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雾锁千山(2/2)
金丝维持了约莫十息,渐渐黯淡,最终隐入绢面。人形轮廓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
可沈清弦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将画轴紧紧抱在怀中,额头抵着冰凉的绢面,无声地哭了。三个月的绝望、彷徨、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还在。
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他还在等她。
“沈姑娘?”
身后传来萧墨的声音。沈清弦慌忙拭泪,转身时已恢复平静,只是微红的眼眶泄露了情绪。
“萧大哥。”
萧墨看着她怀中的画轴,又看看她湿润的眼睛,沉默片刻,低声道:“公子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
“我知道。”沈清弦露出真切的笑容,那是三个月来第一次,笑意抵达眼底,“他一直都在。”
萧墨点点头,不再多言,只将一件披风递给她:“江上风大,早些休息。明日就要下船了,南疆的路……不好走。”
沈清弦接过披风,目送萧墨离去。她重新看向江面,月色下的江水泛着银光,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就像他们的前路,迷雾重重,却总有光亮指引。
深夜,沈清弦回到舱房,将木盒小心放在枕边。她躺在床上,却无睡意,只睁眼看着舱顶的木板纹路。
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三道光丝交织成人形的画面。
道士说,魂魄重聚需要三个条件:灵眼之力、强烈念力、以及魂魄本体的求生意志。前两者他们可以努力,第三者却只能看赵无妄自己。
那模糊的人形轮廓,是否就是他意志的证明?
“无妄,”她在黑暗中轻声说,“我会走到灵眼。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但你也要努力,努力抓住那一线生机,努力……回到我身边。”
枕边的木盒,在黑暗中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
很弱,很短暂。
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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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云锦号在江州码头靠岸。孙老先生在此与众人告别,他将返回京城,而沈清弦一行人要换乘马车,继续南行。
临别前,老医师将最后几瓶药交给沈清弦,语重心长:“姑娘,老朽行医一生,见过太多生死。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见真情真性。此去凶险,望你……莫忘初心,也莫失希望。”
“清弦谨记。”沈清弦深深一礼。
三辆马车已候在码头。外表普通,内里却经过改装,车壁夹层衬了薄钢板,车窗可随时封闭。拉车的马都是耐力上佳的滇马,适应山地行走。
厉千澜检查过车辆和马匹,点头示意可以出发。萧墨驾车在前,苏云裳和沈清弦居中,厉千澜殿后。三辆车依次驶出江州城,踏上通往南疆的官道。
官道起初还算平坦,两侧稻田连绵,农舍点缀。越往南行,地势渐高,道路开始崎岖,山林也茂密起来。到第三日,车队已完全进入山区,道路在悬崖与密林间蜿蜒,有时窄得仅容一车通过。
这日午后,车队在一处山隘前停下。
前方道路被倒伏的巨木堵死,看断口,不是自然倒塌。
厉千澜跳下马车,目光扫过两侧山壁:“埋伏。”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之声响起!
数十支箭从两侧山林中射出,直取三辆马车。萧墨拔剑格挡,剑光织成一片银网,将射向头车的箭矢尽数击落。厉千澜则如大鹏展翅般跃起,长刀出鞘,刀气纵横,竟将射来的箭矢在空中斩断!
“保护沈姑娘!”萧墨喝道。
苏云裳已从车厢中取出一面小巧的圆盾——这是苏家工匠特制,轻便却坚韧。她挡在沈清弦身前,圆盾护住要害。
箭雨稍歇,山林中冲出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各式兵刃,动作迅捷,显然训练有素。
“杀!”为首者一声令下,黑衣人蜂拥而上。
厉千澜与萧墨背靠背迎敌。厉千澜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必见血光;萧墨的剑法则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两人配合默契,竟将二十余人挡在马车三丈之外。
但黑衣人显然有备而来,分出数人绕向后方,直扑中间的马车。
苏云裳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这是孙老先生给的迷魂散,她迅速将粉末撒向车窗外。冲在最前的两个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粉末,踉跄几步便软倒在地。
可后面的人立刻掩住口鼻,继续逼近。
就在此时,沈清弦忽然打开车门,怀中抱着那个紫檀木盒。
她站在车辕上,山风吹动她的衣袂。面对逼近的刀锋,她没有后退,反而打开了盒盖,将古画展开——
“退下!”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更奇异的是,就在古画展开的刹那,冲在最前的几个黑衣人突然脸色大变,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竟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那画……那画有问题!”有人惊呼。
沈清弦自己也怔住了。她只是情急之下本能之举,没想到古画竟真有震慑之效。她低头看去,绢面依旧空白,但捧在手中,分明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脉动——仿佛沉睡的心脏,正在缓缓苏醒。
厉千澜抓住这一瞬之机,刀光暴涨,连斩三人。萧墨也剑势如虹,刺穿一人咽喉。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吹响口哨:“撤!”
剩余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在密林中。
战斗结束得突然。山道上只留下七八具尸体,和弥漫的血腥气。
萧墨检查尸体,从一人怀中搜出一块铁牌,牌上刻着狰狞的鬼面图案。
“是‘幽冥道’的人。”厉千澜接过铁牌,眉头紧皱,“江湖上最隐秘的杀手组织,接单不问是非,只认钱财。看来,有人出了高价要我们的命。”
沈清弦小心翼翼地将古画卷起,放回盒中。她感觉到,盒子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他们怕这画。”她低声说。
“古画虽已沉寂,但终究是封印过邪神之物,残留的威压对邪祟阴物有克制之效。”厉千澜看向她,“但这些是活人……除非,他们身上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东西。”
萧墨蹲下身,撕开一具尸体的衣襟。只见那人胸口纹着一个诡异的图腾——墨色漩涡,中有血眼。
“这是……”苏云裳倒吸一口凉气。
“邪神信徒的标记。”厉千澜的声音冷如寒冰,“看来,不止是贪图财势的人在阻挠我们。那些崇拜邪神的余孽,也不希望赵无妄复生。”
沈清弦抱紧了木盒。
前路,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
清理完道路,车队继续前行。天色渐晚,他们在山坳中找到一处背风的平地,决定在此过夜。
篝火燃起,驱散山间的寒意与黑暗。沈清弦坐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怀中木盒传来持续不断的温热感,像是无声的陪伴。
“睡吧,”厉千澜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今夜我守夜。”
“厉大哥也需休息,后半夜我来。”萧墨道。
“不必争。”厉千澜看向漆黑的丛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每一夜,都需有人醒着。”
沈清弦忽然开口:“我能感觉到,画在保护我们。”
众人看向她。
“不是错觉。”她抚摸着木盒,“展开时的那种脉动,盒子持续的温度……无妄的残魂,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有力量。他也在努力,努力回到我们身边。”
火光映在她眼中,跳跃着坚定的光。
苏云裳握住她的手:“那我们更得快些到南疆。早一日到灵眼,无妄哥就早一日有希望。”
“是。”沈清弦点头。
夜深了,山间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沈清弦躺在马车里,枕着木盒,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睛,透过车窗缝隙看外面的星空。
南疆的星空,会是怎样的?
无妄,再等等。
我们翻过这座山,再翻过无数座山,总会走到你面前。
盒中的温度,在深夜里微微跳动了一下。
如同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