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无面镇(1/2)
湘西童谣云:无面镇,无面人,借了脸皮要还魂。还魂不还自家魂,唱罢傩戏留灯痕。
江眠的意识如同一条贴着岩壁游走的盲蛇,滑入那片窃窃私语的阴影。
刚一进入,那些低语便骤然清晰,又瞬间化作无数尖锐的、相互冲撞的意念碎片,狠狠扎入她的感知。这不是语言,是纯粹情绪与记忆的污秽辐射:黏腻的嫉妒、冰凉的窥视、发酵的怨毒、还有最浓烈的——一种对“面孔”和“身份”近乎病态的饥渴与憎恨。
“新来的……有脸……”
“不完整……破碎的……但终究有……”
“血池里爬出来的……带着‘灯油’和‘钥匙’的臭气……”
“她看我们……她在‘想’……她有‘想法’!”
“撕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也有脸?”
恶意如潮水涌来,几乎将江眠残存的意识冲散。她猛地收缩,将净念残光(微弱得可怜)与疯狂执念拧成一股,强硬地“顶”了回去,不是对抗,而是模拟出与它们同源的、更深沉更冰冷的黑暗。
“滚开。”她的意念如同淬毒的冰锥,“我不是你们的‘脸’。我是来……谈交易的。”
阴影中的骚动为之一滞。那些模糊的、层层叠叠的“人影”轮廓在黑暗中微微晃动,仿佛无数没有五官的头颅在转向她。窃窃私语变成了压抑的、评估性质的嗡鸣。
“交易?”
“她能交易什么?”
“她有什么?”
“‘钥匙’的臭味……还有……她自己?”一阵贪婪的、带着吮吸意味的意念拂过。
江眠强忍着被“审视”的不适和被“食欲”锁定的寒意,意念快速扫过这些阴影存在。它们比她预想的更混乱,也更……原始。不像傩主那样拥有整合的意志和明确的目的(进食、观看),更像是一群被剥夺了“面孔”与“自我”后,残留的、充满嫉妒与破坏欲的群体怨念集合。它们憎恨一切有“脸”、有“独立意识”的存在,包括傩主。
“你们恨那张‘脸’(指傩面),对不对?”江眠单刀直入,意念指向祭祀坑中心那颤抖的傩面,“它高高在上,享用祭品,而你们……只能躲在阴影里,连‘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听’着同伴被消化时的哀嚎。”
阴影剧烈翻腾起来,恶意中混入强烈的、被戳中痛处的愤怒与屈辱。
“它吃了阿贵!”
“吃了春妮!”
“吃了所有……有脸唱戏的!”
“它才是最初的‘无面’!它偷了所有脸!”
信息碎片炸开。江眠捕捉到关键:“最初的‘无面’”?“偷脸”?这和傩主自称“第一张脸”、以及那些无面人影的出现对得上!这些阴影居民,很可能就是历代在“皮影渡”各种“戏”中失败、被消化后,残留的、未能彻底成为“怨膏”的集体意识残渣,它们对傩主抱有深刻的怨恨。
“现在,机会来了。”江眠的意念带着煽动性的冷意,“那把‘钥匙’(她毫不犹豫地指认萧寒)破坏了‘锁孔’,那张‘脸’正在虚弱、分裂。外面(漩涡)有更可怕的东西可能要进来,或者……要出去。无论哪种,都是它的麻烦。你们不想趁乱……做点什么吗?比如,撕下那张‘脸’,看看
阴影的嗡鸣变得激烈而亢奋。贪婪与怨恨压过了对傩主长久以来的恐惧。
“怎么做?”
“你能引开它的‘注意’?”
“我们……碰不到它……它的‘灯’还亮着……”
血灯!江眠瞬间明白。这些阴影居民畏惧血灯的光芒。那灯不仅是光源,更是傩主力量辐射的节点,是维持它对这片区域统治的“灯塔”。
“灯,我可以再试一次。”江眠意念传递出不惜一切的疯狂,“但需要混乱,更大的混乱。需要你们……去碰触那个漩涡,或者,去攻击任何试图稳定局面、帮助那张‘脸’的东西。”
她在赌。赌这些混乱的阴影居民有无理智的行动力,赌它们对傩主的恨意足以驱使它们冒险。
“漩涡……危险……”
“但里面……也许有‘脸’……”
“新来的……如果你骗我们……”
“我会先死。”江眠冷冷截断它们的犹豫,“我和‘钥匙’都在台上。骗你们,我能得到什么?更多的怨念加餐吗?”她的自嘲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真实感,反而让阴影的意志松动了一些。
就在这时,祭祀坑中心传来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是萧寒!
