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照孽(1/2)
“铜镜哭,铁镜笑,生魂走进死魂道……”
“爹娘认不得儿郎面,儿郎镜里吃爹娘……”
——镜墟童谣·第五日夜
墟镜深处那张半人半孽的脸,睁眼的瞬间,时间仿佛被锈住了。
林青玄最先察觉异常——不是声音或光线的变化,而是“流逝感”的消失。呼吸仍在,心跳犹存,可每一次吐纳与搏动之间,间隔被拉长到令人心慌的程度。他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里沾着的暗红光尘,正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向下飘落,像沉入浓稠的蜜糖。
“时间……变慢了?”田老罴的独眼瞪大,声音从喉咙挤出来时带着拖长的怪调,每个字都像在深水里吐出气泡。
“不是变慢。”石老的竹杖顿地,杖尖与镜坪接触的脆响也绵长得刺耳,“是两种规则碰撞产生的‘乱时层’。‘镜墟’本就有错位时间的特性,‘孽镜’则擅长扭曲感知——现在二者在萧寒体内争夺主导,把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速搅成了一锅夹生粥。”
大傩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指向墟镜:“看……它在长!”
确实在“长”。
那张非人之脸下方的“脖颈”处,暗红与暗黄色的规则丝线正疯狂编织,像无数交媾的毒蛇扭结成躯干雏形。丝线每缠绕一圈,就从镜墟深处的黑暗里扯出一团模糊的、挣扎的灰雾——那是亡魂执念的碎片。碎片被丝线“缝合”进躯干,立刻化作一块蠕动的、半透明的“血肉”,表面浮现出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的面容,旋即又被新的丝线覆盖,面孔扭曲着沉入深处。
这具正在成型的躯体,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拉长如竹竿,时而蜷缩如肉球,四肢的位置也在不断调整——左臂刚长出五根手指,下一秒手指便融化重组为三根更长的、带着倒钩的骨刺;右腿从膝盖处分裂出另一条小腿,两条腿像麻花般绞在一起。
最恐怖的是它的“脸”。
萧寒那半张脸的眼睛,暗红瞳孔深处,竟映出墟镜外众人的倒影——只是倒影中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他们内心深处最不愿被人窥见的模样。林青玄看见自己倒影嘴角噙着一抹与静虚师祖如出一辙的、悲悯却冰冷的笑;田老罴的倒影正将柴刀捅进一个模糊孩童身影的后心;大傩公的倒影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团血糊糊的、婴儿形状的东西往嘴里塞……
而另外半张变幻的脸,此刻定格成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面容清秀却憔悴,眼角有颗泪痣,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是某种濒临崩溃前强行维持的冷静。这张脸只维持了三息,便又开始流动,变成下一个亡者。
“它在‘消化’亡魂,也在‘学习’形态。”赶尸匠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那些被它吞噬的执念碎片里,包含死者生前的部分记忆和身体认知。它在尝试所有可能性,寻找最‘合适’的容器。”
“合适?什么合适?”田老罴握紧柴刀。
“容纳两种规则、并能让它‘行动’起来的身体。”赶尸匠腰间的黑色令牌微微发烫,“就像炼尸时,尸傀的躯壳必须与注入的‘煞气’契合。这‘孽种’现在是一团拥有初步意识的规则乱流,它需要一个能稳定承载它的‘壳’。若让它完成选择……”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个能自由行动的、融合了“吞噬记忆”与“催化孽念”双重规则的怪物,一旦离开镜墟进入外界,会是何等灾劫。
“不能让它成型!”林青玄咬牙,看向半跪在地的引无常。
引无常的左臂已完全化作暗金色,裂纹从肩膀蔓延至脖颈,那些裂纹里渗出不是血,而是一种暗金色的、粘稠如沥青的光液。他右手勉强提着白冥灯,灯罩裂纹密布,灯芯处只剩一粒米大小的幽火,随时会熄灭。
“十息。”引无常开口,每个字都像用锈刀从喉咙里刮出来,“白冥灯自爆,能冻结规则十息。你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破绽。”
“什么破绽?”田老罴急问。
引无常抬起暗金色的右手,指向“孽种”正在成型的躯干中段——那里,暗红与暗黄色丝线缠绕最密集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漩涡中心颜色异常深暗,周围的丝线每次经过那里都会微微扭曲、迟滞,像水流遇到水下暗礁。
“规则‘缝合’的‘线头’。”引无常道,“两种相斥的规则强行融合,必有无法完全弥合的‘接缝’。那里就是‘镜墟’吞噬特性与‘孽镜’催化特性最冲突的节点。若能以纯粹的精神力或规则之力冲击那节点,或许能……撕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呢?”
