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时骸(1/2)
时骸坟,葬古今,
葬了英雄葬小人。
葬到天塌地陷处,
挖出骨头照镜人……
——时骸谣
时间尽头,没有声音。
不是寂静,是“声音”这个概念在此处失去了意义。震动无法传播,思绪无法回荡,连心跳都仿佛被抽离了胸腔,只在意识深处留下空洞的、无凭无据的“搏动感”。
林青玄睁开眼——如果这个动作还存在的话——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无法形容的“空间”里。
不是黑暗,不是光明,不是颜色。是“无”。
绝对的、纯粹的“无”。
但他能“感知”到其他存在。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共鸣”。
左前方,一团微弱却坚韧的银白色光晕——那是江眠魂魄的残迹,此刻像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却死死护住一点核心不灭。方才正是这残迹在最后一刻裹住了他的意识,避免了被时光乱流彻底撕碎。
右前方,一点暗红色的、不断脉动的光——是萧寒那只从“心脏”里睁开的银白眼睛。它悬浮在虚无中,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景象,而是一个无限循环的、短促的时间切片:江眠启动错时牢笼的瞬间,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
更远处,还有一些散落的光点:石老律镜破碎后残留的灰色算符,大傩公傩面上剥落的暗红漆皮,赶尸匠刑镜断裂的黑色锁链碎片,白雨墨镜手剥离的半透明薄膜,以及田老罴那面护心镜裂开的一角铜边。
所有人都被撕碎了。
不是肉体的碎裂——在时间尽头,肉体毫无意义。是“存在”的碎裂。意识、记忆、权柄、执念……都被时光乱流冲刷、剥离,像海滩上的贝壳被巨浪拍散,只剩下最坚硬的、最本质的“核”,悬浮在这片虚无里。
这就是“时骸”。
时间的骸骨。万物的终末。
林青玄尝试“动”。没有手脚,没有躯干,只有一团以“林青玄”这个意识为核心的、混杂了三合镜能量的混沌光团。他朝着江眠的银白光晕“移动”——实际上是一种意念牵引,光团便缓缓飘了过去。
“江眠?”他尝试“说话”,意念在虚无中荡开涟漪。
银白光晕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个极其疲惫、近乎溃散的女声在他意识中响起:“还……活着?”
“算是。”林青玄感受着自己这团混沌的存在,“这是哪里?”
“时间尽头……镜律第七层……真正的底层……”江眠的声音断断续续,“萧寒……用他的‘心’……做了个陷阱……把镜墟的时序根基……和所有关联者……都锁进了这个……永恒牢笼……”
“永恒?”
“在这里……时间不存在……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永恒的‘现在’……”江眠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他想用这种方式……彻底终结一切……让镜墟……让我们……永远困在‘无’里……”
林青玄看向远处那点暗红色的光——萧寒的眼睛。
眼睛也“看”着他。
然后,一个嘶哑、扭曲、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直接在所有“时骸”的意识中炸响:
“错了,江眠。”
萧寒的声音里,听不出痛苦,听不出疯狂,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神性的平静。
“不是终结。”
“是重塑。”
话音落,那点暗红色的光,骤然膨胀!
光芒化作无数细密的、银白色的丝线,向四面八方延伸!丝线所过之处,虚无被“编织”,开始浮现出模糊的、破碎的“景象”!
不是真实的景象,是记忆的投影!
林青玄看到了苏晚晴的江南小巷,细雨蒙蒙,青石板路,少女捧着线装书站在屋檐下,后颈趴着暗黄色的影子。
看到了周守财的镜花楼,满墙古镜,暗绿锈粉喷涌,沈万三镜化的脸在狂笑。
看到了何婆婆的佛堂,油灯摇曳,石镜映出秀贞溺死的脸,老妪抱着镜子嚎啕大哭。
看到了不语观的观心殿,静虚师祖慈祥地笑着,掌心托着银白的镜种碎片。
看到了傩镇的祭坛,墟镜搏动,尘雾翻涌,田老罴独眼怒睁,大傩公傩面破碎。
看到了镜门世界的颠倒街道,镜面人窃窃私语,萧寒在天空镜中微笑。
看到了新镜墟的月镜之仪,仲裁者神像高悬,法则镜符文流转,阿勇镜化时眼中的绝望。
无数记忆碎片,像被打碎的万花筒,在这片虚无中同时浮现、交织、重叠!
每一片碎片里,都困着一个“时骸”的部分意识!
