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镜蚀·孽种(1/2)
墟吞忆,忆成尘,前尘往事蚀骨深。
待到名姓皆忘却,方知此身是故人。
——湘西老谣《镜蚀谣》下阕
第五日蚀启前,墟镜深处传来断续童谣:
“铜镜哭,铁镜笑,生魂走进死魂道…
爹娘认不得儿郎面,儿郎镜里吃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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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勇倒在地上,胸口微弱起伏带起尘雾里细微的血沫星子。田老罴蹲下身探他鼻息,那点热气游丝般黏在指腹,湿冷得不似活人。少年脸上被暗红锈纹蚀出的沟壑更深了,像早年沅水岸边被水鬼拖下河的淹死者——尸体捞上来时,皮肤会被河底锈蚀的沉船铁钉刮出类似的纹路,老辈人说那是“水鬼刻名,等替身”。
“还活着。”田老罴哑声道,独眼却盯着阿勇脖颈侧一道新浮现的纹路——那纹不像锈蚀,倒像某种极细密的符咒笔画,暗黄色,埋在皮肤下微微蠕动。他想细看,那纹却隐去了。
林青玄盘膝调息,道袍内衬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噬忆”之力如冰锥凿进紫府,若非不语观《守静经》最后一重“心如止水”的心法在危急时自行运转,他怕是已道心崩裂。此刻内视,识海里仍漂浮着无数记忆碎片:静虚师祖那双永远含笑却从未真正倒映出任何人影的眼睛;伏龙峡底那具戴着不语观弟子玉牌、面容却被水泡得与他七分相似的浮尸;还有更久远、更模糊的——四五岁光景,被一个青衣女人牵着走在漫长石阶上,石阶尽头道观匾额的字迹浸在血般的夕阳里,看不真切。
“所见皆妄……”林青玄默念经文,手指却在袖中掐出殷红指印。有些“妄”,太真。
大傩公靠着祭坛石阶,傩面碎在脚边,露出底下那张苍老得惊人的脸。他一生信奉傩神能沟通阴阳、镇压邪祟,可方才墟镜直接将他记忆里最不堪的片段翻搅出来:四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傩巫,为救被“阴傩”缠身的亲妹,私自启用了传承禁术“血傩·嫁灾”。仪式需将灾厄“嫁”给一活物载体,他选了村口老槐树下那窝刚出生的野狗崽。仪式成了,妹妹活了,可接下来三年,村里接连七个婴孩夭折,死状如被兽类啃噬。老傩巫临终前对他说:“娃啊,灾厄没消失,只是换了碗装……”那时他不信。现在,他看着墟镜里那些扭曲游魂,忽然想:若当年那些婴孩的怨念也在此处,会不会正隔着尘雾“看”着他?
赶尸匠依旧盘坐,腰牌乌光已敛,脸上恢复冰冷。但林青玄瞥见他右手袖口有一线暗红正缓慢晕开——那是咬破舌尖或内腑受损的血,被硬生生咽回后又从细微经脉渗出的痕迹。“裁断庭”的人,连受伤都要克制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石老佝偻着用竹杖轻点镜坪地面,杖尖落下处,那些细碎镜片震颤的频率竟微微变化。“引无常”的白冥灯幽火稳在将熄未熄的临界,灯罩上浮现的律令符文淡得几乎透明。驼背老者坐在地上,不再怪笑,只睁着那双暗红浑浊的眼,死死盯着墟镜中心——那块暗红“污渍”的搏动,比之前慢了三拍。
就是这三拍,让整个镜墟的“呼吸”出现了某种滞涩。
“规则……被干扰了。”石老声音嘶哑,灰白眼珠转向江眠消失的角落,“不是外力打破,是内部……多了个‘不消化’的东西。”
“什么东西?”田老罴抬头。
石老沉默良久,竹杖指向祭坛上那面墟镜:“方才那面由阿勇记忆聚成的‘镜’,爆散前,老朽看见镜面深处闪过一道‘三色纹’——银白如初生月晕,暗红似陈年血痂,中间缠着一线污浊暗黄,像……像脓水里泡久的裹尸布颜色。”他顿了顿,“那纹路,老朽六十年前在江西龙虎山下一处荒坟里见过。坟里埋的不是人,是一面‘孽镜’的碎片。”
“孽镜?”大傩公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佛家说‘业镜’,照生前罪业;道家炼‘心镜’,观本心澄澈。而这‘孽镜’……”石老喉头滚动,似咽下某种极其厌恶的东西,“是前朝嘉靖年间,江西一群方士为求长生,用九九八十一个‘阴时阴刻’出生的婴孩头骨磨粉,混入铜汁浇筑成镜。镜成之日,方圆十里活物癫狂互噬,镜中映出的不是人形,是人心里最污秽肮脏的‘孽种’——贪欲、嫉妒、怨毒、淫邪……那些你明知是恶、却忍不住滋长的念头,在镜中会具象成寄生在你倒影里的怪物。”
林青玄背脊生寒:“那镜后来如何?”