江眠的意念(尽管冷酷)也不由得“望”去。只见萧寒那团扭曲的余烬,已被三个无面人影围住。它们平滑的脸部裂开黑暗的缝隙,伸出干枯如树枝、却异常迅捷的手臂,抓扯、撕咬着萧寒的余烬。每一次接触,都让萧寒的余烬剧烈黯淡、逸散出更多带着痛苦和污染的“火星”。他本能地反抗,残余的火焰灼烧着那些人影,在它们灰败的“皮肤”上留下焦痕,却无法击退它们。更多的无面人影和阴影中的模糊存在,正被这场争斗吸引,蠢蠢欲动地围拢过去。
漩涡的吸力也越发明显,边缘的暗红色光纹蠕动着,仿佛有生命般向萧寒和争斗处延伸。
悬挂的傩面发出嗬嗬的、仿佛漏气般的笑声:“挣扎吧……‘钥匙’……让你的‘火’燃尽最后一点杂质……然后……彻底融入这场……盛宴……”
傩主的注意力,果然大半被萧寒那边的混乱吸引。它似乎乐于看到萧寒被围攻、被消耗,或许在等待“钥匙”被彻底“打磨”或“破坏”到某个临界点。
时机稍纵即逝!
江眠不再与阴影居民纠缠,意念决绝:“我去弄灯!你们,动手!”
说完,她的意识轮廓猛地从阴影中弹出,不再隐藏,化作一道微弱的、却带着一往无前气势的灰色流光(混合了净念残光与疯狂意志),径直扑向那盏悬浮在断裂柱子上方、依旧在间歇性搏动闪烁的——血灯!
这一次,她没有凝聚“意念之刺”,而是将自身残存的所有——那点净念微光、脚踝活跃躁动的灰色“错误”光尘、血池怨念浸染的黑暗情绪、以及对所有操控者的极致憎恨——全部投入,让自己变成一颗不稳定的、人性化的“炸弹”,撞向血灯!
“又是你——!”傩主的意志传来暴怒的尖啸,两点涣散的黑洞目光骤然凝聚,一股恐怖的压制力隔空降临,试图禁锢江眠!
但与此同时,阴影之中,那些被江眠煽动的居民,也发出了无声的、集体的尖啸!大片大片的黑暗如同泼出的浓墨,从坑壁各处阴影中涌出,并非直接冲向傩面(它们仍畏怯血灯残光),而是分成数股,一股狠狠撞向围攻萧寒的无面人影(引发了更混乱的混战),另外几股,则如同试探的触手,带着极致的恶意与饥渴,猛地探向那个不断扩大的黑暗漩涡边缘!
它们真的在攻击“任何试图稳定局面”的东西!漩涡,显然是当前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但也可能是傩主想要控制或隔绝的!阴影居民的思路简单而有效:哪里让“脸”不安,我们就碰哪里!
“蠢货!别碰那个——!”傩主的意志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近乎惊慌的波动!它对漩涡的忌惮远超江眠预估!它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试图驱散或阻挡那些伸向漩涡的阴影触手!
就是这一分神的刹那!
江眠所化的“灰色流光”,已然冲破了那层滞涩的压制,狠狠撞在了血灯灯身之前出现裂痕的位置!
“爆——!”
没有声音,只有意识层面的一声决绝呐喊。
嗡!!!
血灯剧震!灯身上那几道裂痕猛地扩大、蔓延,如同龟裂的瓷器!灯盏内那团暗红胶状物疯狂沸腾、喷溅,发出的光芒瞬间从暗红变成刺眼的猩红,随即剧烈闪烁,明暗交替的速度快得让人(意识)眩晕,仿佛随时会彻底炸开或熄灭!
