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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湘西血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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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龙峡下祭坛崩塌,“古祟之眼”苏醒的瞬间,江眠脑海中炸开静虚真人最后的警告。

逃回黑鳅号的众人发现,船正驶向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古老河滩。

滩上村落家家门前悬铜镜,夜夜传出傩戏吟唱,村民却都说:“我们等了你们六十年。”

当江眠终于明白这一切与萧寒胸口那道“错误”疤痕的联系时,石阿公笑着摘下傩面——

面具下,是另一张与萧寒一模一样的、正在腐烂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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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娘娘,嫁龙王,铜镜碎,骨做床。

六十载,等一回,活人祭,死人妆。

阿勇把这支俚曲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黑鳅号正像条濒死的黑鱼,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雾气里,跌跌撞撞地往前拱。柴油机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嘶吼,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金属摩擦的痛楚。船尾,伏龙峡方向那柱冲天而起的暗黄光晕,已缩成天边一抹病态的、不肯熄灭的残阳,却仍像只眼睛,黏在每个人的脊梁骨上。

江眠背靠着冰冷的船舷,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肉体的痛楚,压过脑子里那团混沌的、尖叫的、属于静虚真人的最后警告——“源眼已半醒……吾与明尘之谋……或已酿成大错……‘门’非门,‘锁’非锁……‘锈’乃‘古祟’之息……”

古祟。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烙在她的意识里。比“锈蚀”更古老,比“邪影”更本质的存在。而他们,用一场鲁莽的仪式,加上“引无常”那“保险”般的“清除”干预,意外地将一丝混合了“钥匙”(她)与“锁”(萧寒)特质的混乱能量,捅进了这东西的“梦”里。

她侧过头,看向甲板中央。萧寒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田老罴扔过来的油腻帆布。疤脸和驼背老者情况更糟,被那暗红能量余波扫中后,裸露的皮肤上快速蔓延着蛛网般的锈色纹路,昏迷中身体不时抽搐。大傩公盘坐在一旁,脸色灰败,对着那盏裂了缝的铜铃,低声念着破碎的咒文,试图稳住两人的生机,也稳住他自己体内乱窜的巫傩之力。“引无常”则独自立在船头,那盏“白冥灯”此刻收敛了惨白的光芒,只余一点如豆的幽火,在琉璃罩子里静静燃烧。他像一截枯木,沉默地指向船行方向。

“我们……这是在往哪儿开?”林青玄哑声问,他倚在舱门边,道袍破损,气息不稳,但握着短尺的手依旧很稳。他问的是田老罴,目光却掠过“引无常”的背影。

田老罴独眼死死盯着前方被船头破开的、粘稠如墨汁的河水,喉咙里滚出痰音:“老子……不知道。”

“什么?”林青玄一怔。

“罗盘疯了。”田老罴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老水手极少见的茫然,甚至是一丝恐惧,“指针像被鬼撵着,滴溜溜乱转,根本定不住。看星辨位?他娘的这鬼雾,连桅杆顶都瞧不见了!水流……这水流也不对劲。伏龙峡崩塌,按理说该有乱流回涌,可你感觉一下,这水是‘托’着我们在走,像……”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像有什么东西,在

一直沉默的“引无常”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依旧,却少了那份宣读律令的绝对,多了几分复杂的凝肃:“是‘源眼’苏醒的余波。‘古祟’之力扰动地脉水络,这片水域的‘常理’正在被覆盖、改写。我们并未完全脱离其影响范围。船行方向,已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

“那会去哪?”江眠问。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不正常的频率胡乱撞击着肋骨,脑子里那些破碎的、来自静虚真人的警告、来自“引路晷”的混乱信息、来自萧寒痛苦嘶嚎的记忆碎片,还有手腕焦痕下那冰冷“指令”间歇性的、细微的刺痛,正搅拌成一锅滚烫的、令人作呕的粥。她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背后是灼热烈焰,而手里……她下意识摸向怀里。那面“引路晷”依旧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到灼热。银白与暗黄的光芒在玉璧内部纠缠、厮杀,中心小孔不再旋转,却微微震颤着,指向船头前方——那浓雾深处。

“引路晷还有反应。”江眠举起玉璧。所有人的目光聚集过来。那微弱的震颤,像垂死者的脉搏,却固执地指着同一个方向。“它还在‘引路’。”

“引无常”倏然回头,斗笠阴影下的目光锐利地刺向“引路晷”,又迅速移开,沉默片刻:“静虚真人之物,自有其理。或许……它在指引一条‘生路’,抑或是……”他没说下去,但未尽之意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抑或是一条更早就设定好的‘路’。”江眠接上他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神经质的、冰冷的笑,“师祖大人算无遗策,连我们捅了马蜂窝之后往哪儿跑,都提前安排好了导航,是不是?”