“被龙虎山当代天师率众击碎,碎片深埋。但据传有一片核心碎块遗落,附着最浓的‘孽毒’。”石老盯着墟镜,“方才那‘三色纹’,与记载中‘孽镜’碎片的纹路有七分相似。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将那段关于‘孽镜’的‘记忆’或‘规则’,趁着方才‘噬忆’通道打开时,当成‘杂质’硬塞了进来。”石老一字一句,“就像往磨盘里扔了颗铁砂,磨盘或许还能转,但磨出的面,已不是原来的面了。”
众人悚然。田老罴猛地看向昏迷的阿勇:“你是说,有‘东西’借着阿勇的记忆通道,钻进了这镜墟的规则里?”
“不是‘钻入’。”一直沉默的“引无常”忽然开口,声音透过兜帽传出,低沉中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疲惫,“是‘寄生’。更高明的……‘规则层面’的寄生。它现在可能只是一段乱码、一个冗余信息,但随着墟镜继续‘消化’运转,这段‘寄生代码’会自我复制、变异,最终可能导致整个规则体系出现无法预测的……‘畸变’。”
“裁断庭对这类‘规则污染’有记载?”林青玄敏锐捕捉到他话中深意。
“有。”引无常简短回答,白冥灯幽火微微跳动,“第十七号禁库‘无序之笼’里,关押着七例类似污染体。其中最危险的一例,代号‘心蚀’,原是一本记载南疆巫蛊的残卷,被某个试图长生的大监获得后,书中文字竟开始自动重组,逐渐将阅读者周围的现实‘改写’成书中的蛊毒世界——最后整个皇庄三百余人,全部变成了书中描述的‘人面蛊虫’,相互撕咬吞噬,直到书中最后一页写满‘饥饿’二字,一切才凝固成血肉琥珀。”
他顿了顿:“眼下这镜墟,与‘心蚀’有相似处——它们都在‘消化’外来信息以完善自身规则。但墟镜更危险,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正在形成的、混合了‘镜术’、‘锈蚀’、‘亡魂执念’以及某种……‘时间错位’特性的畸形规则体。若再被‘孽镜’这类极端污秽的规则碎片寄生……”他未说尽,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未言的恐怖。
驼背老者忽然“咯咯”笑起来,声音像破风箱:“寄生?好……好啊……镜墟吃‘故事’,现在有‘故事’长了牙,要反过来吃镜子了……妙……”
石老竹杖猛地顿地:“住口!你究竟知道什么?”
驼背老者歪头,暗红眼睛盯着石老,嘴角咧开:“老石头,你真以为……这镜墟是‘自然’形成的?真以为萧寒那娃儿,是偶然触发了‘错误融合’?”他喉咙里发出痰液滚动般的声响,“六十年前,江西‘孽镜案’时,有个龙虎山的外门弟子,私藏了一片指甲大的镜片碎渣。他后来叛出山门,逃到湘西,改头换面,用那碎片炼出了一面‘照孽盘’,专替富户查看祖坟风水、占卜吉凶。可但凡被他照过的人家,三年内必出癫狂悖伦之祸——父子相残、母女互嫉,心底最暗处的‘孽种’破土而出。”
田老罴独眼骤缩:“你是说……”
“那弟子姓江。”驼背老者一字一顿,“单名一个‘溟’字。江溟。”
林青玄脑中“嗡”的一声:“江溟……与江眠……”
“江眠是他孙女。”驼背老者怪笑,“也是他选定的‘孽镜’最后一块……‘活体容器’。”
祭坛上,墟镜忽然剧烈一震!镜面中心的暗红“污渍”猛地膨胀,像一颗骤然睁开的、布满血丝的眼球!污渍深处,竟开始浮现出极其模糊、不断扭动的影像——不再是之前那种记忆碎片,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混乱的……“场景”?
