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画皮灯影(2/2)
那是一幅人物画,画的是一位穿着古装、坐在镜前的女子。女子侧身对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本该一样,但仔细看去,镜中女子的嘴角,却比真人多了一丝极淡的、诡谲的笑意。画技精湛,将那细微差别描绘得淋漓尽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感。
“这幅画……”林青玄走近细看。
“哦,那是先曾祖的习作,画着玩的,客人见笑了。”沈先生走过来,语气平静。
“画中女子是?”
“据说是先曾祖根据本地一个古老传说臆想的人物。”沈先生推了推眼镜,“传说古时影川有一女子,极美,却总觉得自己容颜有瑕,日夜对镜哀叹。后来她遇一异人,授她‘画皮’之术,能以特殊材料重塑面容。女子大喜,为自己画了一张‘完美’的脸皮覆上。初时确实惊艳,但久而久之,那画皮竟似有了自己的生命,开始反过来影响女子。最后,女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镜中人,还是镜外人,消失在了镜中。这画便是描绘她最后一次对镜自照的情景。”
镜中人,镜外人……消失于镜中……林青玄心中一动。这传说,与“镜隙”、“第二张脸”的诡异何其吻合。
“沈先生家学渊源,对这些古旧传说倒是很了解。”林青玄试探道。
沈先生笑了笑:“祖上确是读书人,留下些杂书笔记,我闲来无事翻看,当个趣谈罢了。客人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初来贵地,听些风土传说,挺有意思。”林青玄顿了顿,装作随意问道,“方才在客栈,听闻镇上似乎有些不宁?有老井干涸,还有人梦见自己的脸……”
沈先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打量了林青玄一眼,目光在触及他腰间(那里藏着残烬)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快得难以捕捉。
“乡野之地,总有些怪谈,口耳相传,难免夸大。”沈先生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明显的疏离,“客人是外乡人,听听便罢,不必深究。有些事,知道多了,反而不美。”
这话里有话,是警告?
林青玄正要再问,铺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喊叫:
“不好了!不好了!沈先生!祠堂……祠堂出事了!”一个半大孩子冲进铺子,满脸惊恐,“顾家婶子她……她跑到祠堂去了!对着那面‘祖影镜’又哭又笑,还……还用头去撞!拉都拉不住!”
沈先生脸色一变,也顾不上林青玄,立刻朝外走去:“快带我去!”
林青玄心念电转,也跟了上去。
穿街过巷,来到镇子西头一座规模颇大的祠堂前。祠堂门口已聚了一些人,都面带惊惶,指指点点。祠堂大门敞开,里面传出女人凄厉又癫狂的笑声和哭喊。
“我的脸……我的脸在镜子里!她出来了!她来换我了!哈哈哈……呜呜呜……”
沈先生分开人群,快步走进祠堂。林青玄紧随其后。
祠堂内部比傩镇的更为宽敞规整,香火缭绕。正堂供着牌位,下方是一张巨大的供桌。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供桌旁的一面等身高的巨大铜镜上。
铜镜古旧,镜面却异常光洁,清晰地映出祠堂内的景象。镜前,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中年妇人,正对着镜子手舞足蹈,时而指着镜中的自己尖笑:“看!她在笑!她比我好看!”时而痛哭流涕,用额头“咚咚”地撞着坚硬的镜面,已撞得鲜血淋漓:“把她还给我!把我的脸还给我!”
几个青壮男子试图拉住她,她却力大无比,疯狂挣扎。
沈先生见状,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银针。他出手如电,在妇人后颈、肩背几处穴位迅速刺入。
妇人浑身一颤,动作陡然僵住,眼中的狂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迷茫,随即软软倒下,被旁边人扶住。
祠堂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窃窃私语。
沈先生拔出银针,仔细收好,又吩咐人将妇人抬回去休息、请大夫。他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围观众人,最后落在了跟进来、正仔细观察那面铜镜的林青玄身上。
林青玄的确在仔细看那面“祖影镜”。
镜子很大,青铜框架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某些难以辨识的符箓。镜面光可鉴人,此刻映出祠堂内众人惊魂未定的脸。但林青玄注意到,在镜面边缘,光线稍暗的地方,似乎有一些极其浅淡的、水渍般的痕迹,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那些痕迹的轮廓……隐约像是扭曲的人脸,层层叠叠。
更让他心中一震的是,怀中那一直安静蛰伏的残烬,在靠近这面镜子时,再次传来了清晰的、带着一丝悸动的“共鸣”感!
