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血池录(1/2)
湘西有古谚:血灯照影不照人,皮渡三更莫点灯。灯下若见双重影,一个走来一个停。
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存在被稀释、被浸泡、被分解的“冷”。像一块被投入浓盐水的肉,每一丝纤维都在尖叫着渗出自身的水分,同时被那咸腥、粘稠、充满怨念的外物强行灌入、置换。
江眠的“意识”(如果那团在无尽痛苦回响中挣扎求存的碎片还能称之为意识的话)正经历着这种可怖的“腌渍”。
血池。傩主口中的“酿缸”。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线声音(除了永恒的背景嗡鸣与细碎哀泣),只有无边无际、缓慢蠕动的暗红色“膏体”。这膏体并非液体,也非固体,更像是一种具有生命和恶意的胶质,包裹、渗透、侵蚀着落入其中的一切。它本身即是无数被消化殆尽的“角色”残渣,混合着极致的痛苦、恐惧、不甘与疯狂,经年累月发酵而成的“怨念之膏”。甜腥气浓得化不开,每一次(如果还有“呼吸”这个概念)感知的波动,吸入的都是粘稠的、仿佛带有细小颗粒的怨恨。
江眠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消散。不是简单的毁灭,而是一种更屈辱的过程——她的记忆、情感、自我认知的边界,正在被这血池怨膏同化、溶解。一些不属于她的碎片强行涌入:一个民国戏子被班主活活钉入戏台柱子的窒息感;一个年幼孩童在荒村夜晚看着家人逐个变成僵硬皮影的极致恐惧;一个清末疯癫傩戏班主对着残破面具又哭又笑、最终用刻刀剥下自己脸皮的癫狂剧痛……这些碎片尖锐、混乱、充满毁灭性,不断冲击着她本已残破的意识核心,试图将她撕裂、重组,变成这怨念浓汤里又一缕无名的“风味”。
“不……能……散……”
这念头微弱如风中残烛,却是她锚定“自我”的最后缆绳。她疯狂地收缩、凝聚,将残存的净念微光(已黯淡如萤火)紧锁核心,将那几点来自“错误”的灰色光尘(它们在此地异常活跃,却也更危险,仿佛随时会引火烧身)作为某种刺痛自身的“针”,不断刺激着那趋于麻木、弥散的感知。
她记得坠入前的最后一瞥——萧寒那决绝撞向锁孔轮廓的火焰微光。她记得自己传递出的、近乎本能的呐喊。
“烧进去!”
那是绝境中唯一的、疯狂的反击路标。无关拯救,甚至无关信任。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破坏的本能,对既定命运(被消化、被“酿制”)的憎恶,以及对所有摆布者(无论是傩主、镜观,还是那无形的命运)的、彻骨的、想要撕咬些什么的愤怒。
萧寒成功了吗?那“嘎吱”声是锁孔被转动,还是他火焰彻底熄灭的悲鸣?她不知道。血池隔绝了外界的感知,或者,即便有变化,传导到这深处也已是扭曲模糊的回响。
她只能等,在无边痛苦中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的“等”。等一个变数,或者等自己的彻底消亡。
等待中,她开始“阅读”那些强行涌入的记忆碎片。不是自愿,是这些碎片如同水蛭,主动吸附上来,分享(或者说,传染)它们的痛苦。这是一种酷刑,却也可能是信息。傩主说过,“皮影渡”是那场失败“净化”溅出的“脓血”。这些碎片,或许就是“脓血”中的一些“病菌”。
民国戏子的碎片里,她“看到”一个幽暗的戏台后台,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和霉味。班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他逼着戏子唱一出早已失传的、据说会招来“阴客”的傩戏《血灯渡》。戏子不肯,或者说,不敢。班主便用长钉,在戏子凄厉的惨叫中,将他以戏服的姿势,活活钉在了支撑戏台的木柱上。“你不是怕‘阴客’看吗?那就永远留在这台上,当个真的‘戏偶’!”班主癫狂的笑声与戏子渐弱的呻吟混合。最后时刻,戏子涣散的眼瞳里,倒映出台下观众席——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悬挂着的、面无表情的傩面,在昏暗的油灯下,仿佛齐齐“注视”着他。那油灯的光,是暗红色的。
