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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井瞳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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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瞳,窥天门,

瞳中井,葬红尘。

一朝井瞳相对看,

方知我亦镜中人。

——傩镇古偈

林青玄走回井边时,镇中的惨叫与骚动正达到顶峰。那从荒草土坪破土而出的“巨眼”幽光,将半边夜空染成病态的惨绿,光中浮动的井影与无数抓挠的手臂,让整个傩镇仿佛沉入一场集体噩梦。祠堂内却反常地寂静,只有井口残留的阴冷气息,与掌心灰烬愈发滚烫的灼痛。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井沿。方才那东西攀爬时,在湿滑石面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泥污指痕,指痕里混着暗红的、似血非血的粘稠物,在幽绿微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他用指尖轻触,粘腻冰凉,凑近鼻端,是浓烈的淤腐腥气,却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甜香——那是镜墟深处特有的、能量高度凝结后的气味。

江眠的残烬此时已不再满足于微光,它自主地透出布料,在林青玄掌心凝聚成一簇跳动的银白火苗。火苗不大,却异常明亮纯粹,焰心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微小的、闭目蜷缩的女子轮廓。火苗跳跃着,焰尖顽固地指向井口深处,传递出一种近乎“渴望”与“抗拒”交织的复杂悸动。

“你想下去?”林青玄对着火苗低声问,仿佛江眠还能听见。火苗急促闪烁了两下。

井下凶险未知,那爬出的东西虽暂时退去,但巨眼异象已生,镇子恐有大变。此刻最理智的选择或许是离开祠堂,去镇中察看情况,或设法逃离傩镇。但石老消散前说的“裂缝”,守祠人老秦诡异的言行,豆子爷爷记录中这口井与镜墟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有江眠残烬如此明确的指向……所有的线索,似乎都缠绕在这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上。

林青玄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夹杂着井中阴腐味灌入肺腑。他不再犹豫,将灰烬小心包裹好,贴身放置。然后,他解下腰间从不离身的布囊——里面是不语观传承的一些小物件,包括几枚特制的“定神符”和一小截“犀照烛”。犀照烛以古法炼制,传言能以微光映照寻常不可见之物,在镜墟事件中消耗殆尽,这是他仅剩的最后一点。

他点燃犀照烛。豆大的昏黄火光亮起,并不耀眼,但烛光所及之处,井口那残留的幽绿雾气仿佛被驱散了些许,显出下方更真实的景象:粗糙湿滑的井壁,深深嵌入的铜镜,镜面裂纹处渗出的丝丝绿气在烛光下扭曲如活虫。

林青玄将短烛固定在井沿一处凹陷,脱下外袍撕成布条,连接成简易绳索,一端系在祠堂内一根还算坚固的梁柱上,另一端缚在自己腰间。他试了试承重,然后攀上井沿,面向井壁,开始向下攀爬。

井壁的岩石冰冷刺骨,长满滑腻的苔藓。越往下,光线越暗,只有头顶井口处那点犀照烛的微光,和掌心隔着衣物透出的银白晕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下行约两丈,他来到了那七面北斗镜阵的位置。

凑近了看,这些铜镜更为古旧。最大的天枢位镜面直径约一尺,最小的摇光位也有巴掌大。镜背的符箓繁复深奥,部分线条与不语观藏书阁中某些禁术残篇有相似之处,但更为古朴暴烈,透着一股以煞镇煞的蛮横。镜面本应光可鉴人,如今却覆盖着厚厚的铜绿污垢,只有裂纹处相对“干净”。林青玄凑近天枢镜的一道裂缝,借着烛光向内窥视。

裂缝深处,并非实心的铜胎,而是一片蒙蒙的、不断旋转的幽暗。凝视稍久,那幽暗仿佛有了吸力,要将人的目光乃至魂魄都扯进去。同时,一些极其破碎凌乱的画面和声音,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

……炽热的火焰舔舐木楼,戴傩面的人在火光中狂舞嘶吼,将一个个捆绑的人推入井中,水花声混着凄厉的哭喊……

……穿着前朝服饰的道士面色凝重,以朱砂混合黑狗血在井边画下巨大的符阵,七面铜镜在法咒中泛起血光,缓缓沉入井壁……

……黑暗的井底,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淤泥中伸出,向上抓挠,手臂的主人面目模糊,唯有眼睛的位置,是两点幽绿的、镜子般的反光……

这些是历代祭祀、镇压场景的残留记忆?还是被这镜阵封印在井下的“东西”本身的记忆碎片?

