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地宫珠痕(1/1)
2002年深秋,杭州的雨下得像千年冤魂的眼泪,把雷峰塔遗址泡得酥软。地宫开口那天,空气里弥散着陈年檀香混着铁锈的腥气。省考古所的陈建国教授搓了搓冻僵的手,呵出的白气在探照灯下像游魂般散开。
“慢点开,小心压胜之物。”他嘱咐道,声音在夯土坑里撞出回响。
建筑工人老陈啐了口唾沫,液压钳咬进青石板时发出刺耳的呻吟。他是绍兴人,从小听姥姥讲白蛇传长大的,此刻后颈的汗毛像遇敌的猫般炸起。石板移开的瞬间,一股寒气顺着腿肚子往上爬——不是寻常阴冷,是带着甜腥味的、活物般的凉。
地宫里只有个腐朽的木函。就在众人失望时,老陈看见有道金光从缝隙里游出来。不是眼花,那串舍利佛珠自己浮在半空,颗颗舍利子里像封着流动的血丝。他鬼使神差伸手去捞,佛珠“啪”地落进掌心,烫得像刚出炉的炭。
当夜,老陈的虎口先发起痒来。浴室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皮肤下浮出青灰色的纹路,像孵化前的蛇卵。挠破的地方渗出的不是血,是粘稠的琥珀色浆液。工棚里鼾声四起时,他第一次梦见那条蟒——不是传说里白衣飘飘的美人,是条被法海金钵吸干精血的枯骨蛇,每一节脊椎都钉着梵文铜钉,在雷峰塔底用头骨撞击岩层:“我的珠子…还我修行…”
陈教授第三天也开始做梦。作为考古学者,他本该嗤笑这些怪力乱神,可梦里总出现个穿月白襦裙的女人背影,站在西湖断桥上反复哼唱:“三月三,生轩辕,谁人借我伞一柄…”醒来时枕头上散落着细小的银色鳞片,实验室检测显示是蛇蜕组织,却带着人类角蛋白结构。
更骇人的是工地上的野猫。它们半夜围住工棚嘶叫,绿眼睛齐刷刷盯着所有触碰过佛珠的人,叫得像婴孩啼哭。食堂老师傅悄悄说,这些猫拜月的姿势,跟旧社会巫婆请仙时一模一样。
雨越下越邪乎。老陈手臂的鳞片蔓延到锁骨,夜里能听见自己骨骼发出咯咯的重组声。他在钱塘江边蹲了半宿,想把佛珠扔进潮里,可每次抬手,江面就浮现出巨蟒的倒影——那对黄金竖瞳里没有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他忽然想起姥姥说过的话:“白素贞水漫金山不是要杀人,是要讨个做人的资格。”
第七天午夜,陈教授在实验室用放大镜观察佛珠时,看见舍利子深处有个蜷缩的女婴胚胎。几乎同时,整座雷峰塔遗址响起婴儿哭声,一百三十八只野猫同时用头撞击地宫入口的青砖。监控录像显示,佛珠自己滚回了地宫原处。
老陈在黎明前消失了,只留下工棚床铺上一张完整的蛇蜕,人脸部位的蜕皮还保持着惊愕的表情。有人说在苏堤见过他,浑身裹在雨衣里,走路时脚后跟不着地。
陈教授递交的考古报告最终删除了所有灵异记载,唯独在附录里用铅笔添了行小字:“文物编号2002-LFT-07号舍利珠串,送检时测得异常生物电场,相当于成年非洲岩蟒生命活动的三十七倍。样本在归档前化为白色粉末,成分类似骨灰与香灰混合物。”
那年杭州的冬天来得特别早,西湖结了一层薄冰。晨练的老人们传言,冰面下有时会游过一道很长的影子,像蛇,又像女人散开的长发。
而地宫遗址旁的香樟树上,不知谁挂了一柄褪色的油纸伞。每年清明下雨时,伞骨会自己转动起来,转得很慢很慢,像在等人来接。