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画皮灯影(1/2)
影县有古俗,七月半,家家户户点皮灯。
灯罩非纸非绢,乃取河底沉泥混以秘药,拓人面形,覆于灯上。
燃灯后,灯影投壁,非人形,皆作禽兽鬼魅状。
老辈说,这不是照冥路,是“现原形”。
——江南影县野录
林青玄背着昏迷的老秦,在莽苍的后山密林里跋涉了两天一夜。
他不敢走大路,甚至避开山间猎户踩出的小径,只依着星月与草木长势,朝着大致是东的方向去。老秦的身子时冷时热,偶有梦呓,尽是破碎的胡话:“……眼睛……井里的眼睛在眨……”“……时辰债……还不清了……”“……她不是要他的心……是要整个井……” 气息微弱如游丝,全靠林青玄不时以所剩无几的三合镜气息勉强吊住一缕生机。
他自己也不好过。井下青铜镜前被那“巨眼”意志冲刷的后遗症仍在,脑中时常嗡鸣,眼前偶发黑眩,看树影山石都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流动的幽绿滤镜。更麻烦的是,他发现自己对某些“记忆”的清晰度产生了怀疑——关于不语观的细节,关于师父静虚的容貌,甚至关于镜墟中某些经历的先后顺序,都出现了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松动”感,像一本被水浸过又晾干的书,字迹虽在,边缘却晕染模糊了。是那“眼睛”侵蚀的残余?还是“遗忘”的规则正在以他为目标悄然蔓延?
唯一稳固的,是怀中那点江眠的残烬。它不再发烫,只维持着一种恒定的、微凉的温润,像一块上好的暖玉。偶尔,在夜深林寂时,它会散发出极淡的银白光晕,光晕中不再有具体的画面,却总让林青玄下意识地朝着某个方向调整路线。冥冥中,似乎正是这残烬在引路。
第三日清晨,林间起了浓雾。雾气乳白黏湿,带着南方山林特有的、草木腐烂与泥土腥气混合的味道。林青玄正扶着一棵老松喘息,忽闻雾中传来隐约的铃铛声,叮铃、叮铃,清脆又空洞,循着某种固定的节奏,由远及近。
他心中一凛,立刻拖着老秦躲到一块巨石后,屏息凝神。在这荒山野岭,这般有规律的铃声,绝不寻常。
铃声越来越近,雾气被搅动,现出几个人影。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穿着靛蓝色土布褂子、头戴斗笠的瘦高男子,腰间挂着一串黄铜铃铛,手里拿着一面巴掌大的、边缘磨损的铜锣,却不敲,只是有节奏地摇晃着身体,带动铃声。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那四个“人”都穿着宽大的、深色麻布长袍,头脸被垂下的布巾遮得严严实实,走路姿势僵硬异常,膝盖几乎不打弯,一步一步往前挪,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无形的线提着的木偶。他们的脚似乎很沉重,踏在铺满腐叶的地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最诡异的是,尽管雾气弥漫,他们经过之处,脚下的影子却拉得极长极浓,扭曲着,仿佛有自己的生命,紧紧吸附在地面,与主人僵直的步伐形成诡异的反差。
“阴人上路,阳人回避——”
“叮铃——”
“生不挡道,死不结冤——”
“叮铃——”
那摇铃人用一种奇特的、半唱半念的悠长腔调,低声哼着。声音不高,却穿透雾气,带着一种直抵骨髓的阴冷。
林青玄瞳孔微缩。这打扮,这做派,这咒语般的腔调……是湘西赶尸的路数?他曾听不语观前辈提过,湘西辰州、沅陵一带,旧时有“祝由科”遗术,能以符咒、铃声驱动尸体行走,多用于将客死异乡之人带回故土安葬,谓之“赶尸”或“走影”。但这术法诡秘,传承苛刻,且多限于湘西沅水流域,怎会出现在这赣湘交界处的深山里?而且,寻常赶尸,多为昼伏夜出,避人耳目,这大清早在浓雾中行路,已是反常。更不用说,那四个“尸体”脚下过分活泛的阴影……
摇铃人带着四具“行尸”从巨石前不远处经过。林青玄压低头,目光紧紧跟随。就在最后那具“行尸”经过时,山风忽然卷起一阵,吹动了那行尸遮脸的布巾下摆。
布巾掀起一角,林青玄看到了半张脸。
肤色青灰,毫无生气,确实是死人的脸。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眼珠浑浊,蒙着一层白翳,可就在布巾掀起的刹那,那浑浊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朝着林青玄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
没有神采,没有情绪,却让林青玄瞬间汗毛倒竖。
那不是死物的眼神!哪怕只有一丝极细微的活性,也绝非寻常赶尸术所能为!
