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戏票(1/2)
“灯一盏,影千面,生人莫近戏台前。
唱的是你前世冤,演的是你来生缘。
若要问路何方去,且拿心头三分血,换张入场券。”
灯笼光像一枚熟透的杏子,滚进歇脚岩浓稠的阴影里,立刻被贪婪地分食殆尽,只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勉强贴在陈守拙佝偻的脊背上。江眠的“种子”跟在他侧后方三步处,如同一个无声的、焦黑的幽灵。岩体本身并非自然造物,更像某种巨大生物石化后的残骸,肋骨般交错的穹窿下,嵌满了蜂窝似的洞窟和违章建筑般歪斜的棚屋。灯火来源杂乱——有和陈守拙手中类似的油灯,有闪烁不定的磷火球,有直接嵌在肉瘤般增生组织里的生物荧光,甚至有几处悬挂着墟骸驿站那种死寂的灰白灯笼,只是光芒更加晦暗,像垂死者的眼。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臭味:陈年霉腐、廉价线香、刺鼻的药草烟、还有一股更加底层、更加不容忽视的……“人”味。不是活人的生机,而是汗、油、恐惧、欲望、以及长期与异常共生后,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非人非鬼的浑浊气息。
人影幢幢。蹲在角落咀嚼什么的佝偻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摆弄一堆奇异零件、发出金属摩擦声的工匠;倚着门框、眼神空洞望着雾霭的女人;几个裹在破烂袍服里、低声争论着“影税”和“渡资”的模糊轮廓……他们大多对陈守拙一行投来短暂的一瞥,目光在麻三拖着的板车上停顿一下,评估着“货物”的成色,最后总是落到江眠身上。那些眼神,混浊、警惕、好奇,带着毫不掩饰的估量,像是在看一件流落到废品站的奇特种器,既想弄清楚用途,又忌惮着可能暗藏的危险。
“岩口规矩,先交‘地皮税’。”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阴影里挪出一个“东西”,勉强有个人形,但半边身体覆盖着类似岩石的灰质痂壳,动作迟缓。他挡在通往岩体深处一条稍宽通道的入口,手里托着个缺口的陶碗。
陈守拙从怀里摸出几枚暗沉沉的、非金非石的硬币,叮当扔进碗里。那“石人”点点头,碗口微微泛起涟漪,硬币沉了下去。他让开道路,晶状体浑浊的眼睛却依旧盯着江眠。
“她呢?”石人问。
“同行,暂时。”陈守拙简短回答,灯笼光有意无意将江眠往阴影里挡了挡。
石人没再说话,只是那目光黏着,直到他们转过一个由巨大肋骨形成的弯角。
“他是‘岩髓症’晚期,”陈守拙低声解释,不知是说给江眠听,还是说给自己壮胆,“长年累月吸这里混杂的规则尘埃,身体会慢慢‘石化’,最后变成岩壁的一部分,意识则沉入地脉,变成‘岩灵’的养料……或者一部分。每个聚居点都有这种‘税官’。”
他们沿着崎岖的“街道”深入。两侧洞窟和棚屋的门时而紧闭,时而虚掩,漏出光怪陆离的内景:一间屋里摆满大大小小的陶罐,每个罐口都封着黄符,微微震动;另一间像个简陋的手术室,一个满脸癞疮的老太婆正用骨刀从一具还在抽搐的、半透明躯体上剥离着什么;还有一处开阔些的“广场”,几个身影围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的却不是食物,而是一团不断变换色彩的光晕,他们低声吟唱着扭曲的音节,像在进行某种邪异的仪式。
这里是文明的脓疮,是秩序的坟场,却也是规则夹缝里挣扎出的、畸形而顽强的“生态”。江眠感到体内那点“初火”在这浑浊环境中微微摇曳,既感到排斥,又隐约有种……“如鱼得水”般的诡异适应。尤其是“混沌”的部分,似乎对周围弥漫的、不加掩饰的欲望与污染气息,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与饥渴。她强行压制下去,注意力集中在脚踝处——那几点灰色光尘蛰伏着,暂时没有异动,但像埋进肉里的碎玻璃,时刻提醒她那份跗骨之蛆般的隐患。
陈守拙在一处靠岩壁的、相对规整的木棚前停下。棚子挂着块歪斜的木牌,用暗红色的颜料潦草地画着个像是天平又像骷髅的图案。
