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剥皮赋(1/2)
“剥皮复剥皮,三更灯火五更鸡。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尸。
皮囊犹在魂已去,且看画皮又画皮。”
那声线不是从耳朵钻进脑子,而是像无数根冰冷的绣花针,顺着意识与规则交缠的缝隙,精准地刺入每一个存在的“感知”核心。
戏台开——新角儿登台——缺一副“好皮影”——
有票的——递票——
没票的——献身——
今日戏码——《剥皮赋》!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如同铡刀斩断空气,整个“鬼拍手”墟市陷入了死寂。先前所有的嘈杂、光影、蠕动、交易,瞬间冻结。岩顶垂落的荧光菌类集体熄灭,只余下岩壁深处某些不可名状之物散发的、极微弱的惨绿或暗红磷光,勉强勾勒出无数僵直身影的轮廓。悬挂在巨型岩柱上的那些“风干影子”疯狂扭动,薄如纸片的躯体甩打在石柱上,发出急促密集的“噗噗”声,像一群溺毙者最后徒劳的拍水。
江眠感觉自己的“种子”被一股无形巨力攫住,钉在原地。手中那块暗灰色边角料布料,连同影商掌心那张暗黄戏票,此刻正散发着越来越强烈的、不祥的血红色光芒。那光芒并非单纯照亮,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邀请”,或者一种“锁定”。红光笼罩下,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片骤然降临的、浓稠如墨的阴影之间,建立起了一条冰冷滑腻的通道。阴影并非实体,而是某种高度凝聚的“规则异化”与“集体意念”的混合体,它盘踞在墟市东侧一片突然变得深邃虚空的区域,仿佛那里凭空张开了一张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巨口。
“糟了……”旁边那影商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恐惧,更像是某种程序被打乱后的紊乱,“‘强征’……怎会提前……戏票共鸣被放大了……”
话音未落,红光骤然一收!
不是消失,而是化作无数道猩红的细丝,从江眠手中的布料和影商的戏票上激射而出,末端没入那片浓稠阴影。紧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拖拽力传来!那力量并非物理拉扯,而是作用于存在本身,仿佛整个“皮影渡”戏台的规则化身为一根巨大的、无形的钓鱼线,而她和影商就是被红光标记的鱼饵,正被毫不留情地拖向未知的深渊!
“不——!”墟市中响起几声短促的、惊恐到变调的嘶吼。几个离阴影较近、似乎也被红光照拂到的身影,无论是浑身嘴巴的肉球还是薄片人,都像被卷入无形的漩涡,身躯扭曲、拉长,惨叫着被吸向阴影深处,转瞬消失。更多的人则拼命收敛自身气息,蜷缩进角落,恨不得与岩壁融为一体,唯恐被那恐怖的“强征”波及。
江眠的“种子”剧烈震颤,外壳上那些暗红近黑的纹路疯狂流转,试图抵抗这股拖拽。她体内的混沌涡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爆发出混乱而狂躁的力量,冲击着那无形的束缚。但如同蚍蜉撼树,她的挣扎在那宏大、冰冷、带着戏台特有韵律的规则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阴影越来越近,那浓稠的黑暗仿佛具有实体和温度,冰冷刺骨,又带着一股陈旧戏台后台特有的、混合了脂粉、灰尘、朽木和一丝隐约血腥的复杂气味。
“不要硬抗!”影商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在她意识中响起,带着急促,“顺着它!把戏票举起来!注入你的‘标记’!”
江眠瞬间明悟。硬抗只有被规则碾碎或强行拖走的下场。既然红光因戏票和边角料而起,那么戏票本身可能就是某种“准入凭证”或“缓冲器”。她不再徒劳抵抗拖拽力,而是集中意念,尝试沟通那张悬浮在影商掌心、与自己手中布料红光相连的暗黄色戏票。
就在她的意念触及戏票的刹那——
嗡!
