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剥皮赋(2/2)
江眠沉默。影商的话有道理。时间紧迫,独自行动风险太高。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她需要尽快完成任务,获得一定的“自由度”,然后去找萧寒。
“……‘旧戏箱’在哪里?‘痴戏鬼’是什么?”江眠问。
影商眼中红光似乎亮了一瞬:“跟我来。”
他转身,朝着后台更幽深的方向走去。江眠稍一迟疑,跟了上去。
通道越来越狭窄,光线也更加昏暗。两侧堆放的杂物逐渐变成了更加破败、更加古老的东西:褪色的旗幡、断裂的刀枪把子、破损的戏神牌位、甚至还有一些风干的、不知是动物还是什么的小型骸骨。空气里的陈旧灰尘和霉味更加浓重,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
影商似乎对这里很熟,脚步轻快,避开地面某些看似平常、实则规则微微扭曲的区域。江眠紧跟其后,将感知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异常。
拐过几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扇虚掩着的、厚重的木门。木门漆皮剥落,露出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光,还有一股更加浓郁的福尔马林混合着某种腐败甜香的味道。
“就是这里,‘旧戏箱’所在的后仓。”影商低声道,“‘痴戏鬼’就在里面。它生前是个戏疯子,死后执念不散,被戏台吸收,成了这里的看守。它痴迷戏文,尤其爱看‘对手戏’,会强迫闯入者与它搭戏,唱错了,演砸了,就会被它撕碎,魂魄充入旧戏箱。”
“怎么引开它?或者对付它?”江眠问。
“它虽然疯,但守着戏箱的执念极重,不会轻易离开门口太远。”影商说,“我需要你进去,故意弄出动静,吸引它的注意力,最好能跟它搭上一两句话,把它引向仓房的另一侧。我会趁机从另一边绕过去,打开戏箱取我需要的东西。得手后,我会制造更大的动静,你趁机脱身。”
“风险全在我这边。”江眠冷声道。
“我会给你这个。”影商从黑袍里摸出一小截惨白色的、仿佛指骨的东西,递给江眠,“‘替身骨’,捏碎后能形成一个短暂的、与你气息相似的幻影,或许能帮你抵挡一次致命攻击,或者制造逃脱的机会。而且,我承诺,得手后,告诉你一个关于‘练功房’侧门的秘密路径,那是相对安全的通道。”
江眠接过那截“替身骨”,触感冰凉,内部似乎有一丝微弱的魂力波动。真伪难辨,但此刻别无选择。
“记住,”影商补充,“跟它搭话,最好顺着它的戏瘾来,别硬顶。它现在最沉迷的,好像是《目连救母》里‘滑油山’那段……”
江眠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虽然虚幻身体并不需要),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贴着残符的木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暗绿色的光涌出,带着更浓的防腐剂和甜腐气味。门内是一个宽敞但杂乱的仓房,堆满了大大小小、样式古老的箱笼,许多箱笼都上了锁,贴着封条。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铁皮箱子格外醒目,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锁身刻着扭曲的符咒——那就是“旧戏箱”。
而在旧戏箱旁边,蹲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形”的东西。它穿着破烂不堪、污渍斑斑的戏服,依稀能看出是武生的打扮。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正对着面前地上的一面破铜镜,用两根枯树枝般的手指,捏着一小片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红纸,对着镜子,一点点往自己脸上贴。它没有头发,头皮是青灰色的,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它的动作极其专注,带着一种病态的虔诚和小心翼翼。
听到开门声,它的动作停了。肩膀不再耸动。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江眠看到了它的脸。
那不是一张人的脸。上面贴满了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形状不规则的纸片,有些是红纸剪的“腮红”,有些是黑纸剪的“眉毛”和“髯口”,有些是白纸剪的“粉底”。这些纸片覆盖了它原本的面目,只在缝隙间露出底下青灰干瘪的皮肤。纸片贴得歪歪扭扭,甚至重叠、错位,使得这张脸如同一个拙劣、疯狂、令人毛骨悚然的拼贴面具。
面具的“眼睛”位置,是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此刻正“望”着江眠。
一个沙哑、漏风、却带着奇异戏腔的声音,从那张拼贴脸后面响起:
“咦——呀——何人……擅闯……后台禁地?”