血灯光芒的剧烈紊乱,产生了连锁反应。
坑底剩余的少数影子残痕,在这光芒闪烁下,如同曝露在烈日下的薄冰,瞬间汽化消散。
那些围攻萧寒的无面人影,动作齐齐一滞,它们平滑的脸部在猩红闪烁的光线下,竟然隐约浮现出极其痛苦、扭曲的五官虚影,仿佛被光芒强行“照”出了某种生前残像,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
漩涡的扩张猛地加速了一截!边缘的暗红光纹变得狂乱,吸力陡增,离得最近的两个无面人影和一股阴影触手,惊呼(意念)着被强行拉扯,歪歪扭扭地滑向漩涡中心!
而最为关键的——悬挂的傩面,在血灯光芒如此近距离的、紊乱的直射下,发出了“嗤嗤”的、如同烧灼的声响!面具表面灰黄色材质冒起淡淡的、恶臭的黑烟,那些游走的裂痕和污渍仿佛被“定格”在某种痛苦的表情上。面具后那两点黑洞般的“目光”,光芒彻底涣散、破碎,变成了两团不断翻滚、彼此冲突的混沌色块!
“啊啊啊——!你们这些……蝼蚁……渣滓……竟敢——!”傩主的意志彻底失去了之前的淡漠与戏谑,变成了纯粹、癫狂的暴怒和痛苦!声音重重叠叠,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面具后争吵、撕扯!
面具本身开始剧烈摇晃,与断裂柱子的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坠落。
江眠的意识在撞击后几乎彻底溃散,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核心,悬浮在濒临破碎的血灯旁,感受着自身正在快速消散。她做到了,但代价可能是立刻消亡。
然而,预期的毁灭并未立刻到来。
血灯没有炸,只是光芒极度黯淡、闪烁,灯身布满裂痕,摇摇欲坠。傩面没有碎,但在剧烈颤抖、自我冲突。漩涡在加速扩张,吸力搅动着一切。阴影居民和无面人影混战,又被漩涡吸引。
整个祭祀坑,陷入了一种极度混乱、僵持、却又危险平衡的诡异状态。任何一点额外的力量介入,都可能打破平衡,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就在这时——
“嗤啦!”
一声清晰的、仿佛厚重帆布被撕裂的声响,突兀地从黑暗漩涡的中心传来!
不是物质撕裂的声音,是“空间”或“规则”被强行撕开的声音!
漩涡中心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猛地向内塌陷、旋转,然后,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水泡,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光?
不,不是光,是某种缺乏色彩和温度的“白昼感”。透过那撕裂的口子,可以“看”到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歪斜的、黑瓦白墙的陈旧屋舍,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弥漫不散的灰白色雾气,还有……影影绰绰的、在雾气中僵硬移动的“人影”。
那景象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与规则感,与祭祀坑的混乱血腥形成诡异对比。仿佛另一个封闭的、自成一体的小世界。
而撕裂的口子边缘,粘稠的暗红色光纹(漩涡原有)与那灰白景象的边缘相互侵蚀、抵消,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两个不同世界的规则在交锋。
“那是……什么地方?”江眠残存的意识泛起疑惑。
“不……不可能……‘无面镇’……封印的碎片……怎么会被连接到……”傩主混乱的意志中,传出难以置信的惊骇,甚至比之前对漩涡的忌惮更甚!“是‘锁孔’……破坏得太深……连到了……最底层的‘戏台’残骸?!”
无面镇?戏台残骸?
江眠猛地想起那些阴影居民的窃窃私语,想起那首关于“无面镇”的童谣。难道,这个从漩涡中显现的景象,才是“皮影渡”更原始、更核心的某一层?是那些无面人影和阴影居民的……故乡?
没等她细想,那灰白景象中,距离“裂口”最近的一条青石板路上,一个僵硬移动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它没有脸。平滑一片。穿着似是民国时期的深色短打。
它“面朝”裂口的方向,静止了片刻。然后,抬起一只手臂,僵硬地、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邀请”姿势,指向裂口之内,指向灰白雾气深处。
没有声音,但一股清晰无比的、冰冷而规则的“意念”,透过裂口传了过来,并非针对某个个体,而是如同广播般,回荡在祭祀坑所有存在的意识中:
“……时辰……到了……”
“……该……‘上场’了……”
“……无面镇……今日……唱《借脸》……”
“……缺……生、旦二角……”
“……门外……有客……可愿……入席?”