铃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浓雾深处。林青玄又等了许久,确认再无动静,才背着老秦从石后出来。他走到刚才那行尸队伍经过的地方,蹲下身查看。
地面腐叶被踩踏出清晰的痕迹,脚印深而齐整。他捻起一点脚印边缘的泥土,放在鼻下闻了闻,除了土腥和腐叶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与傩镇枯井中那粘稠液体的气味有几分相似,却淡了许多。
他心中疑窦更深。赶尸,井液,诡异的影子……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联系?
正在思索,怀中残烬忽然微微一动,银白光晕亮了几分,指向与那赶尸队伍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方向——东南方。
林青玄不再迟疑,背起老秦,朝着残烬指引的方向继续前行。
又走了大半日,午后时分,雾气稍散。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山下是一处不大的山间盆地,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两岸分布着白墙黛瓦的民居,鳞次栉比,间或有几座马头墙高耸。盆地中央,屋舍更为密集,形成一个小镇的格局。此时正值傍晚,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映着天边渐染的橘红,竟有几分桃源般的宁静祥和。
这里,就是残烬指引的目的地?江南“影县”?
林青玄没有立刻下山,而是找了处视野好的地方,仔细观察。镇子规模不大,看起来与寻常江南小镇无异。但看久了,他察觉到一丝不协调——太安静了。虽然炊烟升起,却听不到太多人声犬吠,镇中街道上行人寥寥,且步履匆匆,彼此间少有交谈。而且,他注意到,不少临街房屋的窗户,都紧闭着,甚至糊着厚厚的窗纸,此时天色未暗,这不合常理。
他想起残烬最初传递的画面中,那个临河绣花的少女,那恬静的江南水乡景象。与眼前这座暮气沉沉、透着封闭的小镇,似乎……并不完全吻合。
怀中的残烬又动了一下,这次传递的不再是画面,而是一种……微弱的“共鸣”感。仿佛镇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与它遥遥呼应。
林青玄咬了咬牙,背着老秦,沿着山道向下走去。
踏入镇口时,天光已渐渐暗淡。镇口立着一座牌坊,石质古旧,刻着“影川古镇”四个大字,漆色斑驳。牌坊下坐着个抽旱烟的老头,穿着对襟褂子,见林青玄这个背着人、风尘仆仆的外来客,撩起眼皮看了看,没说话,又低下头吧嗒烟嘴,眼神里有一种麻木的审视。
镇内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刚下过小雨。两旁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卖些杂货或吃食,光线昏黄,顾客稀少。空气里弥漫着水汽、炊烟和一股淡淡的……类似草药又似香料的味道。
林青玄寻了家看起来最不起眼、门口挂着“宿”字灯笼的小客栈走了进去。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正在柜台后打着算盘,见有客来,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职业化的、却没什么热络的笑:“客官,住店?”
“两间房,要清净的。”林青玄将老秦放在旁边的条凳上。
掌柜瞥了昏迷的老秦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点头:“有,后院楼上,清净。不过……”他顿了顿,“这位老先生……看样子不太好,我们小地方,缺医少药的……”
“无妨,只需安静处休息即可。”林青玄摸出些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收了钱,不再多问,唤了个沉默寡言的伙计引他们去后院。房间果然清净,也简陋,一床一桌一凳而已。林青玄将老秦安顿在床上,喂了点水,老秦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些许。
伙计离开后,林青玄掩上门,仔细检查房间。无甚异常。他推开后窗,窗外是客栈的后巷,狭窄幽深,对面是另一户人家的高墙,墙头长着枯草。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寂寥。
他坐在桌边,点燃油灯,取出怀中那点残烬,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银白的灰烬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中心那微小的女子轮廓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它很安静,不再有强烈的指向性,只是持续散发着那种与镇中某处隐隐共鸣的微弱波动。
“江眠,你引我来此,究竟为何?”林青玄低声自语,“这影县,又藏着什么秘密?”