这面“祖影镜”,与江眠有关!与傩镇枯井下那面“镇瞳镜”,恐怕也系出同源!
沈先生走到林青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镜子,沉默片刻,低声道:“客人也看到了?”
林青玄收回目光:“看到什么?”
沈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镜中自己清晰的倒影,缓缓道:“这面镜子,在沈家祠堂立了有两百多年了。据族谱记载,是一位精通方术的祖先所立,名为‘祖影镜’,意在凝聚族运,镇守一方。但私下也有另一种说法……”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这镜子,是一面‘门’。一面沟通‘影界’,映照人‘本影’的门。平时无碍,但若心神失守,或运势低迷,或……被某些东西‘标记’了,照这镜子时,就可能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比如,另一个自己。”
“顾家嫂子便是如此?”
“顾家嫂子丈夫早逝,儿子在外务工,久无音讯,她日夜忧思,本就心神损耗。前几日又去镇东那口干了的老井边洗衣,回来后就不太对劲。”沈先生叹了口气,“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了。都与那口老井有关。”
又是井!
“那口井,有何特别?”林青玄追问。
沈先生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客人似乎对这类事情格外关注。不知客人来影县,是寻亲,访友,还是……另有要事?”
话问得委婉,意思却很清楚。
林青玄知道瞒不过,这沈先生显然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或画铺老板,他懂医术,镇定有方,对镇上诡异之事了如指掌,且身上有种不同于常人的沉静气质。
“寻一个答案。”林青玄坦然道,“关于镜子,关于井,也关于……一个或许与此地有关的人。”
沈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道:“此处不便。若客人不嫌,可随我回铺子后堂一叙。”
林青玄点头:“多谢。”
两人离开祠堂,留下一众惊疑不定的镇民。回到“沈氏裱画”铺,沈先生关了店门,引林青玄穿过店面,来到后面一个清静的小院书房。
书房陈设雅致,书卷气浓厚。沈先生请林青玄坐下,斟了茶,这才开口:“在下沈槐,字守拙,是本镇学堂的先生,也守着祖上传下的这点笔墨营生和……一点微末家学。”他顿了顿,“客人如何称呼?所寻之人,又是谁?”
“林青玄。所寻之人……名叫江眠。”林青玄直接报了真名,观察着沈槐的反应。
沈槐听到“江眠”二字时,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震动,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没逃过林青玄的眼睛。
“江……眠?”沈槐放下茶壶,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紧绷,“林兄寻的这位江眠姑娘,与她是何关系?”
“故人。”林青玄道,“沈先生认得她?”
沈槐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本看起来极为古旧的、蓝布封面的线装书,翻到某一页,递到林青玄面前。
书页上是工整的毛笔小楷,记录着一些家族事务。其中一段写道:
“乾隆五十二年,秋,有外乡女子江氏,借宿镇东沈宅(注:即祖屋)。女神色郁郁,言寻亲不遇。居七日,常于子夜对月独坐,或往镇东古井徘徊。忽一日,留书而去,言已觅得去处。书中有言:‘影川之井,通幽之瞳。今取一物,他日必还。’ 宅中自此偶有异响,镜影晃动,似有女子低泣声。请师镇之,稍安。然祖训:后世若遇江姓女子或其相关之人、物,当慎之又慎,或避,或……”
记录到此中断,后面被撕去了一页。
林青玄心头剧震。乾隆五十二年!那至少是两百多年前!江眠……怎么可能?但若联系她镜傀的身份,魂魄被炼入孽镜碎片,某种程度上“非生非死”,跨越漫长岁月,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或者,这个“江氏”,是江眠的某一世?还是与她有某种深刻关联的先人?