这“邀请”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蕴含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规则般的强制力。随着这意念传开,那裂口微微扩大、稳定了一些,灰白景象更加清晰,仿佛在等待着“客人”踏入。
祭祀坑内,瞬间陷入一种死寂。
混战停止了。阴影居民缩回了黑暗,惊恐地颤抖。无面人影僵在原地,平滑的脸部似乎都朝向裂口,传达出一种本能的畏惧与……一丝诡异的向往?萧寒的余烬虚弱地漂浮着,似乎对这“邀请”毫无反应,或者说,已无力反应。
傩主的意志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面具的颤抖减弱了,但那两团混沌的目光死死“盯”着裂口,传达出极其复杂的情绪:忌惮、恐惧、厌恶,以及……一丝深深的、仿佛触及根源的疲惫。
江眠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副本!一个被“锁孔”破坏意外连接到的、“皮影渡”内部更深层、更规则的“副本”世界!名为“无面镇”!它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戏文”(《借脸》),现在,它发出了角色征召(生、旦二角)!
进入,意味着脱离当前祭祀坑的混乱绝境,但也意味着踏入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可怕的规则体系。不进入?留在这里,无论是最终被傩主消化、被阴影分食、还是被漩涡吞噬,都是死路一条。
“生、旦二角……”江眠残存的意识飞速运转。需要两个人。她和萧寒?可萧寒现在这状态……而且,这“邀请”是强制性的吗?会对拒绝者如何?
仿佛回应她的疑问,那灰白景象中,又出现了几个僵硬转头的无面人影,它们齐齐“面朝”裂口,重复着那冰冷的意念:
“……缺……生、旦二角……”
“……门外……有客……可愿……入席?”
这一次,意念中带上了隐约的压力。裂口处,灰白雾气微微翻滚,探出几缕,如同触手,缓缓伸向祭祀坑,首先探向的,就是离得最近的、那些无面人影和阴影居民!
“不——!我不回去!”一个阴影居民发出凄厉的意念尖叫,试图后退,但那灰白雾气看似缓慢,却仿佛锁定空间,轻易将它缠绕、包裹!
“啊啊啊——!”那阴影居民发出最后的惨叫,形体被雾气拉扯、变形,迅速同化成一片灰暗的影子,然后被“吸”入了裂口之中,成为那灰白街道上又一个僵硬移动的背景“人影”!
拒绝,即被强制“同化”为场景的一部分!
这是赤裸裸的规则强制!
更多的灰白雾气触手探出,目标明确地卷向其他无面人影和阴影居民,引发一片惊恐的意念哀嚎。它们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一个个被拖入裂口,化为“无面镇”街景的一部分。
这景象,连傩主都沉默了,面具微微后仰,仿佛在避开那些雾气触手。血灯的光芒在雾气面前,似乎也失去了作用,变得可有可无。
雾气触手在“清理”完附近杂兵后,开始转向更大的目标——江眠,以及萧寒的余烬!
江眠心头一紧。避无可避!
“进去!”她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决定。与其被强制同化为没有意识的背景板,不如主动进入,以“角色”的身份,或许还有一线挣扎、利用规则的机会!生、旦二角,显然是“戏”的主角,也许有更多的自主性?