这话里的讥讽和绝望太过赤裸,连田老罴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林青玄眉头紧锁,想要说什么,却见江眠已别过脸,目光重新投向昏迷的萧寒,那眼神幽深得像两口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勇就是在这时,哼起了那支俚曲。调子古怪,发音含混,像是从极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破碎,阴冷。

“血娘娘,嫁龙王,铜镜碎,骨做床……”他哼着,眼神发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舵轮的木质边缘,“六十载,等一回,活人祭,死人妆……石阿公教我的,他说要是哪天在伏龙峡附近,雾特别浓,船自己走,就小声念这个,或许能……保命。”

“石阿公?”田老罴猛地扭头,“哪个石阿公?沅水边上叫石阿公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就是……就是下巴有颗大黑痣,喜欢抽旱烟,住在老鸦滩那边的石阿公啊。”阿勇被田老罴的反应吓了一跳,声音更低,“前年,咱船在老鸦滩边搁浅一晚,他上船讨水喝,跟我聊了半宿,教了我好些……古怪曲子。他说他年轻时,也跑过这段凶水。”

老鸦滩。那是比伏龙峡更上游,早已荒废多年的一个小渡口,传闻清代闹过惨烈的排教仇杀,滩石都被血染红了,夜间常有鬼哭。

“他有没有说,这曲子什么意思?”江眠忽然问,她没看阿勇,依旧盯着萧寒,但耳朵分明竖着。

阿勇摇头:“没说透。只讲是很久很久以前,这河段出过一件邪门事。有个地方,隔几十年,就会‘接’一次外面来的客,用活人祭祀什么‘血娘娘’,完了全村人都会扮上傩戏的死人妆……其他的,他死活不肯讲,只说知道多了折寿。”

活人祭。死人妆。六十年。铜镜碎。

江眠脑子里那锅粥似乎被投入了几块关键的骨头,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她想起“引路晷”里静虚真人最后破碎的警告:“寻‘初镜’之痕”。“莫信镜中”。坑洞里那无数破碎的、锈蚀的古老铜镜……还有萧寒胸口,那道被“错误”力量浸染的、形似裂痕的疤痕。

镜子。“初镜之痕”?难道指的是某种最初的、源头的“镜”的裂痕或印记?这与“古祟”、与这诡异的童谣、与静虚真人和明尘护法的计划,又有何关联?

她感到一种冰冷的兴奋,混杂着更深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每次濒临崩溃时,脑子里那冰冷的“指令”便会浮现,赋予她一种非人的、抽离的“明晰”。此刻,这“明晰感”再度降临,压下了情绪的翻涌。她开始飞速串联线索:静虚真人以“镜观”之法布局,目标直指“锈源”(或曰“古祟”)。需要“镜匙”(她)和“锈锁”(萧寒)。“引路晫”是指南,也是监测。“不语壁”和“引无常”是保险。整个计划的核心,似乎围绕着“镜”与“锈”。而坑洞深处的“源眼”苏醒,喷涌暗黄光芒,夹杂无数破碎古镜……“锈乃古祟之息”。那么,“镜”呢?“镜”是什么?是观察“古祟”的工具?是束缚它的囚笼?还是……与它共生,甚至互为表里的某种东西?

那童谣里的“铜镜碎”……“血娘娘”……“六十载”……“活人祭”……

“船……船慢下来了!”阿勇忽然惊叫,打断了江眠的思绪。

黑鳅号的速度明显减缓,柴油机的轰鸣也变得沉闷,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前方的浓雾,似乎淡了一些,隐隐约约露出昏暗的天光——不是黎明,而是一种阴沉的、如同黄昏将尽时的惨淡光亮。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来,不是水腥,也不是腐臭,而是一种陈年的、混合了香灰、草药、潮湿木头和淡淡腥甜的复杂气味。