戏票上那个空白的人形剪影猛地亮起!并非红光,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诡异的暗金色。与此同时,江眠感到自己意识深处,那点属于“江眠”的核心自我认知,以及身体内驳杂混乱的能量印记,被强行抽取了一丝,注入了戏票的剪影之中。
剪影迅速被“填充”,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江眠当前“种子”形态的轮廓!而戏票本身,则传递回来一股更加复杂的信息流:一组扭曲的、如同古篆又似戏文符咒的规则编码;一个冰冷的、代表“入场次序”的序号(柒);以及一段简短、血腥、充满恶意的“戏文提示”:“《剥皮赋》第三幕——‘替身画皮’,需‘活料’一副,心有不甘之魂一缕。”
信息涌入的同时,拖拽她的那股力量性质发生了微妙变化。从狂暴的“强征”,变成了某种虽然冰冷、但更具“规范性”的“接引”。她依然在向阴影移动,但速度稍缓,且周围出现了某种半透明的、仿佛油彩涂抹而成的边界,将她与墟市的其他部分隔离开。
旁边的影商也同样被一层边界笼罩,他手中那张戏票上,空白剪影被填充成了一个裹着黑袍、双目红点的轮廓。
原来如此!江眠心念急转。这“强征”并非无差别吞噬,而是戏台根据某种规则(比如持有相关物品、能量共鸣强烈等),锁定目标后,强制其“使用”戏票入场!戏票本身是一种契约,一种身份标识,也是一种保护(相对而言)。填充剪影的过程,就是登记“演员”信息。而那段戏文提示……就是她进入戏台后需要面对的“角色”和“任务”?
“活料”一副?心有不甘之魂一缕?这听起来就像是……需要她提供一个活生生的、充满怨念的“材料”?或者……她自己就是那个“活料”?
没时间细想,阴影已近在咫尺。浓稠的黑暗如同帷幕将她吞没。
瞬间的失重与感官剥离。
仿佛穿过一条漫长、寂静、由无数飘忽光影和窃窃私语构成的通道。那些光影是破碎的戏文场景:刑场剥皮,血染公堂;深闺女子对镜描摹人皮,眼神空洞;荒郊野岭,无皮尸骸追逐明月……窃窃私语则是混杂的台词、哭喊、冷笑和拉拽皮影线绳的嗤嗤声。
然后,脚下一实。
光线、声音、气味……汹涌而来。
江眠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怪异的空间。
脚下是光滑的、暗红色的木质地板,纹理清晰,却给人一种湿漉漉、仿佛浸饱了油的错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气味:桐油、松香、陈年纸张、劣质脂粉、汗臭,以及一股更加底层的、甜腥的铁锈味——血的味道。光线来源不明,整体是一种昏黄暧昧的色调,如同老式戏台后台傍晚时分的照明,能看清轮廓,却模糊细节,投下长长短短、扭曲抖动的阴影。
她此刻并非“种子”形态,而是重新拥有了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但这身体虚幻不定,半透明,像是用劣质油彩和光影勉强涂抹出来的,与周围环境一样,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舞台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核心还在,体内的混沌涡旋和那点净念微光也在,只是被一层无形的“戏服”规则包裹、压制着,运转滞涩。低头看去,自己这虚幻身体的“脚踝”位置,那几点灰色光尘依旧潜伏,但在戏台规则压制下,没有丝毫动静。
她所在的地方像是一条狭窄的、两侧堆满杂物的后台通道。左边是挂着各色戏服的木架,那些戏服样式古老,从官袍到民妇衣衫皆有,颜色艳丽得刺眼,却又都蒙着一层灰败,有些上面还有深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右边则是几个巨大的箱笼,里面露出各种皮影人偶的部件:雕刻精致的头颅、纤细的肢体、镂空的躯干,以及成卷的、半透明的“影皮”。一些皮影部件散落在地,姿态扭曲。
通道前方有光,隐约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锣鼓点,以及模糊的、属于“观众”的嘈杂低语——但那低语声不似人声,更像风吹过空洞,或无数细碎牙齿相互摩擦。
这里就是皮影渡戏台的“后台”?
江眠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观察。她虚幻身体的“手”里,还握着那张暗黄色戏票。票面上的暗金色剪影微微发光,旁边那个“柒”字清晰可见。戏文提示“《剥皮赋》第三幕——‘替身画皮’,需‘活料’一副,心有不甘之魂一缕”如同烙铁般印在意识里。
“活料”……哪里去找“活料”?其他被“强征”进来的存在?还是说,这后台里就有?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通道向前挪动,避开地上散落的皮影部件。经过一个箱笼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里面似乎有什么在动。定睛看去,只见箱笼深处,几片苍白的、薄如蝉翼的“影皮”正轻轻起伏,边缘处伸出几只细小如发丝、近乎透明的触须,在空中缓慢探索,仿佛在嗅闻、寻找什么。一股微弱的、充满饥渴与怨毒的意识波动从箱笼里散发出来。
江眠立刻屏息凝神,将自身波动收敛到最低,缓缓后退。那些触须探索了片刻,没有发现目标,又慢慢缩了回去。
看来这后台本身也危机四伏。这些“影皮”和皮影部件,恐怕不仅仅是道具。
通道尽头是一面厚重的、深紫色幕布,幕布边缘渗出前方的光线和声响。唱戏声更加清晰了,是一个老生苍凉嘶哑的唱腔,正念着:“……可怜他,七尺昂藏男儿汉,顷刻化作血葫芦!这身皮囊不要了罢,且借与老夫画新图……”
《剥皮赋》?已经开演了?