声音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像在拉皮影线,带着颤抖的尾音。
江眠心脏狂跳,强迫自己镇定,按照影商的提示,尝试接话。她回想《目连救母》“滑油山”的片段,那是目连之母刘氏在地狱受苦的情节,鬼差逼她上滑油山……
她清了清嗓子,用自己所能模仿出的、最接近戏腔的意念波动传递过去(在这里,意念似乎也能模拟声音):“……我……我是新来的……小鬼差……奉命……来提‘旧角儿’的残魂……去补戏……”
那“痴戏鬼”歪了歪贴满纸片的头,黑窟窿盯着江眠,似乎在判断。片刻,它那沙哑戏腔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怀疑和……兴奋?
“小鬼差?唔……扮相不对……词儿也不对……”它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吧轻响,“不过……既然来了……那就……陪老夫……演一段……”
它朝江眠走近两步,身上破戏服窸窣作响,那股甜腐气味扑面而来:“就演……‘滑油山’……你演刘氏……我演鬼差……如何?”
江眠暗暗叫苦,这鬼东西不按套路出牌,要她演受苦的刘氏?
“小……小人身份低微……怎敢演刘氏……还是您演刘氏……我演鬼差……”她试图周旋。
“嗯——?”痴戏鬼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不悦,黑窟窿里似乎有幽光闪烁,“你敢……挑戏?看来……是个不懂规矩的……”
它猛地抬起一只枯手,五指指甲乌黑尖长,直指江眠:“那就……先演一段‘鬼差训魂’!看你……会不会跪!”
话音未落,江眠骤然感到四周空气凝固,一股阴冷沉重的压力从头顶压下,仿佛要迫使她跪下!同时,痴戏鬼那只枯手凌空一抓,五道漆黑的、带着凄厉哭嚎声的爪影朝她袭来!
江眠早有防备,虚幻身体猛地向后飘退,同时体内混沌涡旋急速运转,在身前布下一层浑浊的、不断扭曲的防御屏障!
嗤啦!
黑色爪影抓在屏障上,发出腐蚀般的声响,屏障剧烈晃动,颜色迅速黯淡,但勉强挡住了这一击。巨大的冲击力让江眠后退数步,撞在了一个堆满破旗的箱笼上,哗啦作响。
“咦?有点本事……”痴戏鬼似乎更兴奋了,贴满纸片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里的戏谑和恶意更浓,“那正好……经打的‘角儿’……演起来才过瘾!”
它身形一晃,竟以一种不符合其僵硬外表的迅捷速度扑来,双臂张开,破戏服鼓荡,带着一股腥风!
江眠咬牙,知道不能硬拼。她瞥了一眼旧戏箱另一侧,影商说的那个“另一边”通道,似乎是个被杂物半掩的侧门。必须把痴戏鬼引开!
她不再试图接戏文,而是尖叫一声(意念模拟),转身就朝着仓房另一侧、堆满破损道具和废弃布景的角落跑去,同时将一丝混沌能量故意外泄,留下明显的“痕迹”。
“想跑?!”痴戏鬼厉笑,立刻追来,它对“追逐戏”似乎也很热衷。
江眠在杂物堆中穿梭,利用狭窄空间和障碍物躲避痴戏鬼的扑击。痴戏鬼不时发出各种戏腔的呼喝、恐吓,攻击方式也花样百出,时而爪影,时而从口中喷出带着霉味的黑色雾气,时而又甩动破戏服,射出几片锋利的、纸钱般的暗器。
江眠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她新驾驭的混沌力量攻击性不足,防御也勉强,更多是靠灵活和意识预判躲闪。几次被爪风擦过,虚幻身体便是一阵剧烈波动,颜色黯淡几分,意识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时间一点点过去,影商那边毫无动静!难道他趁机跑了?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骗局,目的就是让她引开痴戏鬼,他好去别的地方?
就在江眠被逼到一个死角,痴戏鬼狞笑着扑上,枯爪直掏她心口(虚幻身体的核心)时——
仓房另一侧,那扇被杂物半掩的侧门方向,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箱笼倒塌、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还夹杂着一声短促的、似人非人的惊叫!
