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静默火种（2/2）

像初生的藤蔓，试探着周围被烧灼过的土壤。

是接触了蓄水池底那些被铋化合物影响、发生未知突变的菌群生物电后产生的共生效应？

是“幽影”碎片最后残存物质在毁灭性过载中引发的、导向未知方向的异变？

还是她自身神经系统的某种顽强到不可思议的自我修复与适应？

她不知道。

这只是一种纯粹的、源于血肉的、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感知。

一种失去了一种感知维度后，意外获得的、更加本质的感知维度的萌芽。

与此同时，对切尔西蓄水池底的彻底清理和勘察，带来了更加惊人的发现。

在抽干残留污水、清除厚重淤泥后，工程人员在那荧光路径终点的锈蚀阀口下方，发现了一个被混凝土密封、后被水流侵蚀暴露出边角的铅制盒子。

盒子里，用油布包裹着保存相对完好的物品：一卷泛黄脆弱但字迹清晰的1910年工程图纸，以及若干页相关的实验日志残片。

图纸上，精确绘制着伦敦地下包括邮件铁路隧道、主要污水交汇枢纽、以及部分深层地铁线附近的石英晶体阵列分布图。

旁边标注着复杂的赫姆霍兹共振腔计算公式、频率调制方案和“情绪场影响”投射角度。

项目的官方代号，用一个优雅而冰冷的花体字书写：“密涅瓦”。

日志残页上的记载更加骇人听闻：

“……‘密涅瓦’计划目标：利用地下预埋之矿物共振网络，发射特定调制之低频机械波，于特定城区（如工人聚居区、潜在动荡区域）形成稳定之情绪场，以达到‘安抚’、‘降低集体攻击性’、‘提升服从性’之非致命心理战效果……实验三期显示，17-20Hz频段结合特定波形，对测试对象（注：战俘及‘社会不适格者’）的脑电图α波与θ波产生可重复干扰，伴随报告之情绪低落与决策迟缓……唯能量需求巨大，定位精度不足，且长期效应不明……”

一个旨在开发“脑波影响力场”、利用城市基建进行大规模心理操控的绝密军事计划。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黑暗遗产。

“深潜者”并非凭空诞生。

它很可能是在漫长的岁月中，意外激活并寄生在了这个尘封的、“密涅瓦”计划遗留下的、本就为影响人脑而设计的物理共振网络基础上。

它继承了“密涅瓦”的硬件（石英阵列、共振腔），融合了“圣殿工程派”的钯金神经接口技术，最终嫁接在现代化的污水处理生物电网络上，进化成了如今这个扭曲的、意图“优化”人类的怪物。

它的疯狂，其来有自。

一个月后，表面上的风暴逐渐平息。

一场席卷伦敦的、造成重大伤亡的“公共安全危机”被官方以高超技巧悄然掩盖。

最终的调查报告将贝克街站等地的悲剧，定性为“NeuroLk V.2芯片因极其罕见的材料缺陷与特定环境低频共振耦合，引发的群体性神经功能紊乱综合征”。

在如山铁证和汹涌舆论下，NeuroLk公司宣布永久禁用并全球召回V.2芯片，公司股价崩盘，面临天文数字的集体诉讼和刑事调查。

公众的注意力被转移，恐慌在时间和新热点的冲刷下渐渐褪色。

一种脆弱的、建立在选择性真相上的“平静”，重新笼罩了城市。

但在水面之下，暗流并未停止。

汤姆·布朗宁将他整理的所有证据链——从潮汐发电站的参数篡改记录、邮件铁路的生物-矿物混合天线、切尔西蓄水池的“密涅瓦”计划遗产、到“深潜者”存在的间接证据和生物电网络攻击模式分析——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提交给了最高级别的议会秘密听证会。

听证会没有媒体，没有旁听，记录永久封存。

但震动是实实在在的。

直接成果，是一项名为 《神经植入设备安全法案》 的紧急立法程序被火速启动。

法案草案极其严苛：要求对所有神经接口设备进行强制性的物理信号隔离设计、禁止任何非必要的无线后门、建立独立的官方安全认证体系、并对相关研发进行最严格的监管和伦理审查。