“这是我沈家一支早已断绝的旁系祖宅记录,原本藏于老宅,多年前整理旧物时偶然发现。”沈槐低声道,“我初时只当是先祖留下的志怪笔记,未以为意。直到……两月前。”
他看向林青玄:“两月前,有个穿着灰色旧褂子的年轻女人来到镇上,打听镇东古井和沈家老宅的事。她神色平静,眼神却深得让人害怕。我因祖训,心中警惕,只推说不知。她在镇上盘桓了几日,每日都去那口早已干涸的老井边静坐,有时一坐就是半天。后来,她走了。没过多久,镇上就开始不太平。那口井……偶尔会在夜里传出声音,像是有女人在井底唱歌,调子很古,很哀。接着,就是有人开始做怪梦,看到镜中的自己举止异常,甚至像顾家嫂子这样,出现癫狂举动。”
灰色旧褂子的女人……两月前……与傩镇豆子爷爷记录的时间、描述完全吻合!江眠果然来过这里!而且,她在这里也做了类似傩镇的事情——接触古井,留下“影响”!
“她去了哪里?后来可还有消息?”林青玄急问。
沈槐摇头:“不知去向。但……”他犹豫了一下,“但她离开后大约半月,我一次夜读至深,恍惚间似乎听到书房窗外有人叹息。推窗去看,只见月光下,院墙边似乎立着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第二天,我在窗台上,发现了这个。”
沈槐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块暗黄色的、薄如蝉翼的东西,质地非纸非皮,触手冰凉柔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碎片。碎片上,用极细的墨线,画着半个扭曲的符文,那符文的笔画走势,竟与不语观某些禁术符文、以及傩镇井下镜阵的符箓,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是……”林青玄拿起碎片,仔细端详。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沈槐道,“但我能感觉到,它不祥。而且,它似乎……是活的。”他指着碎片,“在某些特定的光线角度下,你能看到,这碎片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类似血脉的纹路在缓缓流动,虽然慢,但确实在动。我查遍家藏古籍,只在一本残破的《百异考》中,找到类似记载,称之为‘画皮残蜕’,与古老的‘影魅’之术有关,是施术者分离自身‘影’或‘面’的载体。”
画皮残蜕!江眠留下的?
林青玄猛地想起昨晚梦中,河边仪式,镜中江眠痛苦融化,以及后来在对面窗口看到的月白背影……
“沈先生,镇东沈家老宅,现在何处?那口古井,又在何处?”林青玄站起身,语气急促。
沈槐看着他:“林兄,我知你非寻常人,此事恐怕也牵涉极深。但沈家老宅早已荒废,那口井更是邪异。贸然前去,恐有危险。”
“我必须去。”林青玄态度坚决,“此事关乎重大,或许不仅关系到影县一镇安危。”
沈槐凝视他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既如此……我随你一同前去。我对老宅地形和那口井的旧事,总比你熟悉些。只是,需做些准备,且要等到午后阳气稍盛之时。”
林青玄点头同意。沈槐起身去准备东西,林青玄则回到客栈,将情况简单告知已能坐起、但依旧虚弱的老秦,让他留在客栈继续休息,自己与沈槐同去。
老秦听闻“画皮残蜕”、“沈家老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喃喃道:“画皮……影魅……是了,是了,秦家祖上提过,影川沈氏,早年便是以‘画影’、‘镇瞳’之术立足……他们和井下那些东西,打交道更深……林小子,你务必小心,那沈槐……未必全然可信。”
林青玄记在心里。午后,他与准备妥当的沈槐在镇口汇合。沈槐背着一个青布褡裢,手里提着一盏特制的、罩着深色玻璃的风灯。
两人避开镇民,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朝着镇东走去。
越往东,人烟越稀少,房屋也越破败。最终,在一片竹林掩映下,看到了一处占地颇广、但围墙坍塌、门楼倾颓的宅院。宅院大门上的匾额早已不见,只留下深深的印痕。院内荒草没膝,残垣断壁间,可见昔日的亭台楼阁轮廓。
这里,就是沈家老宅。而那口古井,就在老宅的后花园里。
推开吱呀作响的、半塌的院门,一股陈腐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园中荒芜不堪,唯有中央那口石砌井台,依旧醒目。
井台比寻常水井更为宽大,石料是就地取材的青石,打磨得光滑,井沿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似鱼似虫,又似扭曲的人形。井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上也刻满了符咒,但与傩镇井下镜阵的符箓不同,这里的符文更显阴柔诡谲,线条盘绕如蛇。
井台周围的地面,泥土是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寸草不生。
林青玄怀中的残烬,在此刻骤然变得滚烫!银白光芒透衣而出,剧烈闪烁,指向那口被石板封住的古井,传递出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渴望、痛苦与疯狂催促的意念!