江眠凑近幕布边缘,透过一道细微的缝隙,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戏台”空间。没有传统戏台的三面观众席,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深邃扭曲的黑暗。黑暗中,悬浮着无数闪烁不定的“光点”,那些光点形状各异,有的像眼睛,有的像扭曲的面孔,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光影,它们发出悉悉索索的低语和含义不明的情绪波动——这就是“观众”?非人的、由纯粹意念或规则碎片构成的观众?
戏台本身也非实体,而是一片由浓淡不一的光影、烟雾和不断变换的简陋布景(公堂、刑场、闺房、荒野)构成的虚拟空间。几个“皮影人”正在台上表演。它们并非真人,也不是传统的平面皮影,而是立体的、由光影和某种半透明胶质构成的“活皮影”。动作僵硬却精准,带着皮影戏特有的顿挫感,面部只有模糊的五官轮廓,随着戏文时而变换表情,显得格外诡异。
此刻台上演的,正是《剥皮赋》第二幕“公堂刑”。一个穿着红色官袍(颜色暗沉如血)的皮影“官员”,正指挥着几个皂隶皮影,将一个不断挣扎、哀嚎的“犯人”皮影按在刑床上。那“犯人”的皮影正在被一点点“剥离”,不是用刀,而是仿佛有无数无形的细线在将其皮肤与血肉强行分离,过程缓慢而痛苦,皮影发出非人的惨嚎,剥离下的“皮肤”化作一片薄薄的光影,飘向那红袍官员手中。台下黑暗中的“观众”们发出更加兴奋、饥渴的波动。
江眠看得心底发寒。这戏,演的是真正的“剥皮”,吞噬的是角色的“存在”与“痛苦”!
她的目光急急扫过戏台角落、侧幕等地方,试图寻找萧寒的踪迹。那个“新角儿”,那团“挣扎的光”……在哪里?
没有发现。台上都是固定戏文的皮影角色。
难道在更深的“后台”,或者已经演完了?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戏票突然微微发烫。票面上那个“柒”字闪烁了一下。同时,一个冰冷、机械、仿佛戏班管事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
“柒号‘备角’,候场。第三幕‘替身画皮’一刻后上演。需自备‘活料’。未备或不合格者,充作‘幕布’或‘灯油’。”
备角?原来她不是直接上台的演员,而是“备角”?需要自己准备“活料”?一刻钟时间!
压力骤增。去哪里找“活料”?后台这些箱笼里的诡异“影皮”和部件?它们算“活料”吗?提示要求“心有不甘之魂一缕”,这些充满怨毒饥渴的东西,或许符合“不甘”,但它们有“魂”吗?而且捕捉它们风险极大。
其他被强征进来的存在?江眠想起和自己一起被拖进来的影商,还有那几个惨叫着消失的身影。他们可能也被分配了角色和任务,散落在后台其他地方。去找他们?猎杀他们作为“活料”?
这个念头让她体内的混沌涡旋微微加速,一种黑暗的兴奋感夹杂着冰冷的理智开始滋长。在这里,仁慈等于自杀。为了活下去,找到萧寒,或许……必须如此。
她开始沿着后台通道更深处探索,动作更加轻巧,感知全力张开。通道错综复杂,岔路很多,有些通往堆放更多箱笼和杂物的死胡同,有些则挂着“生角”、“旦角”、“净角”、“末角”等字样的小木牌,似乎是不同行当演员(皮影?)的休息或准备区域。
她经过一处挂着“末角”牌子的岔口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轻微的、仿佛肉体摩擦地面的声音。
有人?还是别的什么?