荒村孩童的碎片,更加破碎、跳跃。深夜,狗不叫,鸡不鸣。家人一个接一个,在睡梦中或起夜时,突然僵直,皮肤变得干燥紧绷,失去光泽,如同陈旧皮革,关节活动发出“咔哒”的脆响,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却还维持着生前的些许习惯性动作,在屋子里无声地走动、做事。父亲还在试图劈柴,手臂抬起落下,却没有斧头,也没有木柴。母亲坐在灶前,做着添柴的动作。祖父站在门口,仰头“望”着不存在的月亮。孩童缩在床角,恐惧到失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开始发麻、发硬……记忆在此处中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僵硬感。
而那个清末疯癫班主的碎片,最为混乱,也最为……“核心”。无数画面和信息碎片混杂:一本用血字批注的残破傩戏本(正是开篇提到的那本);一场在真正古墓深处举行的、参与者皆戴傩面的诡异仪式;一盏用“孽骨”和“怨血”炼制而成的灯;一句反复念叨的、充满悔恨与疯狂的呓语:“错了……都错了……‘脸’不是戴上去的……是‘长’出来的……我们……都成了‘皮影’……戏台……才是真的……” 还有一张不断浮现的、巨大傩面的虚影,与江眠在祭祀坑所见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凝实、更具压迫感。那班主最后似乎发现了什么,想要毁掉面具和灯,却引发了恐怖的反噬,他的“自我”被面具吞噬,肉体则成了面具下滋生蔓延的某种“东西”的养料……
这些碎片,连同之前林研究员透露的只言片语(“错误钥匙”、“净念锁孔”、“持静者”),在江眠痛苦翻滚的意识中,开始缓慢地、艰难地拼凑。
“皮影渡”并非天然形成的规则异常区域,它起源于一次“镜观”先贤(持静者)针对“大观主错误”的净化行动。净化失败,产生了“脓血”般的污染残留,这残留物在规则裂缝中发酵异变,形成了“皮影渡”。而傩主,很可能是那场失败行动中,某个关键人物(或许是主持仪式的持静者之一?或者是被卷入的、像疯癫班主那样的“材料”?)的意志,与污染核心、以及那盏诡异“血灯”结合,产生的扭曲存在。它自称“第一张脸”,是“皮影渡”这个畸形剧场的核心“面孔”,也是消化所有“角色”残渣的“胃”。
血灯是仪式的关键节点,连接着傩主的意志与现实。锁孔,则是更早的“保险装置”的一部分,或许与封印“错误”或维持某种平衡有关。林研究员代表的“镜观”当代势力,想找到并控制“钥匙”与“锁孔”,目的不明,但显然带有研究、利用甚至“修正”的意图。而傩主,则乐于看到“钥匙”被送来,无论是为了“品尝”矛盾冲突的滋味,还是为了……其他更深层的目的?
所有这些存在,无论是古老的傩主,还是看似现代的“镜观”,都把她和萧寒当作棋子、实验品、食材。
凭什么?
一股远比血池怨念更冰冷、更炽烈的情绪,从江眠意识最深处燃起。那不是简单的愤怒或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极端厌世、对一切秩序和操纵的憎恨、以及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执念。她的心理问题,那些隐藏在冷静表象下的偏执与毁灭倾向,在这绝境中被无限放大、催化。净念的微光几乎被这黑暗情绪吞噬,脚踝的灰色光尘却兴奋地战栗起来。
“想消化我?想观察我?想利用我?” 她在怨膏中无声地嘶吼,“那就来啊!看看最后,是谁吃掉谁!是谁看到谁的‘真相’!”
一种近乎自毁的决意,取代了单纯的求生欲。如果注定要沉沦,那也要拖着尽可能多的“观众”和“食客”一起!如果她的存在是“矛盾”,是“错误回响”,那就让这矛盾爆发得更彻底!让这回响变成丧钟!
就在这时——
嗡——!
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的震动,从血池的“底部”(如果那有方向的话)传来!不是傩主意志的波动,更像是整个“皮影渡”空间结构遭到了某种粗暴的撬动!