影像里,似乎是一间昏暗的祠堂。供桌上没有牌位,只摆着一面巴掌大、边缘不规则的暗黄色铜镜。镜前跪着一个穿青衣的小女孩,背影单薄。一个佝偻的老者站在她身后,手持一把锈迹斑斑的刻刀,正一点一点,往女孩后颈的皮肤里刻着什么。女孩没有哭,身体却抖得像风中落叶。刻完最后一笔,老者将那片暗黄镜片按进血肉模糊的伤口——镜片竟缓缓“融”了进去,皮肤表面只留下一道暗黄色的、扭曲如蝌蚪的疤痕。
画面骤然扭曲,切换成另一幅:还是那女孩,稍大些,站在沅水岸边,看着水中倒影。水里的她,背后趴着一个暗黄色的、半透明的人形影子,影子没有脸,只有一张不断开合、仿佛在无声尖叫的嘴。女孩伸手想触摸水中倒影,指尖刚触水面,整条沅水忽然泛起暗黄色的锈渍,水中鱼虾翻白,岸边草木枯死。
第三幅画面:女孩长大成少女,在一间摆满铜镜的房间里,对着其中一面说话。镜中映出的却不是她,而是一个面容模糊、周身缠绕暗红锈蚀之气的年轻男子——萧寒!少女对着镜中的萧寒流泪,嘴唇开合,似在哀求什么。镜中的萧寒却缓缓抬手,指向少女心口,做了一个“挖取”的手势……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墟镜剧烈震颤,暗红污渍收缩回原状,仿佛刚才的“放映”耗尽了某种力量。
死寂。
田老罴喉咙干涩:“那女孩……是江眠?”
“是。”驼背老者眼中暗红光芒疯狂闪烁,“江溟那老鬼,毕生想重现‘孽镜’完整威能,但核心碎片缺失,他便想出个邪法——寻一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至阴之体,将残片植入其体内,以人身温养,待其长到二八年华,体内阴阳交泰之时,再活剖取出,可得一面‘活孽镜’。江眠就是他养了十六年的‘镜胚’。”
林青玄想起江眠那双总是蒙着层雾气的眼睛,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冰冷恨意,想起她对“镜”与“锈”异乎寻常的敏感……原来一切早被种下。
“可江眠后来逃了,对吧?”石老缓缓道,“否则她不会出现在这里。”
“逃了。就在江溟准备动手剖取的前一夜。”驼背老者咧嘴,“那晚江家老宅起了大火,江溟被烧成焦炭,江眠失踪。江湖传言,是‘裁断庭’的人插手,清理门户。”他说着,暗红眼睛瞥向引无常。
引无常沉默,白冥灯幽火不动。
“江眠逃走后,体内‘孽镜碎片’失去压制,开始反噬。”驼背老者继续道,“她必须不断寻找‘镜’类法器或规则体,以其中能量平衡碎片侵蚀。这些年,她走遍大江南北,钻过不少古墓、闯过不少禁地,也招惹了不少仇家。直到半年前,她盯上了萧寒——这个身怀‘镜墟’雏形、正被‘锈蚀’规则反噬的‘同类’。”
大傩公嘶声道:“所以她接近萧寒,根本不是想救他,而是想……夺取他体内的‘镜墟’规则,来喂养自己体内的‘孽镜碎片’?”
“更狠。”驼背老者笑得癫狂,“她想让两个畸形的规则体——‘镜墟’和‘孽镜’——在萧寒这个‘容器’里强行融合。若成,她便能通过体内碎片与萧寒的‘连接’,间接掌控一个完整、强大的规则体;若败,死的也是萧寒,她顶多损失一块‘养’了多年的碎片,总能再找下一个‘容器’。”
田老罴听得脊背发凉:“这女娃……好毒的心肠!”