她残存的意识猛地扑向萧寒那团虚弱的余烬,用最后的力量将他包裹、拉扯:“萧寒!醒醒!跟我走!进那个镇子!这是唯一的活路!”她的意念中,控制与命令多于关切。
萧寒的余烬传来一阵麻木的悸动,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本能地跟随江眠的力量牵引。
两人(或者说两团意识残渣)朝着裂口冲去。灰白雾气触手感应到他们的主动,稍微顿了顿,然后如同引导般,缠绕上来,没有强制拖拽,而是形成了一条通往裂口的“通道”。
在即将没入裂口、踏入那灰白死寂世界的最后一瞬,江眠用尽最后一点清晰的感知,回望了一眼祭祀坑。
她看到,傩面那两团混沌的目光,正“目送”着他们。那目光中,暴怒与痛苦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
仿佛在说:去吧,去那更深的戏台。让我看看,你这矛盾的残渣,和那把污染的钥匙,能在“无面镇”里,唱出怎样一出戏。
然后,灰白雾气吞没了一切视觉和感知。
冰冷、僵硬、规则的感觉,如同沉重的棉被,层层包裹上来。
江眠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强行“塑造”、“填充”。破碎的记忆被梳理(以一种粗暴的方式),虚弱的形态被赋予某种“实体感”,周围不再是粘稠的血池或混乱的祭祀坑,而是……
她“站”在了一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天空是永固的、毫无层次的灰白,没有日月星辰,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洒落,照亮一切,却不带来任何温度。雾气在狭窄的街道和黑瓦白墙的屋舍间缓缓流动,寂静无声。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头、潮湿泥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香灰又似腐殖质的沉闷气味。
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
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民国初年式样的女学生裙装,半新不旧,浆洗得有些发硬。手臂、双腿有了实体感,但异常沉重、僵硬,仿佛套着一层厚厚的、不合身的橡胶衣。她试着抬手,动作迟缓,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声。
脸……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感冰凉、光滑,有五官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但皮肤质感异常,缺乏弹性,像是刷了漆的硬质材料。她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猜想,恐怕也如同戴上了一张固定的“脸壳”。
她不再是纯粹的意识体,而是在这“无面镇”的规则下,被强制赋予了符合“旦角”身份的皮影之身。
旁边,萧寒也“站”着。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色短打,像是落魄的武生或杂役。身体同样僵硬,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粗劣的男性脸壳,眉眼呆板。但他那双“眼睛”(脸壳上的孔洞后),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余烬在深处闪烁,显示出他与众不同的“内核”。
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意识,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江眠,脸壳上的嘴巴部位开合,发出干涩、断续、仿佛老旧留声机般的声音:“江……眠……这……是……哪?”
“戏台。”江眠的声音也从脸壳后传出,同样干涩,但冷静得多,“无面镇。我们被拉进来唱《借脸》。”她快速活动着僵硬的手指,适应这具身体,同时观察四周。
街道两旁是紧闭的房门和窗户,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雾气中,隐约有“人影”在远处移动,都是同样的僵硬步伐,平滑无面的脸朝向各个方向,对江眠和萧寒的出现毫无反应,仿佛只是背景。
冰冷的意念再次直接作用于他们的意识(而非通过听觉):
“……生角……旦角……已入镇……”
“……《借脸》第一折:‘寻脸’……”
“……镇中……有百脸谱……藏于雾中、屋内、井底、戏台……”
“……生、旦……需寻得……契合之脸谱……各一……”
“……时限……雾起三次……雾散三次……”
“……不得……以本面目示人……”
“……不得……询问镇民脸之所在……”
“……违者……抹去戏份……化为镇砖……”
规则清晰而残酷。寻脸谱,时限是三次雾气循环(不知具体多久),必须保持戴着脸壳(本面目),不能向无面镇民打听。失败或违规,就是变成街道的一部分。
“找脸谱……”萧寒干涩地重复,暗红的眼睛闪烁,“为……什么?”
“为了‘上台’。”江眠已经开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行走,僵硬的身体发出“嗒、嗒”的轻微脚步声,“这只是一个开始。找到脸谱,才能进行下一折‘借脸’,才能唱完这场戏。唱不完……”她顿了顿,“恐怕就永远留在这里,或者像那些违规者一样。”
她心思电转。这副本的机制,与“皮影渡”的整体主题(脸、身份、扮演)高度吻合。寻脸,就是寻找在这出戏里的“角色面具”。危险,但也可能是机会。如果能找到足够“好”的脸谱,或许能获得某种能力或信息,甚至……影响戏的走向?
但首先,得活下去,并找到脸谱。
雾气似乎更浓了一些。第一次“雾起”?
街道空旷死寂。脸谱会藏在哪里?意念提示了“雾中、屋内、井底、戏台”。雾中看起来空空如也;屋内门窗紧闭,擅自闯入是否违规?“不得询问镇民”,但闯入民宅呢?井底……需要先找到井。戏台……应该是镇子的中心?