“他在……抽取我们的记忆……”江眠的声音颤抖,“用这些记忆……做‘材料’……”
“材料?做什么?”林青玄问。
“做一颗……新的心。”
回答的不是江眠,是石老。
那团灰色的算符光晕艰难地聚拢,传出石老嘶哑却冷静的声音:“萧寒被锁在时间循环里的‘心脏’,只是一个‘空壳’。它需要填充‘内容’——七情六欲、记忆执念、规则理解……所有构成一个‘完整存在’的东西。”
“所以他骗江眠启动错时牢笼,把我们都卷进来?”林青玄明白了。
“不全是骗。”江眠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悲哀,“我知道那是陷阱……但我必须启动……因为只有彻底打碎镜墟的时序,才能毁掉它吞噬现实的根基……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把‘毁灭’本身……变成他‘重生’的养料……”
远处,萧寒的眼睛缓缓旋转。
银白的瞳孔深处,映出所有记忆碎片的光影。
“你们总说我疯了。”萧寒的声音平静,“可疯的是这个世界。不语观用镜吃人,江溟用镜炼傀,镜墟盲目吞噬,连我们自己造的新世界,也不过是另一座精致的牢笼。”
“所以我要造一个……真正完美的世界。”
“没有时间流逝,没有生死轮回,没有罪恶,没有痛苦,只有永恒的、静止的‘完美刹那’。”
“而你们,我亲爱的同伴们,你们的记忆、情感、存在……将化为那颗‘永恒之心’的基石。”
“你们将在我的新世界里……永生。”
话音落,那些银白丝线骤然收紧!
所有记忆碎片被强行拉扯,朝着萧寒的眼睛汇聚!
林青玄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苏晚晴的恐惧、周守财的愧疚、何婆婆的悔恨、不语观的困惑、镜墟的挣扎……所有这些他经历过的、吸收过的记忆与情绪,像被无形的手从意识深处硬生生往外拽!
“不——!”他本能地抵抗,三合镜的能量在混沌光团中爆发,化作一道三色交织的屏障,勉强护住核心意识!
其他“时骸”也在挣扎!
石老的灰色算符疯狂重组、计算,试图找出丝线的规则漏洞!大傩公的傩面漆皮燃起暗红的火焰,像在跳最后一支傩舞!赶尸匠的锁链碎片铮铮作响,试图重新连接!白雨墨的镜手薄膜急速变幻,寻找隐匿的空隙!田老罴的铜边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困兽的咆哮!
江眠的银白光晕,则缓缓朝着萧寒的眼睛飘去。
不是被拉扯,是她自己……在靠近。
“江眠!”林青玄意念嘶吼。
“总要……有人去做……”江眠的声音很轻,“他需要一颗‘心’……需要‘爱’与‘恨’作为最后的粘合剂……这世间……最了解他、也最恨他、又最……放不下他的人……只有我……”
她的光晕,开始燃烧。
不是毁灭的燃烧,是……献祭的燃烧。
银白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像一颗正在走向超新星爆发的恒星。光芒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年幼的江眠被江溟刻入孽镜碎片时的惨叫;逃亡路上蜷缩在破庙里的颤抖;第一次遇见萧寒时,看到他眼中同样绝望时的震撼;两人互相舔舐伤口、互相算计又互相依靠的日日夜夜;镜墟失控时的恐惧;决定“同归于尽”时的决绝;成为仲裁者时的冰冷;发现萧寒心脏被锁时的错愕;启动错时牢笼时的疯狂……
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纠缠与不甘,都在这一刻,化作最纯粹的光芒,涌向萧寒的眼睛!
“不……要……”萧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不是计划得逞的颤抖,是……恐惧的颤抖。
“江眠……停下……”
“晚了,萧寒。”江眠的声音在光芒中飘散,“你想要完美世界?想要永恒之心?好……我给你。”
“但我要这颗心里……永远刻着我的恨……我的怨……我永不原谅你的背叛……”
“我要你……在永恒里……永远记得……是你亲手……把我送进了时间的坟墓……”
光芒,彻底没入那只银白的眼睛。
眼睛剧烈震颤!
瞳孔深处,那片循环的时间切片,骤然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燃烧的、银白与暗黄交织的火焰——那是江眠最后的魂魄之火,带着她所有的记忆与情感,狠狠烙印在萧寒“心脏”的最深处!
“呃啊啊啊——!!!”
萧寒发出痛苦的嘶吼!不是声音,是意识层面的、席卷整个时间尽头的剧烈震荡!
那只眼睛开始变化!
银白的瞳孔被染上暗黄的纹路,像碎裂的镜面。瞳孔深处,江眠的脸时隐时现,有时温柔,有时狰狞,有时哭泣,有时狂笑。
“心”,正在成型。
但不再是萧寒原本计划的、纯净完美的“永恒之心”。
是一颗充满裂痕、爱恨交织、痛苦与疯狂并存的心。
而这颗心,正在反过来,侵蚀萧寒的意识!
“不……不该是这样……”萧寒的声音开始混乱,“江眠……你……算计我……”
“彼此……彼此……”江眠最后的声音,像一声叹息,消散在虚无中。
她的银白光晕,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残烬,飘回林青玄的混沌光团旁,像一片即将散去的灰。
林青玄用三合镜的能量包裹住那点残烬。
它已经没有意识了,只有一点……执念的余温。
而此刻,那颗正在成型的“心脏”,开始剧烈搏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