“靠岸!靠岸了!”阿勇指着左舷前方,声音发颤。

透过渐散的雾气,一片黑沉沉的河滩轮廓显现出来。滩地很宽,布满圆滚滚的鹅卵石,在惨淡天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微光。河滩后方,是影影绰绰的低矮房屋轮廓,大多是用石块和黑木垒成,样式古老。更令人心悸的是,几乎每户人家的门楣上,都悬挂着一面铜镜。镜子大小不一,新旧不同,有的光亮如新,有的绿锈斑斑,但无一例外,镜面都朝着河滩方向。成百上千面铜镜,沉默地反射着天光和水色,形成一片片破碎的、摇曳的光斑,笼罩着整个村落,诡异莫名。

而村子里,正传来声音。

不是人语,不是犬吠,是一种整齐的、拖长了调子的吟唱,夹杂着单调的锣鼓和清脆的铜铃声。那是傩戏的腔调,但唱词含混扭曲,在寂静的河滩上回荡,非但没有热闹感,反而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森。

“是……是傩戏?这大半夜的……”疤脸不知何时醒转,挣扎着半坐起来,看着远处的村落,脸上锈色纹路似乎都因恐惧而加深了。

大傩公停止了诵咒,缓缓睁开眼,望向村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这不是驱邪纳吉的傩戏……调子不对,气不对。这是……‘阴傩’、‘血傩’!是祭鬼的!”

田老罴死死抓住舵轮,独眼瞪着那片被铜镜和傩歌笼罩的村落,腮帮子上的肌肉棱棱跳动。黑鳅号已经完全失去了动力,正被一股柔和的、不容抗拒的水流,缓缓推向河滩。船底传来与卵石摩擦的“沙沙”声。

“走不了了。”林青玄深吸一口气,短尺已握在手中,“此地诡异,但眼下船不能行,后方有‘源眼’之患,留在此处或许……是唯一选择。”他说得勉强,显然自己也不信。

“引无常”手中的“白冥灯”幽火跳动了一下,他沉默地看着村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灯笼,仿佛在衡量什么,最终,缓缓道:“此村气机与外界迥异,似一独立‘界域’。‘白冥灯’感应受限。诸位,谨慎行事。”

江眠第一个跳下船。卵石湿滑,她踉跄了一下,站稳。冰冷的河水浸湿了鞋袜。她没理会,径直走到萧寒身边。林青玄和田老罴将昏迷的萧寒抬下船,放在干燥些的滩石上。疤脸和驼背老者也被搀扶下来。

就在他们脚落实地的瞬间,村子里那连绵的傩戏吟唱,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河水轻拍滩石的哗哗声,和风吹过那些悬挂铜镜的细微呜咽声。

然后,村子里有了光。不是电灯,而是一盏盏昏黄的油灯或灯笼,在那些黑木窗户后次第亮起。紧接着,吱呀呀的开门声响起,一道道身影,从那些悬挂铜镜的门后,缓缓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打扮与寻常湘西山民并无太大不同,只是颜色更沉,多是靛蓝、黑灰。男女老少都有,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涂抹着厚厚的、惨白的底粉,两腮点着圆圆的、猩红的胭脂,眉毛用炭笔描得又黑又细,嘴唇涂得鲜红欲滴——正是傩戏中常见的“死人妆”。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这一张张僵硬、惨白又鲜艳的脸孔,如同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纸人,沉默地、整齐地站在各自门前,用那画出来的、黑洞洞的眼睛,“望”着河滩上这群不速之客。

饶是田老罴这种刀头舔血的汉子,也被这阵仗惊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握紧了柴刀。

一个老者,从村落中央最大的那栋石屋里走了出来。他年纪很大,背已佝偻,穿着比旁人稍显体面的深蓝布褂,脸上同样涂抹着浓重的死人妆,但依稀能看出五官轮廓。他手里拄着一根泛着暗红光泽的拐杖,脚步蹒跚,却走得很稳。人群无声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老者一直走到河滩边缘,距离江眠他们不过十来步远,停下。他那双在厚重白粉和鲜红胭脂衬托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缓缓扫过船上下来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在昏迷的萧寒身上停留了格外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寂静的清晰:

“来了。终于来了。”他顿了顿,脸上厚重的白粉皱起一个近乎“笑”的纹路,“我们等了你们……六十年。”

六十年。和童谣里唱的一样。

江眠感觉身边的林青玄身体微微一僵。田老罴喉结滚动。连“引无常”兜帽下的阴影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老丈,”林青玄上前半步,稽首行礼,语气尽量平和,“晚辈等人遭遇水难,误入贵宝地,实在唐突。不知老丈所言‘等了六十年’是何意?此处又是何方?”