江眠屏住呼吸,靠在转角阴影里,小心翼翼探头望去。
那是一个稍大的隔间,里面堆着些破损的盔甲、髯口等武戏道具。隔间中央,一个身影正在地上痛苦地蠕动。
是那个浑身长满嘴巴的肉球!它也被强征进来了!此刻,它原本布满全身的几十张嘴巴,大半都紧紧闭着,只有两三张还在无意识地开合,发出嗬嗬的喘息。它的身体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扭曲,体积缩小了不少,表面不断鼓起又坍陷,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它身上没有戏票的光芒,显然属于“没票的——献身”那一类,可能正在被戏台规则强行改造、消化,或者等待被用作某种“材料”。
它算“活料”吗?有“心有不甘之魂”吗?看它痛苦挣扎的样子,不甘是肯定的。但捕捉它是否可行?它现在看起来很虚弱。
江眠正在评估风险和可行性,突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她立刻缩回阴影。
只见从另一条岔路,缓缓走来一个身影。正是那个和她一起被拖进来的影商!他依旧裹在宽大黑袍里,但此刻黑袍有些凌乱,兜帽下的两点红光似乎黯淡了一些。他手中拿着一件东西——不是戏票,而是一个巴掌大小、不断滴落黑色粘稠液体的、仿佛心脏般微微搏动的肉块。
影商径直走向那个痛苦蠕动的肉球。肉球似乎察觉到危险,剩余几张嘴巴发出惊恐的嘶嘶声,身体蠕动着想要后退,但徒劳无功。
影商在肉球面前停下,蹲下身,伸出那只干枯的手,将那个搏动的黑色肉块,缓缓按向肉球身体中央。
肉球剧烈颤抖,所有嘴巴猛地张开,发出无声的、极度痛苦的呐喊(声音被某种力量屏蔽了)。黑色肉块如同活物般,迅速融入肉球体内。紧接着,肉球的身体停止了挣扎,迅速变得僵硬、扁平,颜色也褪去,最后化成了一张……薄薄的、边缘不规则、上面隐约浮现出无数细小嘴巴轮廓的、苍白色“皮”!
影商伸手捡起这张“嘴皮”,抖了抖,仔细看了看,似乎还算满意,将其卷起收好。然后,他转头,两点红光准确地“望”向了江眠藏身的阴影。
“出来吧,柒号。”干涩的声音响起,“躲藏无用,时间有限。”
江眠心中凛然,知道自己早被发现了。对方处理肉球的手段冷酷高效,显然对这里的环境和规则比她熟悉得多。她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虚幻的身体保持戒备。
“你在收集‘材料’?”江眠意念传递过去。
“任务所需。”影商简短回答,红光在她身上扫过,“你的任务,是‘替身画皮’,需要‘活料’和‘不甘之魂’。看来你还没找到。”
“你在找什么?”
“我的任务不同。”影商没有透露,“合作,或许对我们都有利。”
“怎么合作?”
“这后台深处,有一个‘旧戏箱’,里面封存着一些过去演砸了、但还未彻底消散的‘角儿’的残魂和皮囊碎片。那些残魂充满不甘,是上等的材料。但‘旧戏箱’有看守,一个‘痴戏鬼’,很难缠。我需要人引开它,或者分担它的注意力。”影商说道,“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制服一个合适的‘活料’,或者告诉你哪里能找到。而且,我对这戏台比你熟,知道一些避开规则陷阱的路径,或许……也包括你要找的那个‘新角儿’可能被关押的地方。”
最后一句击中了江眠的要害。萧寒!
“你知道那个‘新角儿’?”江眠意念紧绷。
“戏台最近只强征过一次‘新角儿’,大约七八天前。一个能量结构很特别、挣扎得很厉害的‘过客’。他被单独关在‘练功房’深处,戏台主似乎想把他打磨成一副特殊的‘主角皮影’,但过程不太顺利,所以最近戏台规则才这么躁动,甚至提前‘强征’补充材料。”影商的红光闪烁,“‘练功房’离‘旧戏箱’不算远。”
信息很有诱惑力,但真实性存疑。这影商显然有自己的目的,利用她当诱饵或帮手的可能性很大。
“我凭什么相信你?”江眠冷冷问。
“你可以不信。”影商无所谓道,“但一刻钟很快过去。没有合格‘活料’,你就会被戏台规则处理掉。靠自己,你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猎物的概率不高。而我有经验,有信息。”他顿了顿,“况且,我们现在都在戏台规则之下,某种程度上是‘同台’的‘演员’,互相残杀虽然可能,但若被戏台判定为‘破坏演出’,惩罚会更严重。合作是更理性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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