“分头找。”江眠对萧寒说,语气是命令式的,“你左我右,探查街道和可能的井。注意任何异常,但别进屋子,别摘脸壳,别跟任何镇民有交流。雾散前回到这里汇合。”
萧寒僵硬地点了点头,他对江眠的命令似乎没有太多抗拒,被污染的意识里,憎恨外界与服从江眠(作为唯一“同类”和指令源)的烙印在起作用。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左边的岔路走去。
江眠向右。她走得很慢,一方面适应身体,另一方面仔细观察。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统一,都是清末民初的湘西小镇样式,但异常干净,没有招牌,没有杂物,甚至连青苔都很少,只有湿漉漉的水汽。一些窗纸上,似乎有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不知是家具轮廓,还是……在窥视的镇民。
她尝试推了推一扇虚掩的院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空无一人,地面潮湿,角落里有一口覆盖着石板的小井。
井!
江眠心中一动,小心地迈过门槛(没有触发任何警告),走向那口井。井口的石板很沉,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推开一道缝隙。一股阴冷、带着土腥味的寒气从井下涌出。
她凑近缝隙,向下望去。井下很深,幽暗,隐约有微光反射,似乎是水。但在井壁的阴影处,她好像看到了一点……别的颜色?
凝神细看,那似乎是一小片褪色的、彩绘的纸或皮革,贴在井壁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是脸谱吗?
怎么取?井下有危险吗?规则没说不能下井。
犹豫了一下,江眠决定冒险。她估算了一下井口大小和自己的身体僵硬程度,艰难地调整姿势,准备试着爬下去。
就在这时——
“嗒、嗒、嗒……”
身后,传来了清晰的、缓慢的脚步声。
不是萧寒那种沉重僵硬的步子,也不是雾气中那些模糊镇民飘忽的移动声。这脚步声更轻,更……有目的性,正从天井门口向里面走来。
江眠浑身一僵,立刻停止动作,缓缓直起身,转向门口。
雾气弥漫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同样穿着民国服饰(深色长衫),但比江眠和萧寒的身体看起来更“自然”一些,虽然依旧僵硬。关键是他的脸——他没有戴那种呆板的脸壳,脸上覆盖着的,是一张彩绘的、栩栩如生的傩戏脸谱!脸谱颜色鲜艳,眉眼凌厉,嘴角却带着一抹诡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不是无面镇民!也不是他们这样的“闯入者”!
那脸谱人停在门口,没有五官的脸谱“注视”着江眠。然后,一个温和、清晰,甚至带着些许书卷气的声音,从脸谱后传来:
“新来的‘旦角’?动作倒是快,这就找到一口井了。”
江眠瞬间警惕到极点。规则说“不得询问镇民”,但没说不可以和这种明显不同的“脸谱人”交流?还是说,这就是陷阱?
她没有回答,只是僵硬地站着,脸壳后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
脸谱人似乎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走了进来,步伐比江眠灵活不少。他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
“哦,这里啊。这,脸谱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对着江眠,“是张‘溺死鬼’的脸,怨气重,借了容易缠上水厄,唱不到终场就得沉塘。”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你是谁?”江眠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脸谱人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傩面,“你可以叫我‘阿朱’,算是这镇上的……‘老住户’吧。偶尔也帮新来的角儿们,指点指点迷津。”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恶意,甚至有点客气。
“为什么帮我们?”江眠不信任何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在这样一个地方。
“为什么?”阿朱似乎笑了笑(脸谱表情不变,但语气有了笑意),“这镇子太闷了,来来去去都是些没脸的木头疙瘩。偶尔来几个能说话的‘角儿’,看看你们怎么找脸、怎么借脸、怎么在戏里挣扎……挺有意思的。算是老住户的一点娱乐吧。”
他顿了顿,脸谱“看”向江眠僵硬的身体和呆板的脸壳:“况且,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是自愿来的,倒像是被‘上面’(他指了指灰白的天空,意有所指)扔进来的?身上还带着血池的腥气和‘钥匙’的锈味……这就更有意思了。”
他知道血池!知道钥匙!江眠心中一凛。这个阿朱,绝对不简单!他是什么来路?被困在无面镇的“前演员”?还是……别的什么?
“你想得到什么?”江眠直截了当。
“聪明。”阿朱赞了一句,“我想要的东西,对现在的你们来说,或许不难。我想……看一场真正的、精彩的《借脸》。不是以前那些呆板蠢物按部就班的唱念做打,而是……有点新意的,能触动这潭死水的。”
“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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