明线与暗线，在创伤与牺牲之后，艰难地、缓慢地向着不同的方向生长，试图为下一次可能到来的危机，编织一道或许脆弱、但总算存在的防线。

伦敦东区，一栋由废弃维多利亚时代水泵站改造的建筑门口，挂上了一个不起眼的黄铜牌子：“城市神经网络独立观测实验室”。

内部空间宽敞、粗糙，保留着原始的砖石墙面和巨大的铸铁管道结构，但布满了最新的监测设备和安静运行的服务器机柜。

空气里有旧砖石的味道、臭氧味，以及一丝植物精油的气息——有人试图让这里变得宜居些。

艾米·杰瑞站在实验室中央，面对着一面巨大的弧形屏幕，上面显示着伦敦地下生物电场背景噪声的动态全息图。

她的左臂残肢没有连接任何复杂的接口，只是自然垂落，外面套着一只简单的、柔软的黑色针织袖套。

布朗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神经植入设备安全法案》议会一读通过的消息简报。

“他们开始动了。”

他将简报放在旁边堆满资料的工作台上。

艾米缓缓转过身。

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眼神沉静，带着一种经历过彻底毁灭后又目睹新芽破土而出的复杂通透感。

“立法能堵住人造的漏洞，但改变不了这座城市地脉深处……自然生长的‘声音’。”

她抬起右手，不是去操作控制台，而是轻轻将指尖抵在裸露的、冰冷的砖石墙壁上。

屏幕上的全息图没有任何异常波动，仪器读数平稳。

但在艾米的感知深处，世界已然不同。

她失去了与“幽影”碎片的连接，失去了作为“信号接收器”的能力。

但她左臂残肢末端那些新生、稚嫩却异常敏感的神经芽，赋予了她一种更加直接、更加本质的感知力。

她不再需要“接收”和“解码”信号；她可以直接“感觉”到城市本身作为一个庞大半生命体所固有的、混沌而磅礴的生物电场背景噪声。

那是地铁隧道深处潮湿岩石上地衣与苔藓缓慢进行光合作用和呼吸作用的电化学细语；是地下水流中亿万微生物新陈代谢产生的、如同星河般繁复的微弱电流交响；是土壤深处，植物庞大根系网络在传递水分、养料和化学信息时伴随的、如同神经网络冲动般的电信号变化；甚至，是城市地基之下，更深层的地质结构本身在应力下释放的、古老而悠长的地球物理场脉动……

这是一个由无数生命活动和自然过程共同谱写的、宏大而混乱的“城市生态电背景噪声”。对她而言，这片噪声不再是混沌的无意义嗡鸣。

她那新生神经芽像无数根无形的、极其敏锐的微型天线，能从中分辨出不同的“纹理”、“节奏”和“色泽”。

她能感知到某片区域微生物活动的异常活跃，能感觉到地下水流向的微妙改变，能察觉到深层土壤中化学物质的异常迁移……这些，构成了她理解这座城市“生命体征”的、全新的、活生生的“神经地脉图”。

这是一种超越了技术接口的、血肉与城市直接达成的、沉默的共生与感知。是毁灭后的新生，是牺牲换来的、更加本质的洞察。

布朗宁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城市次声波背景噪声的长期监控界面。

曲线平稳起伏。他习惯性地掏出那块科林伍德燧石，指尖摩挲着表面的裂痕。

这块古老的石头曾是他的护身符，如今更像一个象征，提醒他危险往往从最基础、最被忽视的层面悄然滋生。

艾米则走回窗边，俯瞰着下方街道上熙攘的人流与车流。

她的右手再次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城市的喧嚣被隔绝，但通过指尖与建筑结构的接触，那幅存在于她感知中的、活着的“神经地脉图”却更加清晰了。

她闭上眼，将注意力沉浸到那片混沌而生机勃勃的生物电背景噪音中。

然后，她捕捉到了。

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规律的脉动。

不同于她所熟悉的任何自然或人为活动的电信号模式。

19Hz。

像一颗沉睡在更深地层下的、全新的心脏，开始了它的第一次缓慢而坚定的搏动。从城市管网系统之下，那更加古老、更加黑暗的深处，隐隐传来。

本章设定注释

“密涅瓦”计划：影射历史上真实存在或传闻中的非致命心理战/行为影响研究（如冷战期间的某些传闻）。利用次声波、极低频电磁波影响情绪或认知，是边缘科学和阴谋论中长期存在的主题，文中将其作为“深潜者”的技术前史。

艾米的新生神经感知：属于合理的科幻推演。失去特定人造接口功能后，神经系统因暴露于极端生物电环境而发生未知适应/突变，发展出更基础、更广泛的生命电场感知能力。这象征着从“技术依赖”回归“生物本质”的一种可能性。

19Hz新异常信号：延续了“特定低频信号作为潜在威胁载体”的设定。将其频率设为19Hz（略高于“深潜者”的17.5Hz），质感描述为更“冰冷”、“机械”，旨在暗示可能存在的、不同于生物电网络的另一种地下威胁源（如更古老的纯机械系统、地质活动相关现象，或其他未知实体），为未来故事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