包裹她的暗红怨膏疯狂翻腾起来,如同煮沸的沥青,冒出更多痛苦的泡沫和尖锐的嘶鸣(那些被消化残渣的最后回响)。血池本身的“消化”力量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间歇性中断。
紧接着,一阵微弱但清晰的、仿佛无数生锈齿轮被强行扭转、金属剧烈摩擦的“嘎吱……咔……轰轰……”声,穿透了血池的阻隔,直接作用在她的意识上!这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牙酸的滞涩感,却又蕴含着某种规则层面被强行更改的蛮横力量!
锁孔!是萧寒!他真的撞向了那个锁孔,并且……似乎引发了什么!
江眠残存的意识猛地“绷紧”。机会!无论引发的是什么,混乱就是机会!
她不再试图抵抗血池的侵蚀,反而……主动放开了一丝防御,让更多怨念碎片涌入,同时,将那份疯狂的、想要“同归于尽”的执念,如同毒药种子般,混入自己的意识波动,再反向“渗透”出去,尝试与那些涌入的碎片、与周围翻滚的怨膏建立一种扭曲的“共鸣”。不是被同化,而是……试图去影响、去操纵这潭怨念之海的一小部分!
这极其危险,如同在岩浆中试图塑造冰雕。但她的意识结构本就因“错误回响”和“净念灰烬”而异常,此刻在疯狂意志的驱动下,竟然真的让她与周围某一部分相对“新鲜”(痛苦记忆更清晰尖锐)的怨念碎片,产生了短暂而脆弱的连接。她“感觉”到了它们的痛苦源头,并将自己那份“憎恨一切操控者”的情绪,像病毒一样“注射”进去。
血池的一角,怨膏的翻滚出现了一丝不协调的“涡流”。
几乎在同一时间——
“唔——!”
一声压抑着极致痛苦的闷哼,伴随着一丝熟悉的、炽热却行将熄灭的气息,猛地“砸”进了血池,就在离江眠意识不远的地方!
是萧寒!
他果然引发了锁孔的变化,但自己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被某种力量抛入了血池!
江眠立刻“感应”过去。萧寒的“存在”比她更糟糕。那点不屈的火焰几乎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余烬,如同即将被灰掩埋的最后炭火。他的意识波动紊乱、微弱,充满了破碎的痛苦和一种……深入灵魂的“撕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灵魂深处强行“撬”开了一道缝。但奇迹般地,他的“存在”核心尚未被血池怨膏彻底淹没,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排斥力”在保护着他——那是他灵魂中“错误火种”的本质,与这怨念环境格格不入,反而形成了一层脆弱的隔离。
但他撑不了多久。血池的侵蚀无孔不入,那层隔离正在迅速消磨。
江眠的意识“看”着那点暗红余烬。复杂的情绪翻涌。有绝境中看到“同伴”(尽管这关系扭曲)的微弱悸动;有对他可能带来变数的评估;但更深层地,一种冰冷、甚至带着恶意的算计,悄然滋生。
傩主说,萧寒是“钥匙”。林研究员也证实了这一点。这把“钥匙”刚刚似乎“转动”了“锁孔”,引发了变故。那么,他还有用。很大的用。
但“有用”和“让他活着”是两回事。至少,不能让他以完整的、独立的“萧寒”活着。一把不受控制的、甚至有自己思想的“钥匙”,太危险了。尤其是,这把“钥匙”曾经见过她最狼狈、最无力的一面(规则湍流中的濒死),也曾被她“指引”着去撞锁孔。谁知道他之后会怎么想?怎么做?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出洞,在她疯狂的意识中清晰起来:夺取“钥匙”的控制权。或者,至少,将他变成一件更“顺手”的工具。趁他虚弱,趁血池混乱。
如何做?直接吞噬或抹杀他的意识?她现在做不到,而且可能触发“钥匙”本身的反噬。但……可以“污染”他,用血池的怨念,混合她自己那份疯狂的执念,去浸染他那本就因“错误”而灼伤、因撞击锁孔而撕裂的灵魂缝隙。让他活着,但让他迷失,让他成为她延伸出去的、带着她意志的“疯狂火种”。
这很卑鄙。很残忍。但江眠此刻的意识,已被血池怨念和她自身的黑暗面腌渍得近乎冷酷。道德?温情?那是在安全阳光下才有的奢侈。在这里,只有生存和报复。萧寒,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将她卷入这一切的“因”之一(监管者的任务)。更何况,若不这么做,两人可能都会很快消亡。她只是做出了一个更“有效”的选择。
“萧寒……” 她凝聚意念,向那点暗红余烬传递信息。她的意念不再带有之前的急切或引导,而是刻意模仿出一种虚幻的、带着净念微光残余的“温暖”与“关切”,如同黑暗中的一线微光。“能……听到吗?坚持住……别被吞噬……”
萧寒的余烬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传来一丝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回应:“江……眠?……锁孔……开了……但……不对……里面有东西……在‘吸’……我的……”
他的意念充满痛苦和困惑,似乎对锁孔内的情况感到恐惧和不解。
“别管里面!” 江眠的意念带上了一丝急促(伪装),“先稳住自己!血池在侵蚀你!试着……感应我的位置!我的净念残留……也许能帮你暂时隔绝怨念!”
