁脉冲序列,定向破坏纳米粒子。”
索菲娅说,“教堂里有这样的设备,在圣坛下方。但那里是控制中心核心,守卫森严。”
汤姆的伤口被缝合,生命体征稳定。
道森监测着他的数据。“他需要休息几个小时。”
“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
索菲娅说,“三小时后,我会回来检查。之后……你们自己决定去留。”
她离开手术室,门没有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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