痴戏鬼扑向江眠的动作猛地一顿,霍然转头,黑窟窿“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谁?!谁敢动我的戏箱!!”它发出愤怒到极点的尖啸,再也顾不上江眠,身形化作一道灰影,朝着侧门方向疾扑过去!
机会!
江眠立刻朝着相反方向——也就是仓房正门冲去!同时,她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手中那截“替身骨”!
噗的一声轻响,一团与她此刻虚幻身体气息相似、但更加模糊的白影在她刚才的位置浮现,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痴戏鬼果然被迷惑了一下,停顿了半秒,才继续扑向侧门。
就这半秒,江眠已冲出了仓房木门,回到了昏暗的通道。她不敢停留,顺着来路疾奔,同时感知全开,警惕影商可能出现或其他的埋伏。
身后仓房里传来痴戏鬼疯狂的咆哮、打斗声,以及某种东西被撕裂的可怕声响。影商得手了?还是和痴戏鬼同归于尽?江眠无暇顾及。
她按照记忆,朝着影商之前提到的“练功房”大概方位摸索。心中对影商的警惕达到顶点。如果那家伙没死,得了东西,会不会履行承诺?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利用她,甚至可能已经在“练功房”设下了陷阱?
但无论如何,萧寒可能就在“练功房”。这是她必须去的地方。
穿过几条更加僻静、似乎罕有“人”至的通道,空气里的脂粉和桐油味淡去,取而代之的一种更加“干燥”的、混合着轻微焦糊和奇异香料的味道。通道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抽象的、仿佛人体经络或皮影线架般的刻痕。
前方,一扇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木门出现在通道尽头。门上没有锁,但门缝里隐隐透出忽明忽暗、颜色变幻不定的光,门内隐约传来极有规律的、仿佛敲打皮革又像摩擦金属的“咚、咚、咚”声,间隔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韵律。
这就是“练功房”?
江眠停在门前,调整着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更加紊乱的混沌涡旋。她手中已经没有戏票的明确指引(戏票在进入后台后似乎融入了她的“角色”),只能凭感觉和影商那真假难辨的信息。
门内,就是萧寒吗?他变成了什么样?那团“挣扎的光”?
江眠伸出手,触向那冰冷的木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门板的瞬间——
“哎呀呀,柒号备角,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一个娇滴滴、却透着骨子阴冷的女声,突然从她身后的通道阴影里响起。
江眠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只见通道转角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水红色的旦角戏服,身段窈窕,云鬓高耸,插着珠翠。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樱桃小口,柳叶弯眉,妆容精致得如同年画上的美人。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大而无神,瞳孔是两粒漆黑的、不会转动的玻璃珠子,直勾勾地“看”着江眠。嘴角保持着标准的、程式化的微笑弧度,纹丝不动。
她手里拈着一方丝帕,姿态袅娜,但整个人透着一股非人的、精致的死气。
“这里是‘练功重地’,闲杂‘备角’,不可擅入哦。”玻璃珠眼睛眨也不眨,笑容不变,声音依旧娇滴滴,“你的‘活料’,准备好了吗?第三幕,可快要开锣了呢。”
江眠的心脏沉了下去。戏台的“监管者”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慢慢收回手,面对这个诡异的女戏子,大脑飞速运转。
是硬闯?还是周旋?萧寒就在门后,但眼前这个“女子”深不可测。
“我……迷路了。”江眠尝试用虚弱的意念回应,“正在找回去的路……”
“迷路了呀?”女戏子用丝帕掩了掩嘴角(动作僵硬),玻璃珠眼睛转了转(实际没动,只是一种感觉),“那可不好。误了戏,班主要生气的。班主一生气……”她拖长了调子,笑容更加“灿烂”,却让人不寒而栗,“可是要……‘换角儿’的哦。”
她朝江眠款款走近一步,身上的脂粉香混合着一股更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味道:“来,姐姐带你回去。顺便看看,你的‘活料’……到底在哪儿呢?”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江眠虚幻的身体,径直落向她的“脚踝”位置,那两点漆黑的玻璃珠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贪婪的、见到“美味”的光芒一闪而过。
江眠瞬间如坠冰窟。
她……她看的是那几点灰色光尘?!
这个女戏子,或者说她背后的“班主”,真正感兴趣的,不是她这个“备角”,也不是什么“活料”,而是她身上残留的——“归墟子嗣”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