“岩主的‘公平秤’到了。”陈守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襟,对麻三示意。麻三将板车小心停在棚外,掀开了盖尸的麻布。
那具“静尸”完全暴露出来。惨白浮肿,穿着破烂不堪、式样古老的粗布衣服,像是某个朝代饥荒灾民的遗骸。奇异的是,尸体面部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祥和”,与那肿胀丑陋的躯干形成诡异对比。尸体周围萦绕着极淡的、冰冷的“场”,让靠近的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棚帘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不是想象中凶神恶煞的魁梧壮汉,而是一个干瘦、苍白、仿佛长期不见天日的男人。他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类似旧式长衫的衣服,戴着副断了腿、用细绳绑着的眼镜。手里拿着个黄铜外壳、布满齿轮和刻度的旧式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微微颤动着,指向板车上的尸体。
岩主抬起眼皮,目光先扫过尸体,快速评估,然后掠过陈守拙三人,最后落在江眠身上。他的眼神很特别,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精密仪器般的审视。江眠感觉自己像被拆解成了无数个参数:能量波动频谱、规则污染指数、存在稳定系数……被他眼中无形的尺度丈量着。
“陈老头,这次货色还行,‘坟哭子’的浸染不到三成,魂火余温尚存。”岩主开口,声音平淡,像念报告,“老规矩,抽三成‘岩税’,剩下的,你们要‘定魂油’还是‘听阴傀’的工料?”
“要油,岩主。”陈守拙连忙道,“够三灯份的就行。”
岩主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似玉非玉的瓶子,拔开塞子。他将罗盘对准尸体眉心,口中念诵起音节古怪、语调平板的咒文。罗盘指针开始快速旋转,尸体周围那冰冷的“场”微微波动,一丝丝极淡的、乳白色的雾气被从尸体七窍中抽出,汇聚到罗盘中央,然后顺着某种无形管道,注入他手中的玉瓶。整个过程安静、利落,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专业感”。
江眠默默观察。这岩主的手段,与“镜观”或“官府”的路数都不同,更像是某种在极端恶劣环境下,自行摸索、高度实用化和异化了的“民间法术”或“技术奇术”。抽魂取髓,物尽其用,冰冷高效,不带丝毫对死亡的敬畏或对生命的怜悯。这就是此地的生存哲学。
收取了约莫三分之一的白雾,岩主塞好瓶子,又拿出另一个稍大的陶罐,将剩余的白雾引导进去。“三灯份‘定魂油’,七日后来取初步炼制品。”他将陶罐交给陈守拙,目光再次转向江眠,“这位……‘客人’,不像是拾荒者,也不像是逃难的‘沉渣’。新来的‘过客’?”
“江。”江眠再次给出单字名号。
岩主推了推破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能量结构破损严重,规则污染驳杂且深度纠缠,存在基础却意外地……‘顽固’。有意思的组合。陈老头,你带来的?”
“江姑娘路上帮了我们一把,识得乱纹地的关窍。”陈守拙解释道,“我们应承了,给她一份简图和消息。”
岩主不置可否,从怀里(他那洗白的长衫似乎有很多隐秘口袋)摸出一张鞣制过的、灰扑扑的皮子,又拿出一支细笔,就着灯笼光,飞快地勾勒起来。片刻,他将皮子递给陈守拙,陈守拙转手递给江眠。
皮子上画着潦草但关键的线条和标记,覆盖了以歇脚岩为中心、约莫百里范围的区域。乱纹地、哭坟岗、活水(标注着“可疑,勿饮”)、几个危险的规则扭曲点,以及……在东北方向、用颤抖的笔触画出的一个简陋戏台图案,旁边写着“皮影渡,大凶,勿近”。
“地图就这些。至于皮影渡的传闻……”陈守拙压低声音,“岩主消息更灵通些。”
岩主看了江眠一眼,忽然问:“你要去皮影渡找那个‘光影’?穿着古怪短打扮的男性‘过客’?”