林青玄强行移开目光,压下心头泛起的寒意。镜阵已损,封印松动,方才爬出的那东西,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他继续向下。

又下行三四丈,井道似乎变得宽阔了些。犀照烛的光晕已难以照亮头顶井口,上下皆是无边的黑暗与阴冷,唯有腰间绳索的触感和掌心灰烬的温热,提醒他尚未与外界彻底断绝。井壁的岩石逐渐变成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被血液长期浸染的粘土层,触手更加湿滑粘腻,那股腐甜的气味也越发浓重。

忽然,他脚下一空。

不是踩空,而是下方的井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不算太大的腔室。林青玄稳住身形,用脚探了探,腔室底部是及踝深的、冰冷粘稠的液体。他调整姿势,小心地落入腔室中。

犀照烛的光勉强照亮这个空间。腔室呈不规则的圆形,约莫一间屋子大小。四壁依旧是暗红粘土,布满一道道深刻的抓痕,新旧叠加,有些痕迹里还嵌着破碎的指甲和暗色污渍。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正对入口的墙壁上,嵌着一面巨大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镜子。

这面镜子呈椭圆形,边缘是繁复的青铜镂雕,纹样是百鬼夜行与傩神驱邪的混合,工艺精湛却透着邪异。镜面异常光洁,毫无污损,清晰地映出林青玄举着蜡烛、浑身泥泞、面带惊愕的身影。但镜中的“他”,身后并非腔室的墙壁,而是一片深邃的、星空般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明灭,仿佛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林青玄心头一凛。这镜子绝非寻常之物,其气息……竟与当初镜墟中的“墟镜”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古老、更加内敛,也更加“饥饿”。

他警惕地没有靠近镜面,而是将目光移向腔室其他地方。地面粘稠的液体在烛光下呈暗褐色,散发浓烈的腥甜。液体中,半沉半浮着一些东西——破碎的傩戏面具残片、锈蚀的铜钱、动物的细小骨骼,以及……几缕枯槁的、缠结着红绳的人类头发。

在腔室一角,液体较浅处,他似乎看到了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林青玄慢慢挪过去,烛光逐渐照亮那人形。

是一个穿着灰色旧式褂子的女人。

她背对着他,蜷缩在角落,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和大部分身体。褂子的样式、颜色,与豆子爷爷描述中两月前那个“外乡女人”一模一样。

江眠?

林青玄的心脏猛地收紧。他快步上前,却又在几步外硬生生停住。不对,江眠的魂魄残烬还在自己怀里燃烧,眼前的若是江眠,那是什么?肉身?幻象?还是别的什么?

“江眠?”他压低声音唤道。

那蜷缩的身影微微一颤,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眉眼确实是江眠的模样,但眼神空洞,瞳孔扩散,没有任何神采,仿佛一具精致的偶人。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暗褐色的粘稠液体从嘴角缓缓淌下。

这不是活人。甚至不是完整的魂魄。

林青玄忽然明白了。这是“肉身遗蜕”。修行者在某种极端情况下(比如魂魄离体、镜化、或施展禁术),可能留下的空洞躯壳。这具躯壳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些本能或执念,但已无真正的意识。

江眠的魂魄在时骸世界燃尽,只余一点核心残烬。那她的肉身,为何会出现在这傩镇祠堂下的枯井深处?是她自己来的,还是被人放置于此?两月前她来傩镇调查,难道最终进入了这口井?她的魂魄又为何离开肉身,去了镜墟成为仲裁者?

无数疑问翻涌。林青玄蹲下身,试图检查这具躯壳。指尖触及皮肤,冰冷僵硬,毫无弹性,仿佛蜡制。但在触碰到她心口位置时,掌心贴藏的灰烬骤然爆发出强烈的银白光芒,同时,江眠的躯壳猛地睁大了空洞的眼睛!

不是看向林青玄,而是直勾勾地看向那面嵌在墙上的青铜古镜。

镜面开始波动。

光洁的镜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景象逐渐清晰——不再是映照腔室,而是显现出一处陌生的地方:一间昏暗的、点着油灯的房间,陈设简单,隐约能看到墙上挂着些竹编的器具和晒干的草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背影佝偻的老人,正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用一把小刀,仔细地雕刻着什么。

是守祠人老秦?

镜中景象继续变化,仿佛在回溯时光。老秦雕刻的东西逐渐成形——那是一面小小的、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扭曲的符号。接着,画面闪烁,出现了年轻许多的老秦,他正和一个穿着灰色褂子的女子低声交谈。那女子背对镜头,但身形发式,与江眠一般无二!

交谈似乎很激烈,年轻的老秦情绪激动,时而指天画地,时而抱头颤抖。江眠(?)则始终背身而立,偶尔点头或摇头。最后,年轻的老秦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将刚刚雕刻好的木牌递给女子。女子接过,转身——镜面景象在这一刻猛地拉近,对准了女子的脸!