“毒?”驼背老者摇头,“老罴啊,你是没见过真正的‘孽’。被‘孽镜碎片’寄生十六年,日夜看着自己心底最肮脏的念头在镜中具象成怪物,听着那怪物在自己脑子里嘶吼……她还能像个‘人’一样说话走路,已经是个奇迹了。你以为她还有‘心肠’?她只剩‘执念’——活下去,掌控力量,然后……报复所有与‘镜’有关的一切,包括她自己。”
林青玄忽然问:“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驼背老者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扯开自己胸口的破衣——干瘪如柴的胸膛上,赫然刻着一道与方才画面中江眠后颈极其相似的、暗黄色扭曲疤痕!只是这疤痕更陈旧,边缘与皮肉长在一起,像条蜈蚣趴伏。
“因为当年江溟炼‘照孽盘’时,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自愿被碎片轻微污染、以其血肉为‘饵’吸引他人心中孽念的‘药人’。”驼背老者声音嘶哑,“那年我娘重病,江溟说能救,代价是我这身皮肉。我答应了。后来我娘死了,我也成了这副鬼样子,体内埋着一点‘孽毒’,虽不如江眠那般深重,却也能感应到‘同类’的存在。江眠逃走后,江溟的仇家、觊觎碎片的人、还有‘裁断庭’的耳目,都在找她。我靠着这点感应,一路追到傩镇,却发现她早已和萧寒搅在一起,更被卷入了这镜墟……”
他放下衣襟,暗红眼睛盯着墟镜:“方才那‘三色纹’,就是她体内‘孽镜碎片’的规则特征。她趁着‘噬忆’通道打开,将自己的一缕‘孽毒意识’送了进来,寄生在镜墟规则里。现在,她和萧寒一样,成了这镜墟‘融合’的一部分——只不过萧寒是被动‘消化’,她是主动‘寄生’。”
石老竹杖轻颤:“她想从内部……篡夺镜墟的控制权?”
“或者,更糟。”引无常忽然道,“若‘孽镜碎片’的规则特性与镜墟的‘噬忆’‘锈蚀’结合,可能会催生出一种新的、无法想象的污染——它不再只是吞噬记忆,而是直接‘催化’人心中的‘孽种’,让活人在极短时间内堕落成只余恶念的怪物。到那时,这镜墟将不再是‘囚笼’,而是一个源源不断生产‘孽物’的……母巢。”
话音未落,祭坛上墟镜再次震动!这一次,不再是镜面中心污渍变化,而是整面镜子的“边框”——那些缠绕如血管的暗红锈蚀纹路——开始向镜坪地面蔓延!
锈蚀如活蛇,钻进镜坪碎片的缝隙,所过之处,碎镜震颤频率骤变,发出的不再是“嗡嗡”声,而是一种极其尖锐、仿佛无数指甲刮擦金属的噪音!噪音灌入耳中,众人顿觉心烦意乱,心底无端冒出各种阴暗念头——
田老罴忽然想:阿勇这娃儿伤势太重,带着也是累赘,不如……
大傩公脑中闪过:若把旁边那赶尸匠腰牌夺了,或许能跟“裁断庭”谈条件……
连林青玄都恍惚了一瞬:静虚师祖那双永远含笑的眼睛深处,是不是也藏着类似墟镜的、冰冷吞噬的“欲望”?
“捂住耳朵!这噪音能诱发心魔!”石老厉喝,竹杖重重顿地,一圈灰白涟漪荡开,稍稍抵消了部分噪音。
但更恐怖的变化随之而来。
光晕外,那些 silent 排列的灰雾游魂,身上暗红纹路开始扭曲、变形,逐渐勾勒出一张张极其模糊、却充满痛苦与怨毒的人脸轮廓!游魂们不再 silent,而是发出断断续续的、夹杂着锈蚀摩擦声的嘶语:
“饿……”
“恨……”
“凭什么你活着……”
“把你的……给我……”
它们开始缓慢地、僵硬地,朝着光晕“走”来!每一步落下,身上就掉落更多暗红光尘,那些光尘飘散到空中,竟开始凝聚成一面面巴掌大的、虚幻的暗黄色小镜,镜中映照出的,赫然是光晕内每个人的身影——但那些倒影的面孔,都扭曲成他们心底最阴暗情绪的模样!
林青玄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竟带着静虚师祖般的慈悲微笑,眼底却是一片空洞的吞噬欲望。
田老罴的倒影独眼猩红,嘴角咧到耳根,手里柴刀滴着血——血是从阿勇模样的虚影身上流下的。
大傩公的倒影披头散发,正跪在地上,疯狂撕咬着一具婴儿形状的灰雾……
“它们在‘照孽’!”驼背老者尖叫,“江眠的‘孽镜’规则开始影响镜墟了!这些游魂被催化,成了‘孽镜’的临时‘镜奴’!它们照出的,是你们心底的‘孽种倒影’!”
引无常白冥灯光芒大盛,律令符文再次浮现:“禁目·非礼勿视!”
幽火化作一道屏障,暂时隔绝了那些小镜的“照射”。但游魂们仍在逼近,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锈蚀与“孽毒”的污浊气息,开始侵蚀光晕本身的防御!
“撑不了多久。”引无常声音透出极致的疲惫,“律令之力即将耗尽。必须在被彻底污染前,找到江眠那缕‘寄生意识’的藏身处,要么剥离,要么……摧毁。”
“怎么找?”田老罴吼道,“这鬼地方到处都是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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