江眠意念一凝:“你知道?”
“半个月前,有个独眼的拾荒者,在皮影渡外围的‘影瘴林’里捡破烂,说他影影绰绰看到一个穿着‘不像这里任何样式’衣服的男人身影,在树林边缘一闪而过,朝着戏台方向去了。当时雾大,他也不敢追,就跑了回来。”岩主语气依旧平淡,“后来,大概七八天前,靠近皮影渡方向的规则流动连续紊乱了三次,间隔很有规律,像是……某种有意识的探索或挣扎引发的涟漪。再后来,大概三天前,有从那边过来的‘影商’说,戏台最近演的戏码里,好像多了个‘新角儿’,穿的衣服样式新奇,但看不清脸,因为那角儿……没有皮影该有的清晰轮廓,更像一团人形的、挣扎的光。”
萧寒!
江眠几乎可以肯定。时间、衣着、行为模式(探索挣扎)……都对得上!他真的在那里,而且可能已经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境地——被戏台捕获,正在被转化成“皮影”?
一股冰冷的焦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黑暗兴奋,在她意识深处翻腾。找到了!终于有确切的线索了!但皮影渡是“大凶”之地,以她现在这残破状态,进去无异于送死。
“怎么才能安全进入皮影渡?或者……靠近,观察?”江眠问。
岩主和陈守拙几乎同时摇头。
“没有安全的方法。”陈守拙苦笑。
“进入皮影渡戏台影响范围,就需要‘戏票’。”岩主推了推眼镜,“没有戏票,会被直接当成‘无票闯入者’,要么被戏台规则碾碎,要么被抽魂填充进某个急需‘演员’的皮影空壳里。”
“戏票?”江眠捕捉到这个关键。
“一种……凭证。”岩主解释,“皮影渡的规则具现化产物。获取方式不一。有时是戏台‘飘’出来的空白票,需要填入‘代价’;有时是某些特殊‘影商’携带的;还有一种说法……在戏台外足够近的地方,杀死一个‘有影之物’,用其心头血和影子碎片,混合特定的祷词,也有可能凝成一张临时戏票。但这种方法极不稳定,且极度危险,很容易先引来其他东西。”
杀死一个“有影之物”?心头血?影子碎片?江眠心中凛然。这地方的生存法则,果然残酷直接得令人发指。
“影商又是什么?”
“一些能在皮影渡外围活动,甚至偶尔与戏台内‘存在’进行有限交易的特殊拾荒者。”岩主说,“他们贩卖从戏台周边或更深处带出的‘影货’——可能是某段被固化的戏文记忆,可能是一小块‘影布’,也可能是……从失败皮影上剥离的、还未完全消散的‘灵光’。他们有时也兜售戏票,价码高得吓人,而且真假难辨。”
信息流在江眠意识中碰撞、重组。目标明确:去皮影渡。前提:获得相对安全的戏票。途径:寻找影商交易(风险:被骗、被盯上、价码无法支付),或自行猎杀获取(风险:猎杀过程、目标选择、仪式失败)。她需要力量,需要资源,需要更了解这里的规则。
“岩主,这里何处可以交易……情报,或者获取一些必要的‘补给’?”江眠问。她没有直接提“力量”,那太敏感。
岩主指了指岩体更深处的方向:“往‘髓心’走,有个自发形成的墟市,叫‘鬼拍手’。那里什么都有得卖,也什么都可能发生。规矩就是没规矩,全看眼力和实力。”他顿了顿,“不过我建议你,在去鬼拍手之前,最好先找个地方‘定’下来,处理一下你体内那些……快要压不住的‘杂音’。你状态很不稳定,江姑娘,在这里,不稳定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会吸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江眠的“脚踝”区域。
江眠心中一紧。他察觉到了?察觉到了灰色光尘?还是仅仅指她能量结构的混乱?
“多谢提醒。”江眠不动声色,“何处可以暂时容身?”