苍白,平静,眼神深不见底。正是江眠!

她接过木牌,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满意。然后,她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口大缸,掀开缸盖,将木牌丢了进去。缸里传来轻微的、什么东西被腐蚀的“滋滋”声。

景象到此戛然而止。镜面恢复平静,重新映出林青玄惊疑不定的脸和他身后腔室的景象。

这段“记忆”是什么?老秦和江眠早就认识?甚至有过合作?那木牌是什么?江眠将其投入的缸里又是什么?

林青玄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一直以为江眠是被镜墟卷入、被迫成为仲裁者、最终为阻止萧寒而牺牲的悲剧角色。但若她早就在调查甚至谋划与傩镇枯井相关的事,若她与守祠人老秦早有勾结……那她在整个镜墟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她骗了所有人。”

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在腔室中响起。

林青玄悚然回头,只见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正是被捆着的守祠人老秦!他身上的绳索已经不见,破烂长衫上沾满泥污,脸上却没了白天的疯癫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疲惫与讥诮的冷静。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半明半暗。

“你……”林青玄站起身,全身戒备。

“别紧张。”老秦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嘶哑,却条理清晰,“我不是来害你的。至少现在不是。”他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的江眠躯壳,又看向那面青铜古镜,最后落在林青玄脸上,“你能到这里,看到这些,说明你身上那点‘镜火’确实是她留下的引子。她算准了你会来。”

“你到底是谁?江眠和你是什么关系?”林青玄沉声问。

“我是谁?一个本该在三十年前就死掉的守祠人罢了。”老秦走到江眠躯壳旁,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她的头发,却在半空停住,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至于她……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叫江眠,或者说不止叫江眠。”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林青玄:“你知道‘镜傀’吗?”

林青玄心中一动。不语观古籍中有零星记载,“镜傀”非人非鬼,是以特殊法门将生魂炼入镜中,成为镜灵的一种,但过程极其残忍,成功率极低,且炼制出的镜傀往往神智不全,怨气极重,是为邪术。江溟炼制镜傀,江眠便是受害者之一。

“江眠曾是镜傀,我知道。”林青玄道。

“曾是?”老秦古怪地笑了笑,“不,她一直是。或者说,她的‘根源’,一直是。”

他指向那面青铜古镜:“这口井,这面‘镇瞳镜’,还有傩镇很早以前,有些人发现,某些地方天然存在‘镜隙’——现实世界的薄弱点,像镜子上的裂缝。透过裂缝,能看到、甚至接触到一些……不属于这里的‘影子’和‘规则’。傩镇

“古人畏惧这种力量,又垂涎它。他们尝试用各种方法封印、利用。祭祀活人,道家镜阵,都是封印的一部分。但他们不知道,最深的封印,其实是‘遗忘’。让所有知情者、甚至整个地域的‘集体记忆’,都选择性地遗忘这里发生过什么,遗忘井下的存在,遗忘那些被献祭的名字。这种‘遗忘’本身,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扭曲的规则场,进一步加固了封印,也让‘镜隙’的力量变得惰性、沉眠。”

老秦的声音在阴冷的腔室里回荡:“但这种被‘遗忘’封印的力量,就像埋在灰里的炭火,看着熄了,实则闷着。一旦有懂得方法的人,重新‘记起’它,触碰它,甚至……‘喂养’它,它就会苏醒,而且会比以前更饿,更疯狂。”

“江眠就是那个懂得方法的人?”林青玄问。

“她不只是懂得方法。”老秦的眼神变得幽深,“她自己,就是被这种力量‘污染’过,又侥幸残存下来的‘标本’。江溟用孽镜碎片炼她,是无意中触碰到了‘镜隙’的皮毛,却歪打正着,将一点‘镜隙’本源炼进了她的魂魄。所以她对‘镜隙’力量有着本能的亲和与感知。她一直在寻找更大的‘镜隙’,更多的同类力量……直到找到傩镇。”

“两月前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调查,是为了‘确认’和‘布置’。她找到了我,因为我秦家世代守祠,虽然大部分记忆被‘遗忘’规则模糊,但总有些口耳相传的碎片和本能流传下来。我知道井下有什么,也知道‘遗忘’的真相。她告诉我,她能彻底解决井下的问题,但需要我帮忙,需要一件‘信物’——我秦家血脉中传承的、与镜阵共鸣的‘魂印木牌’。”

老秦指了指镜中显现过的画面:“我信了她。我雕刻了木牌,交给了她。她当着我的面,将木牌‘献祭’给了井下的东西……那一刻,我感觉到封印松动了,但也感觉到,那东西‘注意’到她了。”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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