“之后……”引无常顿了顿,“或许是萧寒残存意识的最后藏身处,也或许是江眠那缕孽镜规则的寄生核心。撕开缝隙的瞬间,你们会直面它内部最混乱的规则乱流——那是比外在攻击凶险百倍的心神侵蚀。但也是唯一可能……从内部瓦解它的机会。”
大傩公惨笑:“我们这群残兵败将,拿什么去冲击?”
沉默。
时间以扭曲的速度流逝。孽种的躯干已编到腰部,开始向下肢延伸。那张脸又切换了十七八个亡者面容,最终定格在一个七八岁孩童的脸上——孩童咧嘴笑着,眼眶里却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旋转的暗黄漩涡。
孩童的嘴开合,发出的却是成年男子浑厚低沉的声音,语调古怪地模仿着某种戏曲唱腔:
“月——照——荒——坟——白——骨——寒——”
“镜——里——乾——坤——倒——着——看——”
是傩戏的调子!大傩公浑身剧震,那是他师父生前最爱唱的《夜巡判官》选段!
孽种在抽取亡魂记忆里的碎片,甚至包括……声音和技艺?
“我有办法。”一个虚弱的女声忽然从祭坛侧后方传来。
众人悚然回头。
尘雾不知何时分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扎着马尾的女人,正扶着残破的镜坪边缘,艰难地站起身。她约莫二十七八岁,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但眼神异常清醒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手——整条小臂被一种半透明的、胶质般的暗黄色物质包裹,那物质像活物般微微蠕动,表面不时浮现出细密的、与江眠体内孽镜碎片相似的扭曲纹路。
“你是谁?!”田老罴柴刀横指。
女人喘息着,用右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证件展开——深蓝色封皮上,烫金的徽章图案是交叉的铜镜与锁链,下方一行小字:民俗异常事务调查局·第七科。
“调查局的人?”林青玄瞳孔微缩。不语观与官方素有来往,他听过这个部门——专门处理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又与各地民俗传说纠缠不清的“异常事件”。据说科内成员背景复杂,有退役的傩巫、还俗的道士、甚至还有从某些古老传承里“招安”的异人。
“白雨墨。”女人收起证件,看向引无常,“裁断庭的前辈?我受命调查傩镇‘镜墟’事件,三天前潜入,一直躲在祭坛下层镜道里。刚才规则碰撞,镜道崩塌,我被卷了出来。”她抬起被胶质包裹的左臂,“为了在镜道里存活,我用了科里配发的‘规则中和凝胶’——能暂时模拟并适应局部规则环境。但这东西……似乎和‘孽镜’污染产生了共鸣。”
她说话条理清晰,但额角不断渗出冷汗,显然在承受极大痛苦。
石老灰白眼珠盯着她左臂的凝胶:“你能靠这凝胶,短暂模拟‘孽种’内部的规则环境?”
“模拟不了核心,但能骗过表层的规则排斥。”白雨墨咬牙,“给我创造接近的机会,我能把一管‘规则崩解剂’送进它体内——这是科里针对‘规则污染体’研发的终极手段,能引发小范围规则链式崩溃。但需要直接注入污染核心,且一旦使用,我自己……大概率会被卷进去。”
“会死?”田老罴问得直接。
白雨墨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冰冷的坦然:“干这行的,早写好遗书了。但前提是——你们得先帮我撕开那道‘缝隙’,让我能碰到那个‘线头’漩涡。”
林青玄看向引无常:“十息……够吗?”
引无常缓缓站直身体,暗金色的裂纹已蔓延至半边脸颊。他右手举起白冥灯,那粒米大的幽火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不够,就让它够。”
话音落,他将白冥灯猛地砸向自己胸口!
灯盏触及身体的瞬间,暗金色的裂纹如蛛网般炸开!裂纹深处,磅礴的、炽白色的规则之力喷涌而出,那不是灯焰,而是引无常燃烧自身“律令本源”与“存在根基”换来的、最后的爆发!
“以吾身为灯芯,燃此残躯——”
“禁绝·万象归寂!”
白光吞没了一切。
时间冻结了。
不,是“变慢了”的错觉消失了——时间被强行拖拽到一个近乎静止的状态。飞舞的尘雾凝固在空中,孽种编织躯干的丝线僵在半途,众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拉长成慢动作。
只有思维还能运转。
“走!”林青玄嘶吼,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声波传递的速度也变慢了。
他率先冲向孽种。田老罴、大傩公、赶尸匠紧随其后。石老竹杖点地,一圈灰白涟漪荡开,勉强在凝固的规则里为他们开出一条“通路”。驼背老者坐在地上怪笑,没有动。阿勇依旧昏迷。
白雨墨左臂的胶质疯狂蠕动,她咬破舌尖,将血喷在胶质表面——胶质立刻沸腾般膨胀,将她整个人包裹成一个人形的、半透明的暗黄色“虫蛹”。虫蛹表面浮现出与孽种身上极其相似的规则纹路。
十息。
第一息,林青玄冲到孽种躯干前,清辉护体,一剑刺向那个“线头”漩涡!剑尖触及漩涡边缘的瞬间,一股混乱到极致的、包含无数亡者临死前恐惧与怨恨的意念洪流,顺着剑身反冲进他识海!