陈守拙接过话头:“江姑娘若不嫌弃,我们落脚的地方还有个空着的角落,虽然简陋,但胜在……相对清静,离那些乱七八糟的远些。”
江眠看了陈守拙一眼。老者眼神里除了之前那份感激和谨慎,似乎还多了点别的——或许是看出她“价值”后的投资心态?无论如何,眼下她没有更好选择。
“……好。”
陈守拙三人住的地方在歇脚岩边缘一个僻静的窟窿里,原本可能是个天然小岩洞,被他们用破木板和捡来的金属片勉强隔出两个空间。麻三和李婶住里间,陈守拙和板车(现在空了)待在外间。角落里堆着些捡来的破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药草味。
陈守拙给江眠清理出一块靠岩壁的平整地面,铺了张破草席。“地方窄憋,江姑娘将就。这里靠近岩壁‘死区’,规则干扰少些,对你稳定状态或许有利。”
江眠的“种子”悬停在草席上方,微微沉浮。“多谢。”她传递意念,随即不再多言,开始全力内视,尝试处理体内的问题。
首要威胁是脚踝处的灰色光尘。她用残存的“净念”微光,结合自身意志,形成一层极薄的、致密的封锁膜,试图将那几点光尘彻底隔离、包裹。光尘似乎察觉到危险,微微躁动,但并未强行突破,而是变得更加“沉寂”,几乎与封锁膜融为一体,难以区分。这并未让江眠安心,反而更加警惕——它们懂得蛰伏,懂得伪装。
接着是体内失衡的“初火”。净念微弱,混沌占据上风,且因为吸收了外界浑浊能量,变得更加驳杂、躁动。她尝试以那点净念为核心,梳理、提纯混沌力量,但收效甚微。两种力量本质冲突,强行梳理只会加剧内耗。她想起“甲子-零壹”的话——她是“种子”,混沌与秩序强行纠缠的脆弱平衡。
或许……不必强行“平衡”或“提纯”?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既然平衡脆弱,既然混沌占据主导,何不顺势而为?不是放纵混沌吞噬一切,而是……引导、驾驭这股浑浊而强大的力量,以她江眠的意志为核心,构筑一种全新的、临时性的、偏向“混沌”侧的存在形态?就像在泥石流中冲浪,利用其狂暴的力量,抵达想去的地方,哪怕过程危险,姿态狼狈。
这个念头让她意识深处一阵颤栗的兴奋。有点像是……主动拥抱体内的“污染”和“错误”。危险,但或许是目前唯一的出路。尤其是在这规则混乱、力量为尊的未勘定区,一种强势、诡异、难以揣测的力量表现,或许比虚弱但“洁净”的状态更具威慑力,也更方便行事。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不再压制混沌的躁动,而是尝试去“感受”它们,理解它们不同来源(鸦面的邪异、代面的置换、镜母的同步、以及她自身黑暗欲望)的特质,然后用自己的意志——那份冰冷、偏执、求生欲极强的核心意识——去“搅拌”它们,试图形成一个以自我意志为临时轴心的、混乱但可控的力量涡旋。
过程极其痛苦,如同将不同密度、不同温度的金属熔液强行混合,还要保持模具(自我意识)不被烧穿。她的“种子”外壳微微发烫,表面那些暗红与深紫的纹路开始更加活跃地流淌、蔓延,甚至隐隐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细微啜泣与嘶吼混合的噪音。外泄的能量波动让岩洞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扭曲,光线晦暗不定。
里间传来麻三不安的翻身声和李婶压抑的惊呼。外间的陈守拙猛地坐直身体,死死盯着江眠的方向,手中的灯笼火焰剧烈摇晃。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握紧了灯笼杆,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与更深沉的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江眠体外异常的能量波动渐渐收敛、内蕴。她的“种子”形态发生了微妙变化。外壳依旧是焦黑破碎的陶片状,但那些裂痕边缘,此刻隐隐流动着暗红近黑、如同熔岩冷却后又覆盖上深紫苔藓般的光泽。内部那点“初火”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晦暗、更加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爆开或坍缩的、深灰色的能量核心,唯有最中心,还保留着一粒针尖大小、顽强到近乎顽固的银白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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