老者“嗬嗬”地笑了两声,笑声干涩,像风吹过破窗纸:“此地,原本没有名字。硬要叫的话……‘待客滩’。至于等你们……”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萧寒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渴望,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等的不是你们所有人。等的……是‘他’,和带着‘钥匙’的人。”

他伸出一根枯瘦、指甲发黑的手指,先指向萧寒,然后,缓缓移向江眠。“血娘娘要的新郎信,和能打开‘镜房’的新娘子……总算,在这一甲子轮回将尽之时,等到了。”

血娘娘?新郎信?新娘子?镜房?

童谣里的碎片猛地撞击在一起——“血娘娘,嫁龙王”!原来不是嫁给龙王,而是需要“新郎信”和“新娘子”进行某种祭祀?而“镜房”,难道就是静虚真人提到的“初镜之痕”所在?

江眠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接近真相的、冰冷的战栗。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引路晫”。玉璧此刻烫得惊人,震颤也越发明显,直直指向村落中央,那老者走出来的大石屋。

“老丈,恐怕是误会了。”林青玄声音沉了下来,手中短尺隐现清辉,“我这位朋友重伤昏迷,这位姑娘也绝非什么‘新娘子’。我等只是落难之人,乞求暂且容身,待天明水退便即离开,绝不敢打扰贵地清静。”

“离开?”老者缓缓摇头,脸上白粉扑簌簌往下掉,“来了‘待客滩’,见了‘血傩妆’,点了‘引魂灯’(他指了指村里亮起的灯火),就走不了了。这是规矩,从老祖宗那儿传下来的规矩。六十年前,上一批客人也是这么来的,也是这么……留下的。”

他身后的村民,依旧沉默地站着,一张张死人妆的脸在灯笼光里明灭不定,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如果……我们非要走呢?”田老罴踏前一步,独眼凶光毕露,柴刀横在胸前。疤脸和驼背老者也勉强摆出戒备姿态。大傩公挣扎着站起,裂铃在手。“引无常”默默移步,隐隐挡在江眠侧前方,白灯笼幽火微涨。

老者看着他们,忽然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似有无限的疲惫和……怜悯?“外乡人,莫要动武。在这里,你们的术,你们的力,都会被‘镜阵’压制,被‘血娘娘’的规矩束缚。动武,只会死得更快,更不体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寒胸口那几乎不可见的微弱起伏,又看向江眠,“而且,你们真的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是‘新郎信’,你为什么是‘钥匙’吗?你们真的不想知道,六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那个叫‘静虚’的道人,又在这里……埋下了什么吗?”

静虚!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江眠、林青玄、“引无常”心中炸响。

江眠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老者:“你知道静虚真人?他来过这里?六十年前?”

“何止来过。”老者幽幽道,转身,用拐杖指了指村落中央的石屋,“他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也是他,帮我们定下了这‘一甲子待客’的规矩,布下了这护村的‘千镜阵’,留下了寻找‘钥匙’和‘锁’的方法……他说,六十载后,自会有人带着‘晫’与‘痕’而来,完成最后的仪式,平息‘血娘娘’的怨,也或许……能打开通往‘源初’的路。”

他回头,看着江眠,死人妆下的眼睛深邃如古井:“姑娘,你怀里那发烫的东西,就是他留下的‘晫’吧?而地上这位后生心口那道疤……就是‘痕’,对不对?”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众人一时失语。静虚真人六十年前就来过这里?所谓的“血娘娘”祭祀,千镜阵,一甲子轮回的待客规矩,甚至寻找“钥匙”和“锁”(即江眠和萧寒)的方法,都是他留下的?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一面在不语观与明尘护法谋划“镜观”之法,一面又在这诡异的“待客滩”布下另一个局?这两个局是相辅相成,还是互为备份?或者……有更深的目的?

江眠只觉得脑子里的“指令”疯狂运转,冰冷的信息流冲刷着每一根神经。师祖……您究竟下了多大的一盘棋?我们所有人,包括“引无常”这个“保险”,是不是都从未跳出过您的棋盘?

“你说的‘仪式’,是什么?”江眠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平静得可怕,“‘平息血娘娘的怨’,又是什么意思?六十年前来的‘客人’,他们‘留下’,是什么意思?”