无人应答。只有油灯灯花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连着几日跋涉、心神紧绷,林青玄感到一阵眩晕。他伏在桌上,本想小憩片刻,却不料意识迅速沉入了黑暗。
他又做梦了。
这一次,梦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他站在一条陌生的、宽阔的河流边,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星星点点的灯火。河面上飘着许多船,不是普通的渔船或客船,而是扎着彩绸、挂着白色灯笼的……画舫。画舫上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却扭曲不成调,夹杂着男女混杂的、放浪形骸的笑语。
岸边,聚着许多人。他们都穿着古旧的衣衫,样式像是明清混杂,男女老少皆有,但每个人都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不是傩戏那种夸张的神鬼造型,而是极其逼真的人脸,男女美丑各异,栩栩如生,却又因为太过逼真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人们戴着面具,低声交谈,声音含混不清,目光却齐刷刷地投向河面。
林青玄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只见河中央,最大的那艘画舫上,灯火通明。舫头甲板上,正在进行着什么仪式。几个戴着狰狞兽面、赤裸上身的壮汉,抬着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东西走上甲板。那东西被红布盖着,看不清具体形状。
一个穿着繁复黑袍、头戴高冠、脸上覆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纯白面具的人,走到那东西前,开始用一种极其古老、音调拗口的语言吟唱。随着吟唱,河面无风起浪,黑沉沉的河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黑袍人猛地掀开红布。
红布下,是一面巨大的、边缘镶嵌着青铜鬼面的——镜子。
镜面光滑如水面,映出画舫、灯火、夜空,也映出岸边无数戴着人面面具的围观者。但在镜子中央,浮现出的却不是反射的景象,而是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苍白,美丽,眉眼间带着深深的哀愁与疲惫。林青玄认出来了,那是……江眠!更年轻些,眼神还没有后来那种疯狂与算计,只有无尽的痛苦与迷茫。
镜子里的江眠(?)开始流泪,泪水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镜面上。每一滴泪落下,镜面就荡漾开一圈涟漪,涟漪所及,镜中的景象就扭曲一分,岸边那些戴面具的人影也跟着扭曲、晃动,仿佛水中的倒影。
黑袍人的吟唱越来越急,越来越高亢。他猛地举起双手,河面的漩涡骤然加速,发出巨大的轰鸣!镜中的江眠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张开嘴,似乎想尖叫,却没有声音。
岸边,所有戴面具的人,忽然齐刷刷地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脸……
林青玄浑身冰凉。
那是一张张……没有五官的、平滑如卵石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空白!
这些“无面人”齐齐转向河中央的镜子,那片空白的面孔上,却仿佛能感受到一种贪婪的、渴望的“注视”。
镜子里的江眠在巨大的痛苦中,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化进镜面里。而镜面本身,也开始龟裂,裂痕中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啊——!”
林青玄猛地惊醒,从桌上弹起,额头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
油灯依旧亮着,窗外夜色深沉,更梆声已敲过三响。
是梦?还是……某种记忆的回响?梦中那黑袍人的吟唱,那无面的人群,那面诡异的镜子,还有镜中痛苦融化的江眠……这一切,与影县有何关联?与傩镇枯井下的“镜隙”又有何关联?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这影县,绝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起身走到窗边,想透口气。刚推开窗,目光无意间扫过后巷对面的高墙。
借着远处街角灯笼的微光,他看见对面那户人家二楼的窗户,也开着。
窗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衫,长发披肩,背对着窗口,似乎正在对镜梳妆。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剪影投在窗纸上,动作轻柔缓慢。
林青玄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那背影,那身形……与他梦中河边画舫镜子里看到的、更年轻的江眠,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死死盯着那扇窗。窗内的女子似乎梳好了头,缓缓转过身来……
就在这时,对面楼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矮胖的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哗啦一声将水泼在巷子里,随即又缩了回去,关上了门。
这动静似乎惊动了窗前的女子,她身影一晃,离开了窗前,随即,那扇窗也轻轻关上了,灯光熄灭。
巷子重归黑暗寂静。
林青玄站在窗前,夜风吹得他遍体生寒。是巧合?还是……
他回头看向桌上的残烬。灰烬静静地躺在那里,银白的光芒在黑暗中幽幽闪烁,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
后半夜,林青玄再无睡意。他打坐调息,试图平复心绪,梳理线索。天色微明时,老秦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竟悠悠转醒。
“水……”老秦干裂的嘴唇翕动。
林青玄连忙喂他喝水。老秦喝了水,浑浊的眼睛缓缓聚焦,看清了林青玄,又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脸上露出茫然:“这……这是哪儿?”
“影县。一个江南小镇。”林青玄简略说了逃出枯井后的经历,略去了自己那些诡异的梦和昨晚所见,只问,“秦老,你感觉如何?”