她小心翼翼地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净化过的意念波动(用最后一点净念微光过滤掉其中的疯狂与算计),如同诱饵,飘向萧寒。
萧寒的余烬犹豫了一下(那点本能的警惕),但来自灵魂撕裂的痛苦和血池无所不在的压迫感实在太强,那点微弱的“净念”气息,如同沙漠中的水滴。他的余烬本能地、艰难地向江眠意念的方向“靠拢”了一丝。
就是现在!
江眠意识核心中,那点被她压制的、混合了自身疯狂与血池怨念的“毒种”,悄然附着在那丝作为诱饵的净念波动末端,在萧寒的余烬接触到“净念”、警惕稍松的瞬间,如同水蛭的口器,猛地扎了进去!不是强行入侵,而是顺着萧寒灵魂因撞击锁孔而产生的“裂缝”,将自己那充满憎恨、操纵欲与同归于尽念头的黑暗情绪,以及一部分最尖锐、最痛苦的记忆碎片(来自血池怨念),作为“馈赠”,送了进去!
“啊——!” 萧寒的余烬爆发出无声的、灵魂层面的惨嚎!那点暗红光芒剧烈明灭,仿佛风中残烛遭遇了暴风雨!他感觉到了异样,想要抵抗、排斥,但灵魂的裂缝成了致命的通道,江眠的“馈赠”与血池本身的怨念里应外合,迅速污染、扭曲着他本就濒临崩溃的意识结构!
“你……为什……” 萧寒的意念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与暴怒,但他已经无法完整表达。
“为了活下去。” 江眠的意念冰冷而平静,褪去了所有伪装,“也是为了……不让‘他们’如愿。萧寒,你的‘火’太独了,烧不完这潭脏水。不如……和我一起,变成更脏的东西,去把‘他们’的台子……一起掀了。”
她持续施加着“污染”的压力,同时,也谨慎地没有完全泯灭萧寒的核心意识。她需要这把“钥匙”保留一定的“功能”和“本能”,只是要打上她的烙印,让他对“镜观”、对“傩主”、对一切试图控制他的力量,产生与她同调的、极端的憎恨与破坏欲。让他成为她手中一把指向任何方向的、疯狂的刀。
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血池仍在翻腾,外界的“嘎吱”巨响和空间震动越来越剧烈,仿佛整个“皮影渡”都在某种力量下呻吟、变形。傩主的意志似乎被锁孔引发的变故牵扯了大部分注意力,暂时无暇细致顾及血池内的微妙变化。
就在江眠专注于“污染”萧寒,自己的意识也因输出黑暗情绪而更加癫狂、与血池怨念共鸣更深时——
噗通!噗通!噗通!
接连好几团“东西”,从血池上方不同的位置,坠落下来!
这些“东西”带着鲜活(相对血池怨念而言)的恐惧、迷茫和挣扎的气息,如同新鲜的食材被投入汤锅。他们的意识强度远不如江眠和萧寒,更无法抵抗血池的侵蚀,一落入便发出无声的惨嚎,迅速被怨膏包裹、溶解。
但就在他们意识彻底消散前,江眠捕捉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波动——
“救命!这鬼地方……”
“班主……班主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阿妹,阿妹你在哪?哥不该带你来这荒村……”
“尺规系统警告:观测点Delta失去联系……能量反应异常……疑似……锁孔结构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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