他看见一个被丈夫推下井的女人,在冰冷井水里扑腾,指甲抠进井壁青苔;看见一个在饥荒里易子而食的老人,嚼着骨头时老泪纵横;看见一个被选作“河伯新娘”的少女,沉入沅水前最后看向岸上爹娘的眼神……无数惨死的记忆碎片,海啸般冲击他的道心!
“所见皆妄!守静如渊!”林青玄嘶吼,不语观心法运转到极致,勉强稳住心神,剑尖再进一寸!
第二息,田老罴柴刀砍在漩涡旁的一束丝线上,试图削弱防御。但柴刀触及丝线的瞬间,他独眼猛地瞪圆——丝线里传来一股熟悉的、带着沅水河腥气的怨念!那是他早年行船时,无意中撞沉的一条小渔船上,那对溺水母子最后的诅咒!怨念如毒蛇钻进他脑子:“田老罴……你见死不救……你会有报应的……”
“滚!”田老罴独眼赤红,柴刀疯狂劈砍,却斩不断那无形无质的怨念。
第三息,大傩公双手结傩印,口中诵唱镇魂古调,试图安抚那些被编织进躯干的亡魂执念。可唱到一半,他声音忽然变了调——那些亡魂记忆里,竟夹杂着一段他师父从未教过他的、更加古老邪异的傩戏唱段!那段唱词像是在描述一场“血傩”仪式,用活人献祭,向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换取力量……他越唱越心惊,因为那唱段的韵律,与他记忆中师父临终前喃喃的呓语,隐隐吻合!
第四息,赶尸匠的黑色令牌乌光大盛,化作一道锁链缠向漩涡。锁链触及漩涡时,令牌表面忽然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小字——那是“裁断庭”内部对“规则污染体”的处置条例最后一条:若污染不可逆,且存在扩散风险,准许执行“净化协议”——即,抹除污染区域内一切活物与规则痕迹,包括执行者自身。
赶尸匠动作一滞。他看向正在燃烧自身的引无常,又看向身后众人。这条例……引无常知道吗?
第五息,石老的竹杖点在漩涡正上方,杖尖爆开一团灰白色的光晕,光晕里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类似算筹排列的符号。他在计算——计算漩涡的规则结构弱点,计算“崩解剂”注入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计算……所有人的生还概率。
计算结果让他灰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概率:百分之零点七三。
且这微弱的概率,建立在“孽种”内部存在“稳定意识核心”的前提下——若核心本身已完全混乱,崩解剂可能只会撕开一道短暂缺口,然后引发更剧烈的规则爆炸,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去,尸骨无存。
第六息,白雨墨化作的虫蛹扑到漩涡前,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根钢笔大小的金属管——管体透明,内里填充着不断变幻色彩的粘稠液体。她将管尖对准漩涡最中心,猛地按下尾端按钮!
管尖刺入漩涡!
就在这一瞬,时间冻结的效果开始松动。
第七息,孽种那半张孩童的脸,嘴角咧开的弧度骤然扩大,眼眶里的暗黄漩涡疯狂旋转!它“看”向了白雨墨,看穿了她虫蛹伪装下的真实血肉。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孩童的声音,也不是之前任何亡者的声音,而是一个所有人都熟悉、此刻却冰冷扭曲到极致的——
女声。
江眠的声音。
“白姐姐……你也来了啊……”
白雨墨浑身剧震,右手动作僵住。
“三年前,江西龙虎山后山,‘孽镜碎片追缴行动’。”江眠的声音从孽种嘴里吐出,语调平静得可怕,“调查局第七科派出两个小队,十六个人。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你一个。报告上说,是遭遇‘规则反噬’,全员殉职。”
白雨墨脸色惨白如鬼。
“可我怎么记得……”江眠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是你为了抢功,故意触发了封印陷阱,把队友全坑死在禁制里呢?事后你还从现场带走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孽镜’残渣,上交时谎称是‘样本’——其实真正最大的那片,被你私藏在左臂皮下,用特制凝胶包裹,对吧?”
“你胡说!”白雨墨尖叫。
“我胡说?”孽种脸上的孩童表情变得诡谲,“那你左臂凝胶深处,那块正在和你血肉长在一起的暗黄色镜片,是什么?需不需要我现在帮你‘照’出来,给大伙看看?”
白雨墨左臂的胶质骤然失控般沸腾!胶质深处,一块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暗黄色镜片,缓缓“浮”到表面!镜片映出的不是外界,而是白雨墨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贪婪、恐惧,以及一种疯狂科学家般的、对禁忌知识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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