老秦挣扎着想坐起,却无力,只得躺着,喘了几口气,眼神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但深处那份惊悸犹在。“影县……”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我好像……听祖上提起过。秦家早年,似乎有支脉迁到过江南一带,跟什么‘画皮’、‘影魅’的勾当有过牵扯……但那都是很久以前,族里讳莫如深的事了。”
“画皮?影魅?”林青玄追问。
“嗯。不是志怪小说里那种披人皮的鬼。”老秦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思路清晰了些,“影县古名‘影川’,据说与一种古老的手艺有关。这里出产一种特殊的‘皮纸’,薄如蝉翼,透光性极好,但制作工艺秘而不宣。还有一种说法,这里的人……善弄‘影子’。不是皮影戏那种,是更邪门的,关于‘第二张脸’、‘镜中影’的传说。我祖上提过只言片语,说影川之地,水脉有异,易生‘镜隙’,故多诡影之事。秦家祖上有人曾来此协助镇压过什么东西,用的也是镜阵,但具体……记不清了。”
水脉有异,易生镜隙!这与傩镇枯井的情况何其相似!难道影县地下,也有类似傩镇那样的“镜隙”节点?
“江眠来过这里,她的肉身遗蜕出现在傩镇井下,但她的残烬却引我来此。”林青玄沉吟,“这两地之间,必有深刻联系。秦老,你再想想,有没有关于‘镜子’、‘心脏’或者某种‘融合仪式’的记载?”
老秦努力回忆,脸色却愈发苍白痛苦:“镜子……心脏……融合……好像……好像有……但不是记载,是……是感觉。在井下,靠近那面镇瞳镜的时候,我有种感觉……那井下的东西,它想要的不是吞噬,是……‘补完’。它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想找到缺失的碎片,把自己拼起来。江眠姑娘的魂魄气息,萧寒那颗充满执念的‘心’,甚至……甚至我们这些被卷进来的人的记忆和存在,对它来说,可能都是某种‘碎片’……”
拼图?补完?林青玄想起井下镜中所见,那些从淤泥中伸出、正在编织“人形”轮廓的巨手。那轮廓,难道就是井下存在试图为自己“补完”的“形体”?而江眠和萧寒,则是它选中的、关键的“碎片”?
若真如此,江眠主动投身其中,恐怕就不是简单的利用或寄生,而是有着更为疯狂的野心——她想成为那“补完”形体的主导意识?甚至,她想以自身和萧寒为材料,“重塑”那个井下存在?
这个念头让林青玄不寒而栗。
天色大亮,客栈外传来走动声和隐约的说话声。林青玄让老秦继续休息,自己下楼,想打听些消息,顺便弄点吃的。
大堂里,掌柜已起身,正在擦拭桌椅。除了他,还有一个客人,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吃早饭。
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合体的靛蓝细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秀,气质斯文,像个教书先生或账房。他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一碟小菜,吃得很慢,很仔细。
林青玄要了粥和馒头,也在角落另一张桌子坐下。他一边吃,一边留意着那年轻人和掌柜的动静。
掌柜擦完桌子,凑到年轻人桌边,低声笑道:“沈先生,早啊。今儿个没去学堂?”
被称为“沈先生”的年轻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了笑:“陈掌柜早。今日学堂休沐,出来走走。”
“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陈掌柜赔笑,又压低声音,“沈先生,听说……镇上昨晚又不怎么太平?西头老顾家那口子,又闹腾了?”
沈先生眉头微蹙,轻轻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嗯,顾家嫂子怕是又魇着了。哭闹了半宿,说看见窗外有张脸贴着她看,还是她自己的脸。请了李婆婆去看了看,扎了两针,刚消停。”
“唉,这都第几回了。”陈掌柜摇头,“自打前两年镇上那口老井莫名其妙干了之后,这种邪乎事就没断过。要我说,还得是请人做场法事……”
“陈掌柜。”沈先生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意味,“慎言。如今不比从前,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
陈掌柜立刻噤声,讪笑着走开了。
林青玄默默听着。老井干了?看见自己的脸贴在窗外?这描述,怎么透着一股镜面反射和“第二张脸”的诡异感?
他吃完早饭,见那沈先生也起身准备离开,便也付了账,跟了出去。
沈先生似乎并无明确目的地,只是在清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缓步走着,偶尔与相识的镇民点头招呼,态度温和有礼,很受尊敬。
林青玄不远不近地跟着。转过一条巷子,沈先生在一家挂着“沈氏裱画”招牌的小铺子前停下,开了门锁,走了进去。铺子不大,里面挂满了各种字画,也兼卖些文房四宝。
林青玄略一沉吟,也走了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墨香和浆糊的味道。沈先生正在柜台后整理东西,见有客来,抬头微笑:“客人随意看,需要什么?”
“随便看看。”林青玄应着,目光扫过墙上的画作。多是些山水花鸟,笔法工整,但无甚灵气。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幅挂在最里面、有些年头的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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