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闸口余烬(2/2)
萧衍接过,手指抚过封皮上那个山峰烫印。触手微温,比周围空气温度略高一点点,不仔细感觉几乎察觉不到。但就是这微弱的温度,让他心中那种空洞的悸动感,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丝丝。
“它……好像在吸收周围很微弱的……‘回响’。”萧衍不确定地说,“不是能量,更像是……信息碎片?契约网络虽然不直接覆盖这里,但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或者……类似锚点的那种‘结构共鸣’的残留……它好像能……收集一点。”
这个发现让面具人坐直了身体。“你是说,这本日志,现在成了一个……被动的记录器?记录周围环境中残留的契约相关痕迹?”
“可能。”萧衍点头,又摇头,“我不确定。但之前在地下,它确实帮我们引动了石柱的能量。它和我……和我体内曾经有的东西,可能有某种很深的关联。”
林晚想起父亲最后将她推出倾听塔的画面,心脏微微抽痛。父亲的日志,父亲的研究,父亲失踪的真相……这一切,似乎都缠绕在这本看似普通的笔记本里,缠绕在那个正在衰减、异化的庞大契约系统之中。
就在这时,一直像泥塑般坐在外面的维修师,忽然发出了一点动静。
不是说话,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带着哽咽的抽泣声。
林晚和面具人对视一眼,走了出去。
维修师依旧背对着他们,肩膀耸动。他怀里抱着那个毫无光泽的黄铜罗盘,手指一遍又一遍地、神经质地摩挲着盘面中心的凹陷,仿佛想从里面再抠出一点早已消失的光来。
“全黑了……”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一点光都没了……爷爷说……指针指着‘家’,盘心暖着,就是‘家’还在,路就还在……现在指针掉了……盘心冷了……黑了……‘家’……是不是都这样……一个一个……灭掉了?”
他猛地转过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睛因为绝望和某种突如其来的偏执而发红。“那我们呢?我们这些……指着‘家’活的人呢?‘家’没了……我们……我们去哪儿?”
他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是啊,契约网络衰减,锚点失效或污染,维修师祖辈守护的“家”正在一个个熄灭。他们这些与契约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甚至以此作为部分生存意义的人,该何去何从?
面具人沉默着,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泄洪道口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是遗忘河谷,一个连“家”的微光都可能彻底湮灭的地方。
林晚走到维修师身边,蹲下身,看着他那双被泪水和灰尘糊住的眼睛。
“我不知道‘家’还剩下几个。”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我知道,我们现在还活着。萧衍还活着,你我还活着,面具人也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能找。找别的路,找还没灭的‘家’,或者……”她顿了顿,“或者,弄清楚‘家’为什么会灭,然后,看能不能……把它重新点亮。”
维修师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的疯狂偏执稍微退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无助。
“点亮?怎么点?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了……罗盘坏了,契约没了,连力气都快没了……”
“有。”林晚站起身,指了指房间里炉火映出的暖光,“有火。有暂时安全的地方。还有……”她看了一眼房间里床上虚弱的萧衍,又看了一眼沉默但始终站立的面具人,“还有彼此。只要人还在,就还没到绝路。”
她的话没有太多激昂的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但这平静,却奇异地让维修师失控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他低下头,不再哭嚎,只是抱着冰冷的罗盘,肩膀依旧一抽一抽。
面具人看了林晚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转身回到房间,开始仔细检查这个设备间,寻找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食物、药品、工具、地图,任何能增加他们生存几率的物品。
炉火继续燃烧,发出稳定的噼啪声,将有限的热度和光明固执地投向这个冰冷潮湿的角落。
萧衍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对话,感受着胸口日志那微弱的暖意,和体内挥之不去的疼痛与空虚。
他忽然想起了契约守护者最后的话语,关于网络衰减,关于许多印记消失。
“家”的熄灭,或许早已开始。而他们,不过是恰好撞进了这场无声坍塌的废墟中央。
但废墟之中,仍有未冷的余烬,和不肯放弃的、试图在灰烬中辨认方向的眼睛。
就在这时,面具人从房间角落一个锁着的矮柜里,用蛮力撬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展开油布,里面不是食物,也不是药品。
是几张叠在一起、边缘发脆的、手工绘制的地图。纸张泛黄,墨迹有些洇开,但还能看清。
最上面一张,是“老泄洪闸及周边区域详细地形图”。地图一角,用红笔清晰地圈出了一个坐标点,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异常信号源(持续/畸变)——警戒区”
那个坐标,赫然正是:E112°51‘,N31°03’。
而在地图上,从他们现在所在的老泄洪闸,有一条用虚线标出的、似乎是小路或者隐秘通道的路线,蜿蜒着,最终指向地图边缘,河谷更上游的某个未标注区域,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
“疑似‘初始契约’碎片反应(微弱/不稳定)——待核实”
面具人拿着地图的手指,猛地收紧。
萧衍也看到了地图上的内容,他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林晚和维修师也凑了过来,看着地图上那刺眼的坐标和令人心惊的标注。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炉火兀自燃烧着,将地图上那些线条和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原来,他们千辛万苦逃出来的“生路”尽头,不仅紧挨着那个发出畸变信号的“眼睛”坐标,还……指向了一个更加扑朔迷离、可能蕴藏着契约系统终极秘密的未知地点。
而他们此刻,恰恰就站在这条岔路的口上。
面具人缓缓抬起头,看向房间里其他三人,声音低沉:
“我们有个选择。但时间不多。”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条通往“眼睛”坐标的明显路径,又指了指那条通往“初始契约碎片反应”的隐秘虚线。
“是避开这个‘眼睛’,沿着可能的生路,去找那个‘碎片’?”
“还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先想办法,看看这个一直盯着我们、发出坐标的‘眼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