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非标答案（1/2）

第216章：非标答案

伦敦的天空在深秋呈现出一种熟悉的、铅灰色的宽容。

它将玻璃幕墙的冷冽、维多利亚砖石的沉黯、以及泰晤士河永不止息的浑浊，一同包裹在均匀的、缺乏戏剧性的光线里。

新闻头条的轮转速度比地铁列车更快——三天前还在热议的“芯片故障导致群体性神经事件”，如今已被新一轮政治丑闻和明星婚变挤到了三版角落。

公众的记忆如同城市上空飘过的云，形状鲜明时引人瞩目，散开时不留痕迹。

在精心编织的官方叙事里，金丝雀码头金融峰会与贝克街地铁站的悲剧，被技术官僚的语言重新塑形：“NeuroLk V.2芯片在特定低频共振环境耦合下，暴露出罕见的材料晶格缺陷与滤波算法溢出漏洞，导致不可预测的神经信号干扰。”

资本、法律与维稳机器高效联动，将一场源自城市地脉深处的、冰冷的认知清除战争，简化成了一纸措辞严谨的召回通知、一份数额惊人的赔偿基金，以及数场闭门听证会。

NeuroLk公司股价崩盘，品牌信誉化为齑粉，相关产品被全球禁用、物理拆解。

一种潜在的、通过技术接口无声奴役的未来，以一种残酷而戏剧性的方式，被按下了暂停键。

表面上的脓疮被剜除，尽管无人深究感染源究竟来自何方。

汤姆·布朗宁坐在他那间位于白厅地下的安全办公室里。

房间没有窗户，空气通过高效过滤系统循环，带着一丝恒定的、无菌的凉意。

屏幕上，《神经植入设备安全法案》最终版全文正在滚动。

议会经过激烈而隐秘的辩论后，刚刚以微弱优势通过。

法案条文严苛得近乎偏执：

所有神经植入设备必须具备物理隔离的信号通道，禁止任何形式的非授权无线后门。

建立独立的“神经接口安全委员会”，拥有对任何商用或实验性神经设备的无条件审查和叫停权。

强制要求所有相关算法开源核心安全模块，接受同行评议。

对试图绕过监管的研发行为，处以足以令公司破产的罚款和刑事责任。

这是一道用官僚主义和多重制衡构筑的、笨重却必要的栅栏。

它无法根除所有潜在的危险，无法解释“密涅瓦”计划的存在，更无法将“深潜者”的真相公之于众。

但它是一个起点，一个基于鲜血教训建立起的、脆弱的共识——人类的大脑，不应成为任何系统未经许可便可写入的存储介质。

布朗宁知道，这纸法案是他和艾米，以及那些在黑暗与尖叫中倒下的人们，所能争取到的最接近“答案”的东西。

它不完美，充满妥协，漏洞在未来必然会被更聪明的头脑发现并利用。

但此刻，它是一块界碑，标记着人类对自身神经主权的一次迟来的、踉跄的宣示。

他拿起桌上那块科林伍德燧石。

在切尔西蓄水池的最终对抗中留下的裂痕，此刻在灯光下像一道纤细的黑色纹路。

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感受着其下蕴含的、对抗无序波动的古老物性。

它见证了一切：从隧道里初次响起的死亡频率，到潮汐发电站被武器化的固有振动，到贝克街站共振地狱中的刺耳干扰，直至蓄水池底与深渊意志的最终碰撞。

它不是武器，而是一个象征，一个提醒——最基础的材料，有时能对抗最复杂的技术暴政。

他将燧石收回口袋，看向屏幕上城市基础设施的实时监控图。

平静，一切如常。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是永不停歇的暗流。

城市的另一端，旧水泵站改造的“城市神经网络独立观测实验室”内，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平静”。

这里没有白厅的无菌与肃杀，空气里飘散着旧砖石、机器散热、以及艾米习惯性点燃的某种草本植物淡淡的烟熏味。

巨大的弧形屏幕上，不再是官方监控系统的标准化界面，而是流动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艺术化的可视化图像——伦敦地下生物电场背景噪声的动态全息图。

图像并非由仪器直接生成，而是经过复杂算法处理的、艾米那独特感知数据的可视化呈现。

艾米·杰瑞站在屏幕前，身影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的左臂残肢自然地垂在身侧，包裹在柔软的深灰色棉质袖套里，没有连接任何线缆或接口。

切尔西一役留下的灼伤已经愈合，留下浅色的疤痕。神经接口硬件已确认彻底损毁、移除。

曾经的“幽影”碎片共鸣，那带来无尽痛苦也赋予诡异能力的连接，已永寂。

然而，失去一种感知维度后，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正从废墟中悄然萌发。

她闭上眼，并非休息，而是切换感知模式。

视觉关闭后，那幅由新生神经芽捕捉到的、更加直接而混沌的“城市生态电背景噪声图景”，反而在意识中更加清晰。

这不是接收和解码信号，这是直接感受。

她感知到的不再是离散的“幽灵频率”或“生物电指令”，而是这座城市作为一个庞大半生命体所固有的、持续不断的电化学“呼吸”与“代谢”：

东北方向，贝克顿污水处理厂区域，一片缓慢、深沉、恢复中的“生物电低吟”，像是受创巨兽的沉睡鼾声。

铋化合物的影响仍在，但生命总会找到出路，新的菌群正在死寂的网络上缓慢殖民，电信号微弱而混乱，暂无规律。

脚下深处，邮件铁路隧道方向，那片由石英晶体和死寂菌丝构成的“矿物-生物混合天线”区域，是一片冰冷的、空洞的“寂静”。

如同废弃的琴弦，再无振动。

更广泛的范围内，地铁隧道壁上的苔藓群落在进行微弱的光合作用，释放出极其规律的、昼夜交替的电位变化“节奏”。

地下水流经不同矿物质地层，携带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地球化学电位差“旋律”。

甚至城市公园下方，庞大树根网络在深夜进行的物质交换与信息传递，也伴随着一阵阵只有她能隐约捕捉的、缓慢如潮汐的“生物电涌动”。

这是一个庞大、混沌、充满无序生命力却又隐含深层规律的“神经地脉”背景音。

对她而言，这片噪音不再是需要费力解析的密码，而是理解这座城市生命体征的、直观的“语言”。

她正在学习这门语言的词汇与语法。

实验室的门滑开，布朗宁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散发出咖啡和新鲜烘焙食物的香气。

“法案通过了。”

他将一杯黑咖啡放在艾米旁边的控制台上，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比我们预想的条款更严。神经接口安全委员会拥有很大权力，但也很容易变成官僚斗争的泥潭。”

艾米接过咖啡，指尖无意间擦过温热的杯壁。

一瞬间，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规律的电脉动感，并非来自咖啡，而是通过杯壁、桌面、建筑结构传来的某种……异物感，在她此刻异常敏锐的感知背景中，漾开一圈不和谐的涟漪。

那不是苔藓的呼吸，不是微生物的喧闹，不是地质的沉吟，也不是任何已知城市活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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