井里有东西!与江眠密切相关的、至关重要的东西!
沈槐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他放下风灯,从褡裢里取出几张黄符纸、一支朱砂笔,又拿出一面小巧的、边缘包铜的菱花镜,警惕地环顾四周。
林青玄走到井边,伸手触摸那冰冷的青石板。石板上的符咒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法力,传来一丝抵抗的意味。他尝试调动三合镜气息,凝聚于掌心,缓缓按在石板上。
嗡——
石板上的符咒似乎被触动,亮起一层极其黯淡的灰光,与林青玄掌心的三色微光相持。与此同时,井下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灵魂的……叹息。
仿佛是一个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女子,在黑暗深处,幽幽醒转。
林青玄和沈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凛然。
这口井下的“东西”,果然还“活”着!而且,它与江眠的残烬,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林青玄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试图推开青石板。石板异常沉重,且与井沿仿佛有某种吸附。他催动更多三合镜气息,低喝一声,石板终于被缓缓移开一道缝隙。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烈陈腐气息和一丝淡淡甜腥的风,从缝隙中倒灌而出。同时,井中传来了微弱的水声——不是活水流动的声音,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粘稠的液体中缓缓搅动、上浮的声音。
沈槐立刻将手中的菱花镜对准井口缝隙,镜面反射着午后惨淡的天光,投向井下。
借着镜光,林青玄朝缝隙内望去。
井很深。井壁长满滑腻的深色苔藓。在下方约三四丈深处,不再是干燥的井壁,而是一片幽暗的、微微反光的……水面?
不,不是普通的水。那液体粘稠,颜色暗沉近乎墨黑,却在微弱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五彩斑斓的油光。此刻,那粘稠的液面正在轻轻荡漾,中心处,缓缓浮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由同样的暗沉粘稠物质凝聚而成的……“茧”。
茧呈椭圆形,表面布满血管般的脉络,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着。透过半透明的茧壁,隐约可以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长发女子的轮廓!
而更让林青玄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随着那“茧”的上浮,井底的暗沉液体中,缓缓浮现出无数张……脸!
那些脸模糊不清,男女老少皆有,表情或痛苦,或麻木,或狰狞,全都紧闭着眼睛,随着液体的荡漾沉沉浮浮,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井底液面之下,仿佛一片由人脸组成的、诡异的水下森林!
而所有这些脸的朝向……都对着正中央那个缓缓上浮的、包裹着女子轮廓的“茧”!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朝拜着什么。
林青玄死死盯着茧中那个长发女子的轮廓,虽然模糊,但那身形,那感觉……
是江眠!
不是魂魄残烬,不是肉身遗蜕,而是……某种正在这口诡异古井深处,被孕育、被重塑的“东西”!
江眠引他来此,不仅是为了寻找线索。
更是为了让他亲眼见证——见证她真正的“后手”,见证她在这口与傩镇枯井同源的“镜隙”之眼中,正在进行的、更为疯狂的“蜕变”!
而井底那无数张沉浮的、仿佛被剥夺了面孔的“脸”,又是何物?是历代被这口井吞噬的镇民?还是……某种更为可怕的“材料”?
林青玄感到一阵眩晕,真相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锥,刺入他的脑海,带来剧痛与彻骨的寒意。
沈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和惊惧:“‘万面朝宗’……古籍中记载的最邪恶的‘画皮’禁术……她……她不是要补完井下的存在……她是想……以万面为基,以自身为核……‘画’出一个……属于她的、完美的‘镜中神’!”
话音未落,井中那搏动的“茧”,忽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茧中,那长发女子的轮廓,似乎……缓缓睁开了眼睛。
两道冰冷、疯狂、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神性的银白目光,穿透半透明的茧壁,直直地“望”向了井口缝隙外的林青玄。
目光相接的刹那,林青玄怀中的残烬爆发出刺目的银白强光,仿佛要挣脱束缚,投入井下!
同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带着重重回音的女声,直接在他和沈槐的脑海深处响起,平静,冰冷,疯狂:
“你来了。”
“正好。”
“见证我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