老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进屋里说吧。地上凉,对伤者不好。放心,在仪式完成前,你们在这里是安全的。”他挥了挥手。人群默默分开一条更宽的路,几个脸上同样涂抹着死人妆的健壮村民走出来,默默抬起昏迷的萧寒、疤脸和驼背老者,向石屋走去。动作熟练,沉默有序。

田老罴想阻拦,被林青玄用眼神制止。眼下敌我未明,对方深不可测,硬拼绝非上策。而且,老者话里透露的信息太过关键,关乎静虚真人的布局,关乎“古祟”之谜,甚至关乎他们是否能活下去。

一行人怀着极度的警惕和疑惑,跟着老者,走进了那座最大的石屋。屋内比想象中宽敞,陈设古朴简单,正中一张黑木长桌,桌上点着一盏巨大的青铜油灯,灯焰也是昏黄色。墙壁上,竟然也镶嵌着不少铜镜,大大小小,反射着灯光人影,让人有种置身于无数眼睛注视下的错觉。萧寒等人被安置在侧面的几张铺着干草的矮榻上。

众人落座(除了保持站立警戒的“引无常”和田老罴),老者也在主位坐下,缓缓开口,讲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大约在明朝万历年间,此地还不叫待客滩,而是一个普通的渔村。村中有个容貌极美的姑娘,名叫婉娘。婉娘与村里一个年轻船工相恋,却因家境贫寒,被父母强行许配给下游一个有钱的盐商做妾。出嫁前夜,婉娘身穿大红嫁衣,与船工私奔,却被家人和盐商派来的家丁追上。混乱中,船工被打死扔进河里,婉娘则被强行塞进花轿。途经这处河滩时,婉娘不知如何挣脱,一头撞碎了花轿窗框上作为装饰的一面铜镜,用碎镜片割破喉咙,血溅三尺,当场身亡,鲜血染红了滩石。

盐商觉得晦气,草草将婉娘葬在滩后乱石堆。但自那以后,村子就不得安宁。夜间常闻女子哭泣,河中屡现无名死尸,村民接连暴病,死状凄惨,脸上会莫名出现类似傩戏的妆容。请来的法师说,婉娘死时身着红嫁衣,心怀滔天怨气,又以镜片自戕,魂魄与“镜”和“血”的邪力结合,化作了极其凶厉的“血镜煞”。她怨恨父母贪财,怨恨盐商霸道,怨恨整个村子见死不救,要所有人陪葬。

村民惊恐,倾尽所有请来一位云游的高僧(亦有说是道士),设法镇压。高僧以婉娘残骸和那面沾染她鲜血的碎镜为核心,结合滩地特殊的水脉地势,布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将“血镜煞”的大部分力量封印于地下深处,并以“千镜阵”覆盖村落,反射、分散其溢散的怨力。但高僧也坦言,此煞怨念太深,与地脉镜缘纠缠过紧,无法根除,只能缓解。他预言,此煞每隔一个甲子(六十年),其核心怨念会因天地气机轮回而达到一次峰值,需要以外来的、特殊的“生气”进行疏导和祭祀,否则封印松动,煞气反噬,全村乃至更广范围都将遭殃。

他留下了寻找“疏导之气”的方法:需一对特定命格、且身怀特殊“印记”的男女。男子需心口带“镜伤”(即与镜相关的伤痕),女子需能感应、执掌特殊的“镜引之物”(即“引路晫”)。这对男女,将被视为“血娘娘”(村民对婉娘化煞后的尊称/畏称)新的“新郎信”和“新娘子”,通过一场特定的“镜傩血祭”仪式,将“血娘娘”积累一甲子的怨煞之气,部分导入这对男女体内“中和”,部分通过仪式宣泄,从而换得下一个六十年的平静。

而六十年前,恰逢上一个甲子轮回。当时来了一队误入此地的行商和镖师,其中恰好有一对男女,隐约符合条件(男子曾为镜片所伤留疤,女子佩戴一枚家传古玉)。在静虚真人(当时他已在此探查许久)的“劝说”和村民的“请求”(实为胁迫)下,那对男女被迫完成了仪式。仪式后,那对男女和部分行商镖师“留下”了(老者说到这里,眼神飘向屋外,含义不言而喻),村子恢复了平静。静虚真人则进一步完善了千镜阵,留下了更明确的寻找下一对“钥匙”和“锁”的指引——也就是“引路晫”和感应“镜伤”的方法,并告知村民,六十年后,自会有人携带信物而来。

“所以,我们就是你们等了六十年,用来喂给那‘血娘娘’的祭品?”田老罴独眼赤红,压抑着怒吼。

老者平静地看着他:“是祭祀,也是救赎。若无祭祀,血娘娘怨气彻底爆发,这片水域将成为死域,我们全村老少立时便要陪葬。而你们……静虚真人说过,身怀‘镜匙’与‘锈锁’者,本就与‘镜’、‘煞’之源有千丝万缕联系。此仪式对你们而言,或许是劫难,也未尝不是一次……理清渊源、甚至获取造化之机。六十年前那对男女,仪式后并未立刻死去,其中那男子,还活了很久,只是……”他再次住口。

“只是什么?”江眠追问。

老者避而不答,转而道:“静虚真人曾言,若持‘晫’者至,或可凭‘晫’之力,于仪式中窥见‘血娘娘’怨念核心,乃至触及支撑此方‘界域’的‘初镜之痕’。那或许,是真正理解一切,甚至终结这轮回的关键。”

初镜之痕!静虚真人提示的线索果然应在此处!

江眠脑海中念头飞转。所谓的“血娘娘”,很可能就是“古祟”之力在此地的一种显现或投影,与那枉死女子婉娘的怨魂结合,形成了这独特的“血镜煞”。而“初镜之痕”,或许就是当年高僧(或更早)布阵时,用来封印和连接“血娘娘/古祟”之力的核心镜器所留的痕迹或通道。静虚真人六十年前来此,很可能就是为了研究这“初镜之痕”,并试图利用这“六十年一祭”的机制,为他更大的计划(对抗或利用“古祟”)做准备。他和明尘护法的“镜观”之法,说不定就借鉴或脱胎于此地的奥秘。

那么,他和明尘选定萧寒作为“锈锁”,是否因为萧寒身上那被“错误”侵染的“镜伤”(疤痕),与这“血娘娘”的“镜伤”要求,存在着某种同源或共鸣?选定自己作为“镜匙”,是否也因为“引路晫”与这“初镜之痕”的感应?

想到这里,江眠心中那股冰冷的、非人的明晰感更盛。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如果这一切都在静虚真人的算计之中,那么她和萧寒被卷入伏龙峡事件,最终漂流到这“待客滩”,成为这六十年一祭的祭品……会不会,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至关重要的一环?用他们的“特殊性”,来激活或探测这“初镜之痕”?至于他们的死活……在师祖那样的人物眼中,恐怕真的无关紧要。

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渗出,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但她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平静,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好啊,真好。所有人都是棋子,连下棋的人(明尘)也可能被更大的棋手(静虚)算计。那么,她这枚棋子,凭什么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凭什么就不能……反过来,利用这棋盘呢?

“仪式什么时候开始?具体要我们怎么做?”江眠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者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顺从”,但还是答道:“明日子时,月隐之时。需在滩地设傩坛,以古法装扮二位,行‘镜傩血祭’之礼。届时,血娘娘之力会通过千镜阵汇聚,经由仪式引导……过程或有痛苦,但请相信,这是唯一的生路,亦是解开诸位身上因果之契机。”

“如果我们不配合呢?”林青玄沉声问。

老者叹了口气,指了指墙壁上的铜镜,又指了指门外:“千镜阵已启,此地已自成界域。诸位身上的伤、疲、乃至部分术法根基,都在被镜阵缓慢吸收,以维持阵法和安抚血娘娘的躁动。拖得越久,对诸位越不利。而且……”他目光扫过昏迷的三人,“他们的状况,恐怕也撑不了太久。唯有完成仪式,释放部分血娘娘之力,镜阵压力减轻,或许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这是赤裸裸的胁迫,也是陈述事实。疤脸和驼背老者脸上的锈色纹路似乎在缓慢蔓延,气息微弱。萧寒更是气若游丝。

屋内陷入沉默。油灯灯焰微微跳动,在四周铜镜里映出无数晃动的光影,仿佛无数鬼影幢幢。

“我们需要时间商量。”林青玄最终说道。

老者点点头:“可以。隔壁有厢房,可稍作休息。但请莫要试图离开村落范围,镜阵反噬,非血肉之躯可当。”说完,他拄着拐杖,缓缓起身,走向内室。那些跟进来的村民也无声退去,留下两个面无表情、画着死人妆的壮汉守在门口。

门被关上。屋内只剩下自己人,和满墙沉默的铜镜。

“现在怎么办?”田老罴压低声音,独眼里满是焦躁,“妈的,老子在沅水跑了半辈子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邪门又憋屈的事!被人当祭品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傩公咳嗽两声,脸色灰败:“此地……镜阵之力确实诡异,我的傩法与外界沟通几乎断绝。那老者所言,恐怕非虚。硬闯,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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